第813章 吴爽
晚上八点，后海。
九月的帝都夜里已泛起了阵阵凉意，后海的水面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岸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银锭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从桥面上骑过，车铃在夜色中清脆地响了两声。
车队沿着后海北沿缓缓行驶，拐入一条幽静的胡同，最后在一座古朴的大宅门前停了下来。大宅坐北朝南，门楣上嵌着一块灰底金字的匾额，上述两个大字——陆宅。
天养恩先下了车，环顾四周后这才拉开后排车门。
阮梅抱着已经睡着的吉玛先下了车，小家伙两只小手攥着阮梅的衣领，小脑袋靠在姨姨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米老鼠气球被她攥了一路，此刻终于松了手，差点飞到天上，幸好被天养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吉玛睡着了？”小陆谦从车里钻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妹妹，压低了声音问。
“嗯，今天玩累了。”阮梅轻声说。
“嗯嗯，那咱们小点声，别吵她。”陆谦小大人似的叮嘱道，惹得阮梅笑意连连。
嘉嘉从车里跳下来，站在台阶上，扯了扯自己小裙子的裙摆，有些不舍地看着陆谦：“谦哥哥，咱们明天见哦！”
“嗯，明天见。”陆谦朝她挥了挥手，小声道。
韩秀兰从另一侧下车，理了理被晚风吹散的头发，朝阮梅和几个孩子挥了挥手：“行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我们也走了。”
“路上小心。”阮梅朝她点了点头。
嘉嘉朝陆谦和欧咏恩各挥了挥手，然后牵住了妈妈的手坐进了停在后面的那辆红旗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在窄街上划出两道平行的光柱，缓缓驶入夜色深处。
目送着车子离开，阮梅抱着小吉玛，牵着欧咏恩的小手，迈进了大宅的侧门。
进门之后阮梅先把吉玛抱进了东厢房的卧室，阿姨端来温水，用毛巾给小家伙擦了脸和手，又替她换了睡衣。整个过程吉玛只是在梦里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欧咏恩被安排在西厢房。小姑娘一如既往地乖巧省心，安安静静地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她小声问了一句给她掖被子的天养恩。
“恩姨，那个姐姐为什么要打那个男的？”
天养恩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因为那个男的对她不好，骗了她。”
欧咏恩眨了眨眼：“所以秀兰阿姨才帮那个姐姐？”
“嗯。”
欧咏恩想了想，点了点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闷闷地冒出一句：“我以后也想当秀兰阿姨那样的人。”
天养恩站在门口，看着被子里那个小小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下，轻轻把门带上。
另一边，陆谦洗漱完，换上了睡衣，却没有马上躺下。他盘腿坐在床上，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着那顶在亚运会开幕式上戴过的遮阳帽，帽檐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亚运纪念徽章。
“谦仔，该睡了。”阮梅推门进来，坐在床边。
“好。”陆谦把宝贝帽子搁在床头柜上，乖乖地躺了下来。
阮梅俯身亲了一下儿子的额头，然后替他关了台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男孩的脸上，他闭上双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还在回味今天在乒乓球馆里那些令人血脉偾张的回合，又像是在期待着明日的精彩赛程。
“晚安妈妈。”
“晚安宝贝。”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那辆红旗轿车已经驶入了一座部队大院。
大院的门口戒备森严，两名身姿挺拔的卫兵持枪伫立，威严无比。见红旗车驶近，卫兵迅速扫过车牌与前挡风玻璃上的特别通行证，然后敬了一个标准干练的军礼，按动开关拉开闸门放行。
车子沿着院内宽阔的水泥路行驶，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筒子楼和浓密的梧桐树，路灯的光穿过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影子。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韩秀兰下车后转身弯腰，从后座里轻轻抱出已经趴在座椅上打瞌睡的嘉嘉。
“唔……妈妈……”嘉嘉被挪动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手下意识挽住了韩秀兰的脖颈。
“嘉嘉，我们到家了。”韩秀兰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楼的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吴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门响后缓缓抬起头来。
她今年快七十了，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
见韩秀兰抱着小孙女入屋，吴爽放下报纸站起身迎上前去，慈爱地摸了摸嘉嘉的小脑瓜：“睡着了？”
“嗯，今儿个玩得太疯，在车上就打盹了。”韩秀兰笑着把嘉嘉放下来，
嘉嘉的脚一沾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当看到老太太那张慈祥的脸，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奶奶！”
吴爽接住扑过来的小孙女，搂在怀里揉了揉，又伸出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容里全是慈爱：“今儿个跟妈妈去哪儿耍啦？”
“去烤肉宛吃大餐啦！”嘉嘉被奶奶抱在怀里，兴奋的说着，“烤肉可好吃了，比烤鸭还好吃！我们还看了乒乓球比赛，中国队赢了！”
“哦？”吴爽的声音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玩了这么多地方啊。”
“嗯！”嘉嘉仰着小脸，拽着奶奶的手一摇一摇的，“对了，妈妈今天可威风了，把坏人教训了一顿！”
吴爽微微一顿，偏头看了韩秀兰一眼。
韩秀兰在后面关上门，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没多大事，搁饭馆碰到个没教养的撒野来着。”
“我来说我来说！”嘉嘉抢着把话头接了过去，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从许半夏那两巴掌到韩秀兰那句“今儿个姐姐给你撑腰”，再到两个警卫员亮出证件，讲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比划两下。
吴爽牵着嘉嘉朝浴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应和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
等嘉嘉讲到韩秀兰让警卫把人架出去那一段的时候，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侧头朝跟在后面的韩秀兰揶揄了一句：“这才哪跟哪啊，你妈妈生你之前，可比这厉害多了。”
嘉嘉瞪大了眼睛，转身看着韩秀兰：“真的吗妈妈？”
韩秀兰的脸微微发红，别过头去。
吴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
浴室里的热水已经放好了。韩秀兰蹲下身替嘉嘉洗了头发，冲干净了泡沫，接过吴爽手里的毛巾把她裹起来，抱进卧室。嘉嘉自己穿上小睡衣，钻进了被窝里，被角掖好，只露出一张小脸。
“妈妈，明天我们能先去找谦哥哥吗？我想带他去尝尝老帝都的豆汁儿与卤煮。”
“当然可以了，不过你得起得来才行。”
“我肯定能起来！”嘉嘉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小嘴弯了弯，很快就睡了过去。
韩秀兰坐在床边，看着女儿那张安静下来的小脸，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就在这时，吴爽出现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韩秀兰轻轻起身，给嘉嘉留了一盏小夜灯，然后跟着老太太来到了书房。
书房很朴素，两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文件和线装书。书桌上摊着一份《人民日报》，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盏绿罩台灯。
吴爽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水，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秀兰，我问你个事。”
“妈，您说。”
“嘉嘉嘴里一直念叨的那个陆谦就是港岛陆家的那个孩子吧，两个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韩秀兰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妈，您说这个啊。都是小孩子，嘉嘉跟他玩得好，平时在一块儿玩得开心，能有什么情况？”
吴爽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韩秀兰想了想，补充道：“不过陆谦那孩子也确实挺好的，模样端正，性格也好，不娇气，挺懂事的，平时在学校里也很照顾嘉嘉。”
听到这话，吴爽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吴爽何许人也，自然能听出来韩秀兰有意在撮合两个孩子发展。
按照一般情况，一个商人家孩子，哪怕资产再雄厚，也是不可能跟赵家这等功勋门阀匹配的。
可陆家不一样——陆晨的身份可不仅仅是一个商人，陆家更不是一个普通豪门。甚至在某些层面，他可能比赵家还要重。
这么一想，两家年轻一代若能结缘，倒真是名副其实的强强联合、门当户对。
“……明天看完比赛，”吴爽慢慢开口，“请那孩子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韩秀兰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老太太那双锐利依旧的眼睛。
“……好的妈，我来安排。”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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