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许半夏

烤肉宛的大厅里人声鼎沸。

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一男一女正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牛肉片、一碟葱丝、一碟芫荽，以及两瓶刚开了盖的北冰洋汽水。

女孩二十出头，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黑却线条匀称的手腕。她长着一张娃娃圆脸，眉眼间带着一种很天然的爽利劲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女孩夹起一片烤得焦香的牛肉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跟对面的男生比划着。

“宇宙，我跟你说，这行绝对能干大。你看啊，现在全国都在大搞建设，钢厂的需求量一天比一天大，但是废钢的回收渠道又乱又散，没有一家正经做这个的。咱们只要把渠道理顺了，把牌子立起来，以后不愁没有客户。”

陈宇宙坐在她对面，比她小一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留着现在时兴的四六分发型。

他正往炙子上添肉，听到对面女生的话，用力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半夏，毕竟咱这回收场开了才两个月就挣到一万块，直接就把成本给收回来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许半夏，帝都工业大学大三的学生。

她的创业野心起源于大二那年，那时候的她随学校去几家国营老厂做项目实习，站在喧嚣的钢铁厂区里，看着一卡车一卡车被哄抢的钢材，许半夏那颗天生对商机极度敏锐的心脏彻底被激活了。

她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材料缺口，这是一股能把人送上天的时代风口。

于是在三个月前，她一边顾着学业，一边在课余时间拉着发小陈宇宙干起了回收钢铁的兼职。

“那可不，姑奶奶我什么时候走过眼？”看着对方的样子，许半夏笑着摇了摇头，“你慢点吃，油都滴衣服上了。”

“滴就滴呗，这件衬衫本来就是干活穿的，”陈宇宙不以为意地抹了抹嘴，“对了半夏，跟你商量件事呗——咱那回收场是不是该起个名字了？挂个‘悍妇回收场’的破牌子，说出去跟黑道据点似的……”

许半夏挑了挑眉：“哟，陈大老板有高见？”

陈宇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挺了挺胸，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起来：“我都想好了，叫‘宇宙钢铁’怎么样？你看啊，宇宙，多大，多有志向！以后咱们的钢铁卖到全中国、全世界，一提起‘宇宙钢铁’，谁不知道？”

许半夏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你可拉倒吧！我看你就是想趁机冠名。‘宇宙钢铁’——你陈宇宙的名字，好意思吗你？”

陈宇宙被她笑得脸颊有些发烫，可嘴上死不服软，梗着脖子嘟囔：“怎么了？我这名字起得不好吗？你倒是想一个更好的出来啊。”

“不如叫‘半夏钢铁’，”许半夏哼了一声，“简洁，好记，还很诗意。”

“拉倒吧，钢铁这种铁血的行业怎么能叫这么娘们的名字！”

“嘿！陈宇宙你什么思想？知不知道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桌上的肉盘很快就见了底。

“说真的，宇宙，”许半夏又要了一碗炸酱面，挑起来小口小口吃着，“这生意能起来多亏了你，第一笔本钱是你掏的，大兴的场地也是你托关系租下来的，谢谢……”

陈宇宙摆了摆手，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嗐，咱俩谁跟谁。从小一个院儿长大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更何况你不也带我挣钱了吗。不过……你爸那边，最近还是没合好？”

许半夏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筷子尖在面条上轻轻戳了两下，声音不大：“没有，他娶了那个新老婆生了孩子后，估计早就把我这大女儿忘脑后了。我也懒得贴冷屁股，毕竟我有手有脚的，能养活自己。”

想到这，许半夏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发狠：总有一天，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冷硬的钢铁世界里砸出一片天地，让那个偏心的父亲好好看看，她许半夏到底值不值得被高看一眼。

“……行了，不说这个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陈宇宙赶紧把最后一片肉扒进嘴里，用袖子抹了抹，“吃完了走吧，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大兴那边看一批货呢。”

许半夏点了点头，也把面条吃完。两个人站起来，陈宇宙去柜台结了账，许半夏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正准备朝大厅门口走。

然而，就在这时，陈宇宙忽然拽住了她的袖子。

“半夏，你看那边……那是不是你那个相亲对象王全？”

许半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大厅中间靠里的一张桌子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正跟一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面对面坐着。

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正伸手替对面的女人夹肉，动作殷勤而自然。那个女人留着一头烫了大波浪的长发，涂着鲜红的口红，穿着一件低领的白色针织衫，笑起来的时候身子往男人那边歪，几乎要贴到他的肩膀上。

许半夏的眼睛眯了一下。

王全。

她三个月前通过相亲认识的对象，在帝都一家国营工厂当技术员，父母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家里条件不错。相亲之后王全主动约了她几次，许半夏对他印象还行，便答应先处着看看。

“走，过去打个招呼。”许半夏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抬脚就朝那张桌子走去。

陈宇宙愣了愣，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来到桌前，许半夏居高临下地站定：“王全。”

清脆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王全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来，看到许半夏站在面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闪过一层明显的慌乱。但他到底是个老油条，转瞬间便将慌乱压了下去，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半夏？你……你怎么也在这儿吃饭啊？”

“这话说的，这地儿开门营业，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许半夏偏了偏头，看向他旁边那个女人。那女人也抬起头来，用一种打量又带着戒备的目光看着她。

“这位是谁？”许半夏问。

“啊……这位是，是我一个远房妹妹，”王全连连摆手，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她刚好来帝都玩，我带她出来吃顿饭。”

“妹妹？”许半夏嗤笑了一声，“我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妹妹啊，而且动作还这么亲昵，妹妹吃烤肉要喂到嘴边？”

王全的脸色变了变，可嘴上依旧硬撑着：“许半夏，你这话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给谁看呢！”

“我什么意思？”许半夏可不会惯着他，火力全开，“王全，你要是看上别人了就直说，我许半夏绝不纠缠！可你一边跟我处着，一边拿着我送你的手帕在这里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嫌恶心吗？！””

对面的波浪发女人此时也听出了猫腻，脸上的媚笑瞬间塌了，有些尴尬地扯了扯低领衫，默默朝旁边挪了挪，试图撇清干系。

被当众扒光了伪装，王全感觉整张脸火辣辣地烫。他啪地一声将筷子摔在桌上，扯着嗓门掩饰心虚：“许半夏，你差不多行了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还不能交个朋友了？况且你自己不也和别的男生一起出来吃饭了吗。”

这动静很快吸引了大厅里数十桌食客的目光，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伸长脖子指指点点看热闹。陈宇宙站在许半夏身后，听到这话就想上前动手，但许半夏抬手拦住了他。

“王全，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许半夏的声音依然很稳，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我交朋友交到脖子上了？我交朋友交到摸人家小手了？怎么着，你这社交是按肉体接触面积算交情的？你当我许半夏是瞎子还是傻子？！”

“你——”此话一出，王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只感觉周围几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许半夏！老子给你脸了是吧？！”王全的声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真以为老子稀罕你啊？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天天骑个破三轮满城捡废铁，浑身一股擦不掉的铁锈味，老子跟你走在一起都嫌丢人现眼！”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连远处几桌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

许半夏的身体僵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攥着外套的手指微微发白。

王全见她被戳中软肋一言不发，顿时感觉夺回了主动权，气焰愈发嚣张：“我当初跟你相亲，就是看你是个大学生，想着以后好歹有个体面工作。谁成想你书不读了跑去收破烂？我爸妈在帝都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让我们家脸往哪儿搁？”

“而且你装什么？”王全越说越来劲，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横飞，“咱们在一起快四个月了，你连手都不让我碰一下。一个天天跟烂铁泥巴打交道的破烂妹，你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圣女？！”

“你什么意思？有种你再给我说一遍！”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再说一万遍也是这话！”王全看着她那副样子，反而更嚣张了，“你就是个收破烂的，别TM——”

“啪！”

许半夏的手掌扇出去的瞬间，整个大厅好像都安静了。

那一声脆生生的，又响又亮。王全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左脸颊上很快浮起五个清晰的手指印。他捂着脸，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的女人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手里攥着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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