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烤肉宛

所谓的“炙子”，是指用铁条平行钉制而成的圆形铁板。铁条缝隙细密，下方以果木为薪——大多选用枣木、梨木或松木。随着不断燃烧，果木的香气能通过缝隙熏透肉片，而肉质多余的油脂又能顺着缝隙滴落，使烤出来的肉“焦香不腻、含浆滑美”。

老帝都的烤肉界讲究“南宛北季，各有千秋”，说的就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两家清真烤肉老字号——烤肉宛和烤肉季。

车队拐入那条种满槐树的窄街之后，又往前走了大约百米，在一座挂着黑漆木匾的老字号门前停了下来。

门面并不奢华，两扇朱红色的木门半敞着，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牌匾，上书“烤肉宛”三个大字。门前立着两盏宫灯式的红灯笼，灯笼纸上被油烟熏出了淡淡的黄晕，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到了，”韩秀兰率先下车，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那块牌匾，笑着点了点头，“还是老样子。”

“阿姨，为什么叫‘宛’啊？”陆谦跟在后面，好奇地问道。

“是因为烤肉宛的创始人就姓宛啊，”韩秀兰边走边解释，“他是个回民，最早在宣武门那边推车卖烤肉为生，因其选料精细、手艺绝伦，被街坊邻里亲切地称为‘烤肉宛’。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便在这儿落地扎根盖了老店，算下来传到今天，也有两百多年了。”

说话间，一行人穿过过道，进入大厅。

大厅不小，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上都嵌着一只圆形的炙子。此刻正值饭点，座无虚席，满堂的热气蒸腾，烟气袅袅，肉香和果木的焦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烤肉的滋滋声和食客的说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热闹。

如今适逢亚运盛会，京城里游人如织，各大老字号门前早早排起了长龙，更别说饭点的烤肉宛了。

然而韩秀兰何许人也，一个电话的功夫，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白帽子的老师傅就迎了出来，嘴里连声说着“您来了您来了”，然后大手一挥，让伙计们立刻把二楼靠里的那间包厢腾了出来，随后便亲自领着众人往楼上走去。

包厢的位置很好，推开能看见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宣武门城楼。正中间则是一张圆桌，桌上嵌着一只巨大的圆形炙子，铁条之间泛着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油润光泽，在灯光下像一层包浆。

众人落座后，老师傅亲自端来铜盆，盆里装着切好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纹理分明。旁边还有几碟配菜，葱丝、芫荽、姜末、蒜泥、酱油、醋、芝麻酱，以及一盘薄如蝉翼的荷叶饼。

“这是今儿早上刚宰的小黄牛，后腿肉，肥瘦三七分，切成薄片，”老师傅手里攥着一双长筷子，一边往炙子上码肉，一边用一口地道的京腔给孩子们讲解着，“这炙子啊，越老越香。你们看这面铁板，少说也用了二十年了。底下烧的是枣木，枣木烤出来的肉带着一股子甜香，别的地儿您吃不着。”

说罢，老掌柜将红炭添入炙子下方的炉膛内，暗红色的火苗舔着铁条的缝隙，果木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起来，在包厢里缓缓弥漫。

随后吗，他长筷飞舞，夹起数片鲜肉平铺在滚烫的炙子上。

“滋啦——”

肉片接触铁条的瞬间，顿起一道浓郁的白烟，丰沛的油脂从肉质纤维中迸发而出，顺着铁缝滴入炉膛，引得暗火猛地向上窜起一截，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老师傅用筷子翻动肉片，动作娴熟而利落，肉片在炙子上翻了个面，边缘微微卷起，变得焦黄油亮。

“来，几位小客官，尝尝——”老师傅用长筷子把烤好的肉夹到孩子们面前的碟子里。

吉玛第一个动筷子，她拿起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唔——！！”

她嘴里塞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朝陆谦喊：“哥哥！快吃！这个比烤鸭还好吃！”

陆谦闻言也夹了一片，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蘸了料，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小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满足：“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肉！”

欧咏恩不爱说话，但她吃得最快。一片接一片，碟子清空的速度比服务员上肉的速度还快。她吃完就把碟子往前推一推，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下一轮。

几位大人也吃得尽兴，韩秀兰给阮梅夹了一筷子烤得焦香的牛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靠在椅背上，笑着说：“这家我从小就来，那会儿我爹带着我，每次来都点双份。几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阮梅尝了一口牛舌，点头赞道：“确实好，肉腌得刚好，香料不抢味。”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炙子上的火渐渐暗了下来，桌上的肉盘也见了底。四个小家伙靠在椅背上，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写满了满足。

吉玛被阮梅抱在怀里，仰着小脸，眨着眼睛问：“姨姨，我们明天还来吃好不好？”

阮梅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行哦，小孩子不能连着吃这么油的东西。”

“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

吉玛撅了撅嘴，把脸埋进阮梅怀里。

“行了，吃够了就撤吧。”韩秀兰笑着站起来，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明天还有别的比赛呢，早些回去休息。”

阮梅点点头，把孩子们一个一个从椅子上拎起来，给他们擦干净嘴边的酱料，理了理衣服，然后领着他们朝楼下走去。

大厅里依然热闹，人声嘈杂，杯盏碰撞的声音和烤肉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孩子们拉着手，跟在大人的身后，穿过一张张八仙桌之间的过道。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

“你什么意思？有种你再给我说一遍！”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混不吝：“再说一万遍也是这话，你就是个收破烂的，别TM——”

然而，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传来，脆生生的，又响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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