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火坑


老板娘说的是上海话,可姜槐和赵魁硬生生从软糯含糊的口音里,揪出了蹲监牢三个字。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目光交汇。

其信息量之大,以公文仿宋标准格式排版,写在A4纸上,足以铺满这小小的菜场。

但也可以用一句洋文来概括:

Life  is  fucking  movie!

什么情况这是?

不是又交大又硕士的吗?

敢情老板娘动不动出去一趟是探监去了啊……

那这钱是……?

踩缝纫机这么赚钱?

老赵也就生不逢时,没赶上好时候,否则按他的工龄,出来后怎么也得是个富哥!

哥俩只用眼神无声交流,可落在老板娘眼里,这对视的意思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斜眼看向赵魁,似乎早知如此,语气带着点嘲讽,

“怕啦?日子还过不过了?交情还合不合了?”

事实上本就如此,不管是年轻男女,还是老来春缘,在一起之前总要看看对方家境的。

经济情况只是一方面,只要听闻对方家里沾了牢狱案底,或者家门不清不白,是人心里都会下意识忌惮三分。

但回应她的只有赵魁一声冷哼。

但回应她的只有赵魁一声冷哼。

这一声冷哼里的意味,恐怕只有姜槐才能听懂。

而老赵不愧是老赵,方才胳膊还被老板娘环在身侧,这一声冷哼过后,他肩头骤然一转。

把从姜槐那里学来的拳架技巧尽数用在了这里,一拧一顺,直接就把老板娘的胳膊扣进了自己怀里。

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羚羊挂角,浑然天成。

看的苦练这套拳架十余年的姜槐,都自叹弗如。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不过在转瞬之间。

那缝纫机后的老阿婆甚至都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正瞠目结舌的想要说些什么,门口却再次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姆妈,侬不是讲好勿要讲个嘛……”

话音未落,哽咽的哭腔骤然戛然而止。

就见门外出现一个二十七八左右的女人,个子娇小纤细,顶多一米六出头,扎着个马尾,脸上戴着细框眼镜。

脸上素净无妆,却依旧看得出天生容貌底子极好,但不是贺小倩那一款。

穿着一身薄款西装套裙,露着半截小腿,蹬着一双小高跟。

很显然不是这个季节的衣服,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这是夏天进局子之前穿的,出来后还是这一身,此等景观在监狱门口并不少见。

此刻,女子身上套了件毫不搭配的外套,一件走线、版型、布料完爆这家店所有衣服的男款西装。

满眼震惊又愤怒,指着赵魁厉声喝道,

“侬啥人啊!快点放开我姆妈!”

“得,压轴的登场了!”

姜槐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缩在衣服堆里,只觉手上差了点东西。

要是这时候来一把瓜子,便是此刻天门大开让他白日飞升,他也要等上一会儿。

天上有这么热闹?

宁当猹,不做仙!

不是不做,是缓做……

就见老赵压根不为所动。

他是何许人也,天赐良机,又岂能一句话就放了?

真当他是什么讲素质、要脸皮的都市白领了?

此刻那叫一个“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一派宗师气象,枭雄本色,哪怕知道眼前这就是老板娘的女儿。

都是成年人,要清楚你妈只是你妈而已!

老板娘诧异的望了赵魁一眼,顺势紧紧搂住赵魁的胳膊,冷着脸看向自家女儿,

“要侬管啊?侬都勿听我话,我凭啥要听侬个啦?”

“姆妈!!!”

门外女子一声急喊,竟做出与自己年纪格格不入的孩子气动作,紧紧攥着衣角,右脚重重跺了一下地面。

然后张了张嘴,似乎满心委屈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竟然目光骤然一转,指着一旁吃瓜看戏的姜槐,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姆妈!侬看他儿子都当道士了!这种人,哪里会是什么好人啦!”

“????”

姜槐满头问号,没来由胸口被插了一刀,不,两刀。

儿子?

大姐,你什么眼神,就老赵那副模样能生出这么帅气的儿子?

还有。

当道士怎么了?

我就请问呢!

诚然,以前的道士的确不是什么风光职业,说白了,手心朝上的营生,还多少沾着白事。

但凡日子能过得去,当父母的也不会让子女当道士,很惨的。

具体有多惨,可以参考泰山姑子和印度庙妓。

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想当道士也不容易好吧。

没看他到现在还没证?

但以上这些话,姜槐并没有说出口,把盆栽往面前一挡,那意思是少来沾边!

这模样直接把老板娘逗笑了,挽紧赵魁,绕过自家女儿就往菜场外面走,临走冷冷丢下一句,

“我寻啥人,跟侬半毛钱关系都呒没。”

“姆妈!侬要到啥地方去啊!”

女子急忙追上去,姜槐也连忙跟在后头。

不知道的见了,还真以为是儿女双全的一家四口。

裁缝铺本就离菜场出口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马路边上。

老板娘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压根没想好要去哪,转头看向赵魁,

“阿拉现在,到啥地方去啦?”

赵魁倒是早就盘算好了去处,大手一挥,

“吃泰国菜去,那家汤不错,辣!”

他评判东西好不好吃,就一个字,辣!

老板娘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看着挺土气的赵魁会挑这么个馆子,还挺时髦,难道看走眼了?

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自己这回正值气头上,利用了人家,正好请他吃顿饭,就当谢谢他这么配合了。

身为女人,她也能看出这男人对自己有意思,要不然也不会又是直挺挺的搁那站岗,又是一言不合的送东西。

今个还没头苍蝇似的四处打听。

至于打听到了什么,她根本不在乎,也心里有数,除了阿婆,其他有几个见得她好的?

为难女人的,其实大多是女人。

其实她这些年来一直不乏追求者,其中有条件好的,也有条件差的,她都一一拒绝了。

一来是因为闺女在坐牢,她一直隐瞒着,不想让别人知道,风言风语的威力她已经尝了大半辈子,不想让女儿继续品尝。

二是因为实在没这个心思了。

她快五十了,不是十五!

爱情这玩意,经历过了也就那么回事。

但这么多追求者里,却没见过这么憨批的,憨的都有些可爱了,有点像……像什么呢?

像幼稚园的小孩,喜欢谁就直接把糖递过去,和以往那些或扭扭捏捏,或吹牛打屁的人都不一样。

虽然如此,她也没什么心思,只等这顿饭吃完之后,挑明了便是。

至于过日子什么的,想必他也不会真的当真。

可以像幼稚园的小孩,但不能真是吧!

想到此处,老板娘追问,

“店啥地方啦?”

“不知道,我只记得路,走快点四五十分钟就走到了。”

身后追上来的女儿当场脸色煞白,看着脚上的高跟鞋,心说你这是去吃饭啊,还是去觅食啊!?

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吃顿饭也不至于跑四五十分钟吧?

老板娘也微微一愣,

“走路过去啊?”

赵魁理所当然,“啊,又不远。”

老板娘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位压根没车,于是掏出手机,

“那阿拉打车好了,那家店叫啥名字啦?”

赵魁耸耸肩,再次理所当然,“不知道,我不认识字。”

“好样的!”

姜槐一挑大拇指(心里),早在听到赵魁说出“泰国菜”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本来想帮着点,结果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店叫什么名字。

无能为力喽!

身后那女子却再也忍不住,又气又委屈,

“姆妈!侬就算随便找个人气我,也好歹挑个正常点的啊!”

老板娘本来也挺惊讶,听到这话又板着脸,

“我现在就好这一口,侬少管我。”

那叫小惠的女儿实在无可奈何,也不想走路,抬手指向路边一辆崭新黑色轿车,引擎盖上三叉星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坐我的车去,总可以了吧!”

赵魁眼睛一亮,“呦呵,奔驰!”

丝毫不觉得没面子,迈步就要朝那车走去,却被老板娘拉住,

“侬现在日子金贵,我们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屁股没那么娇气,走走路就挺好。”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母女俩纯粹是在互相赌气较劲。

赵魁也知道,却不在乎。

他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把老板娘带出来吃饭。

现在目标已经达成了。

过程是怎样,完全无所吊谓。

至于以后?

那是下一个目标了。

四人硬生生走了接近一个小时,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像暴走团一样,接近一点才到那家泰国餐厅。

赵魁作为“过来人”,很是熟练的“这个,这个,这个”,竟然没有见色忘友,还知道给姜槐要了一份菠萝炒饭。

某人那叫一个感动。

不过这份感动很快就被那女人破灭,

“呦,这么大了还吃宝宝餐?”

姜槐知道她是故意的,想以此凸显他和赵魁的畸形家庭关系。

但是没关系,以不变应万变。

道爷我就是不搭腔。

反正现在着急的又不是他。

急死你!

女人见没得逞,又要把矛头指向赵魁,还没开口,便被赵魁堵住。

但见人家毫无身为“工具人”的自觉,俨然一副当家人的模样,扭头看向老板娘,

“小惠怎么回事,说说呗?”

好家伙,这做派,把那“哐哧哐哧”走了一路,累到“吨吨吨”狂喝水的老板娘都给听愣了,随后没来由的眼眶一红,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种有人做主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在二十多年前。

从那之后,她才开始变得泼辣。

泼辣了二十多年,她都快忘记自己原本也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了。

老板娘本不愿多说的,但此刻,积攒多年的心酸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哽咽着低声诉说。

“我家小惠其实是顶好的小姑娘,从小日子清苦,但一根针都没摸过,人家给她好吃的她都舍不得吃,要带回来带我吃,去哪哪不夸啊。

性子又争气,读书一路拔尖,考上上交,后头一路读到财经硕士。刚毕业就被大公司抢着要,前程本来不要太灵光。

也不晓得我们娘俩啥命哦,安稳没多少辰光,就莫名其妙卷进什么经济案子里,里头什么弯弯绕绕,我一个市井女人哪里搞得懂。

只晓得判了十年,熬脱五年半,今朝刚刚假释出来,还有四年半刑期没熬完唻……”

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老板娘捂着嘴压抑着哭声,这么多年一直装泼辣强势撑门面,今朝总算有人肯好好听她讲心里话。

“提前出来那总归是喜事呀,怎么反倒闹别扭啦?”

姜槐听得有些不解,问道。

“本来当然是喜事呀。我一早接到电话,收拾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去接。

哪晓得,当初连累她出事的公司老板,居然也跑过去了。

我拼命劝她不要搭理,吃过一次亏还不长记性啊,还要往火坑里跳,这不脑袋瓦特了?!”

老板娘白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儿,语气又气又恼,

“侬猜她怎讲?讲我啥都不懂,不要管,行呀,我不管就我不管,以后也少管我!”

一旁的小惠也哭的不行,哽咽着反驳,

“侬本来就不懂……当初那件事,本来就是我跟老板说好的,是他出钱,我去顶罪坐牢。

不然这么多年,家里每个月安安稳稳有钱进来,是谁打过来的?

我还不是心疼你一辈子辛苦,不想你再熬日子,想让你后半辈子好过点啊,五六年换几百万钞票,不值当啊,要不然等我自己赚到这么多钞票,那都什么年月了,你还能享什么福?”

老板娘听完却并不惊讶,似乎已经猜到这钱是从哪来的。

这几年来,这些钱她一分都没花,全存在那,包括给阿婆的钱也是她自己的钱。

拢共五百多万,划下来一年一百万。

如果按照真正的刑期十年来看,那就是一千万!

正常人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自家闺女即便能赚到,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

真像刚才讲的那样,那时候即便再有钞票,估计人也没多少年活头了。

她一时又是欣慰,又是难过,捂着嘴呜呜呜的哭。

小惠也吸着鼻子,继续说道:

“现在我假释出来了,外面正经公司谁敢要我?要我的也都是灰产,还不是要顶雷用。

我没得选,只能回去跟着他,把剩下的钱拿到手。

他也答应我就挂个闲职,不会再碰那些东西,那车就是诚意,就四年,拿到手我就不干了,我们娘俩好好享福不好吗?”

姜槐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大致的前因后果。

心说这姐们虽然快三十了,也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不可能被公司抢着要,但可能是被母亲保护的太好了,又出了校园就进职场,没一会就进监狱,心性有点不成熟。

那老板的话能信吗?

说是挂个闲职,但那能拿她顶雷的公司又是什么好货?

怎么可能真拿她当“功臣”养一辈子!

否则怎么不把剩下的钱结清,双方一拍两散?

真天真的以为送豪车是什么诚意?

屁嘞,这只是一步步让她习惯高消费而已,接下来肯定会有意带她接触各种高档场所,很快就会把之前的钱花光。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到时候没钱了还不是任由人家捏扁搓圆?

特殊行业的从事者存不下钱,身边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事。

老板娘可能没想到这一层,只是出于直觉觉得那是个坑。

他虽然看透,却也不好多说。

这姐们出身贫苦,对金钱的迷障不可能轻易堪破,已经固执的认为坐牢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而且出发点是好的,就更难转偏执。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老人固执的做一些不必要的节约这种事的原因。

比如吃剩饭、捡垃圾、不开空调等。

因为他们觉得这是省钱,不给儿女添麻烦。

殊不知,这样做反而让儿女承受了更多的压力。

这姐们也是同理,她拿青春年华作为代价,换来让母亲享福的钱,身为一个正常的母亲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钢镚姐那种父母除外,那不正常。

而且这姐们为了剩下的钱,都和亲妈起了争执,又收了那辆奔驰,很显然已经入了套,一个外人的话不可能会听。

但赵魁却没有一个身为“外人”的觉悟,或许有,但身为前辈,觉得有说点什么的必要,伸手敲了敲桌子,

“那什么小惠啊,你们号子里不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标语吗?我记得我那时都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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