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利刃与枷锁

是大汉的军人。

他们可以为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却不能将刀锋对准养育他们的百姓。这是他们从穿上这身铠甲的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主公……"张黑子跪在地上，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眼中充满了羞愧和自责，"末将……末将糊涂！"

"起来。"林峰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去准备吧。既然是回京，就要有个回京的样子。把我军的军容，都给我拾掇利索了。我不想让京城里那些大人，小看了我们并州出来的兵。"

"是！"张黑子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他知道，主公没有怪他。但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将所有的冲动和鲁莽都收起来。接下来的路，比任何一场血战，都更加凶险。

帅帐内，恢复了寂静。

徐文良看着林峰，欲言又止。他知道林峰的决定是对的，但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

"主公，李严此人，素以心狠手辣著称，是陛下手中的一把不见血的刀。他此来，绝不仅仅是"护送"那么简单。回京之路，恐怕……"

"我知道。"林峰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但他眼中，却依旧清明如镜。"他们想给我戴上枷锁，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林峰走到帅案前，拿起那份烫金的圣旨，在烛火上，缓缓点燃。

圣旨在火焰中，慢慢卷曲，化为灰烬。

"从现在起，"林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一字一句说道，"我不是什么冠军侯。我只是林峰，一个带着弟兄们，打赢了仗，准备回家的将军。"

徐文良看着这一幕，心神剧震。

他明白了。

林峰烧掉的，不是一道圣旨。他烧掉的，是朝廷强加在他身上的那份虚伪荣耀，和那份致命的捧杀。

他要以一个纯粹的，手握赫赫战功的将军身份，去迎接这场来自朝堂的风暴。

……

三日后，汉军大营拔营起寨。

十几万大军，兵分三路。

一路，由张黑子率领，押送着数万柔然战俘和缴获的物资，返回并州治所晋阳，等待朝廷的进一步处理。

另一路，是伤兵和后勤部队，缓缓南下。

林峰，则亲率一万虎卫军精锐，护送着数万百姓，以及所有阵亡将士的灵柩，踏上了返回洛阳的官道。

大军行至距离原先大营百里的一处驿站时，前方烟尘大起。

一队约莫千人的骑兵，打着御赐的仪仗，出现在了官道之上。

为首的，并非武将。

那是一名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神情倨傲。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透着一股审视和阴冷。

即便是面对着林峰这一万杀气腾腾的虎卫军，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此人，正是当朝御史大夫，李严。

"吁——"李严在距离汉军阵前百步之外，勒住了马。

他身后的千名骑兵，也齐刷刷停下。那些骑兵，身穿明光铠，手持制式长槊，军容之鼎盛，气势之精悍，竟丝毫不亚于林峰麾下的虎卫军。

这是皇帝的亲军，羽林卫。

"本官，奉陛下圣谕，前来迎接冠军侯凯旋。"李严坐在马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刻意加重了"冠军侯"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林峰面无表情，催马向前。

"有劳李大人远迎。"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严的目光，在林峰身上扫过，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他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侯爷一路辛苦。陛下在京中，已经备好了庆功酒宴，只等侯爷荣归。"李严的语气，客气得让人发冷，"只是，这回京之路，尚有千里。侯爷护送着数万百姓，又有诸多阵亡将士的灵柩，行程缓慢，恐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陛下体恤侯爷，特命本官，带来一千羽林卫，为侯爷分忧。"

......

夜色笼罩大地。驿站内，灯火通明。李严和他带来的羽林卫，占据了驿站最好的院落。酒肉的香气，和着肆无忌惮的笑闹声，从院墙内传出。驿站外，那些啃着干粮、席地而卧的虎卫军士兵，以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与院内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

"主公！您为何要答应他？！"张黑子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军法权乃一军之魂！交了出去，我们这支军队，就等于废了！"

"是啊主公！李严那老狗，分明是想一点点蚕食您的兵权，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另一名将领也悲愤的说道。

"都给我住口！"徐文良低声喝止了他们，"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你们在这里吵嚷，是想让李严的探子听了笑话吗？"

众将闻言，虽然依旧满脸不忿，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峰身上。

林峰坐在主位上，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旁若无人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刀。那把刀，在汾河之战中，斩过柔然万户长；在黑风口，饮过呼都亲卫的血。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豁口，却依旧寒光四射。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件珍宝。

帐内的气氛，随着他那不疾不徐的动作，变得愈发凝重。

许久，林峰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名将领的脸。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他忽然问道。

众将一愣，面面相觑。

"是……是我们一万虎卫军的悍不畏死？"一名将领试探着回答。

林峰摇了摇头。

"是主公您神鬼莫测的计谋？"另一人说道。

林峰，还是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了帘子。外面，是无尽的黑暗。但黑暗中，却有无数双眼睛，在默默的注视着这座中军帐。

那是数万百姓的眼睛。

他们的营地，就扎在中军帐的四周，将林峰的帅帐，里三层外三层的拱卫在中心。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铠甲，甚至连像样的帐篷都没有。但他们，却自发的用自己孱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坚固的城墙。

"看到了吗？"林峰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们强大的武器，不是刀枪，不是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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