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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二次出逃失败


姬湛与父兄分别不到半刻,悄悄从皇城回了别院。

雪存大抵是不想见他的,他却忍不住想见雪存,他负气出走好几天,也不知她事后是否回想起二十三那日是他生辰。

姬湛绕过内宅影壁,方迈进庭院,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女孩子的笑声,那笑声的主人正是雪存,他藏身站在将要开过的桃花树旁,无声观望了一会儿。

只见她与商星坐在石桌处,廊下的鹦鹉被她带到了石桌上玩儿,雪翎站在地面,正跃跃欲试朝她怀中挤,想跳上她的膝头。

她倒是和他的鸟儿们混熟了,姬湛忍俊不禁。

雪存今日高盘墨发,头簪一朵妃色牡丹,她霜颈低垂,正认认真真朝商星指甲上涂凤仙花汁子。

她边涂边问:“商星姐姐,照春台只有‘宫商徵羽’么,角呢,角在何处。”

商星道:“郎君嫌角字单拎出来不够雅,且不好起名,就没这么号人。”雪存噗嗤一笑:“你们的名字竟是他起的。”商星道:“是,照春台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雪存问:“那你的本名是什么呀。”商星摇头:“小娘子,进了照春台,我们终身就只有这一个名字了,早与从前旧事一刀两断。”

雪存叹道:“我还不知照春台有这么多严厉的规矩呢,都是他定的?”

商星道:“嗯,郎君在照春台便是江湖中人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们只需守江湖的规矩,从不守世俗的。”

白隼趁雪存分神,一溜风似地跳上她的膝头,得意洋洋叫了一声,蜷卧在她怀抱中,惊得她险些打落凤仙花汁。

雪存放下小碟,指着它的红喙骂道:“臭胖鸟,给我下去,沉死了。”雪翎不听,她又皱眉道:“快点,我还没给商星涂好指甲呢。”

姬湛这厢才走出桃树,径直往石桌走去,边走边假意凶雪翎:“雪翎,还不快下来,她惯得你越发不守规矩了。”

雪翎听到主人的声音,摇头摆尾地从雪存膝上挪开,跳到地上,“嗖”地一下拍着翅膀,飞去檐角上站着了。

商星见姬湛回来,忙从石凳上起身,姬湛摆手:“你尽管坐。”雪存却抓着她的手背:“商星姐姐,有劳你去帮我把东西取来。”

商星领命回屋,姬湛没急着坐下,他歪着头,眉眼含笑打量雪存:“哦?这才几日不见,连姐姐都叫上了。”

雪存噘嘴道:“我不似有的人,没有长心,只把旁人当物什使。”长心,她好意思说自己没有长心?到底谁才是没心的那个。

姬湛低眉憋笑,顺手轻抚过她发间的粉牡丹,赞道:“也只有你,才能把花中之王衬得黯然失色。”

他见这朵牡丹开得虽好,花瓣却有些发蔫儿,问:“既然要簪牡丹,怎不挑朵更好的。”

雪存看向她窗下的牡丹花丛:“牡丹娇贵,宜寒畏热,且这牡丹是从洛阳送来,离开了熟悉的土壤,又不被人好生珍重打理,强行栽在了不合适的地方,水土不服,可不是活不久么。”

她话里有话,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姬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他叫人送来的牡丹生势极差,开得远不如别家的好。

他道:“我去请长安城最好的花匠过来。”雪存打断:“不必了,待我身子再好些,我亲自打理就是。”

“若你以后要自取别号,就叫东篱花农好了。”姬湛坐下,手臂搭在石桌上,鹦鹉顺着他的手爬上他肩头。他收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伸手,给你诊脉。”

雪存乖乖拂开衣袖,露出手腕,任由他把着。姬湛方将手搭上去,便觉她肌肤似白亮亮滑嫩嫩、刚出锅的豆腐,也似第一口入嘴的牛乳,想在别院第一夜他触碰她时,只觉她一身皮肉细滑得快抓不住。

姬湛收回不该有的思绪,再看一眼她的手腕,的确比刚来时长了一圈肉,很好。

见他冷寂着脸不说话,也难从他神色猜出实情,雪存主动问:“怎么了。”

“没怎么。”姬湛收手,“你乖乖喝我开的补药,好生吃饭,我保证你今年能再胖三圈。”

雪存放下衣袖,满脸嫌弃:“才不要,要是胖得肉堆如山,跑都跑不动,蹴鞠球都追不上,丑死了。”

姬湛道:“你还怕丑?信不信你再胖上十圈都好看,别人都比不过你。”雪存怼他:“你喜欢胖的你自己找去,休想把我养成那模样。”

姬湛坏笑着去捏她的脸:“这一个多月来,没少给你好东西吃,你都吃不胖脸蛋,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这有什么的。”

雪存一把拍开他的手,低声骂了句手贱,姬湛继续伸手去捏,二人打打闹闹时,商星已将雪存吩咐取的锦囊拿来。雪存忙收了顽态,起身接过锦囊,向商星道谢。

她把锦囊递给姬湛,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两腮边忽浮起一片粉云:“这个给你。”

姬湛起先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接过。打量一番,见是个团窠立鸟银纹锦绣成的白色锦囊,两边系带头还用了红宝石珠子,针脚精致得很。

本是个中等大小的,落到他掌中却一瞬显得极小,怕是只能装些玉佩香料、鸟粮等物了。

“好端端的,给我这个做什么。”姬湛已猜出她的意思,却还是故意问这一嘴。

雪存道:“多谢你悉心照顾了我一天,我身子没好全,实在没什么精力,只能做了这个给你。”

姬湛笑道:“只是答谢我?”雪存低下头去:“是。”姬湛略弯下腰,忽把脸凑近她跟前,逼着她与他四目相对。

他挑眉一笑:“就没有别的想同我说了?”

这人真是的,缠起人来没完没了。

雪存急道:“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你满意了吧。姬湛,你别嫌我做的东西拿不出手,是你自己要把我关起来的,我又如何去外头给你挑那些好的。”

他肩头的鹦鹉已跳回石桌的架子上,雪存懒得和他纠缠,她冷哼一声,提起鹦鹉小跑回房,把鹦鹉挂回原处,直接进了屋。

真是个嘴硬的女人,想撬开她这张嘴听她说实话,只能来软不能来硬。

何况她这人,无意惹恼他好几次,却一次也没有开口哄过他,反要别人哄着她,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姬湛摩挲着手里的锦囊,爱不释手,不知自己的唇角翘得多高。一想到她忍着经痛给他赶制生辰礼,便是塞给他一团乱糟糟的绣品,他都认了,何况是个这么好的。

原来她也不是毫不在意自己。

商星福身请示:“郎君,小娘子既然回了屋,奴婢就跟过去伺候她了。”

姬湛叫住她:“等等,我有话问你。我不在的这几日,她过得可顺心?”

商星愣了一下,叹道:“若说顺心,小娘子脾性那么好,对下人从不出言讥讽动手动嘴打骂,成日里喜欢做的事也不少,只是有一件,奴婢看了都于心不忍。郎君,您若是得了空闲,就多多回别院陪一陪她。”

姬湛道:“我陪她?她看了我就生烦,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我如何能陪。”

他把腰牌解了,递给商星:“你拿着,她想要什么解闷的小玩意儿,尽管出门给她买。就算她想要吐火罗新罗的女奴,也给她买来。”

商星收下腰牌:“郎君不知,小娘子近日话变得越来越多了,她从前是个话少的,如今回回都要缠着我问外头的事。她这个年纪的女郎,一个人孤零零待在院子里头,即便有再多的正事和喜好,到底耐不住寂寞的滋味。”

姬湛想了想,高雪存今天,的确比以往爱搭理他了些。他问:“你给她说过哪些事。”

商星道:“奴婢只好将外头的大事说与她听,譬如沂王降爵远走、高破虏和钟铎受征回京等事。”

姬湛立即打断:“这种事下次不宜给她说,朝堂大事,不是她能决定的。”

说话间,只见褚厌连跑带跳一路跑进庭院,大喊道:“郎君,快回秘书省,公主要去找你呢!”

姬湛吓得赶紧离了别院,回皇城应付公主去了,商星便收拾东西回了屋子。

方才褚厌的动静闹得满院子都听见了,雪存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商星回来,她无意瞥到商星腰间多了块腰牌,眼睛都亮了,忽心生一计。

雪存忙把商星拉到窗前坐下:“商星姐姐,你的指甲我还没染完呢,快坐着,我继续给你染。”

商星想起身:“使不得,奴婢到底是要端茶倒水的,如何能染指甲。”雪存笑问:“我可舍不得让姐姐去干粗活,你近日没任务要外出了吧?”

她摇头,雪存道:“那不就对了,只管放心等我给你染,你先坐着,我再去找些小饰物来,保证给你弄得漂漂亮亮。”

雪存绕过屏风,看了一圈,没见着合适的,推门去了外间,商星只得静坐在窗前等她,不知她所言的小饰物是什么。

到了外间,她终于找着个插了柳条的羊脂玉净瓶,她深吸一口气,心中不断默念着对不起,小心倒光净瓶里的水,拿了净瓶进屋。

商星仍静坐不动,她鼓足勇气,走到商星身后,一咬牙一闭眼,轻轻把净瓶朝商星头上砸去。

早从她发现商星与她身量相当起,这个计划便一直在她脑中酝酿着,只待合适的时机。今日姬湛恰巧给了商星腰牌,又临时被叫回皇城,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商星吃痛回头,看着她怔了怔,张了张唇,两眼一黑就晕死过去,倒在雪存身前。

雪存将人扶住,悄声道:“商星,对不起,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放心,只要等我跑出去,我多的是法子保住你,姬湛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趁商星未醒,她扔了头上的牡丹,迅速脱了彼此身上的衣裙,换上商星那身。

她顾不得商星如何,戴上帷帽取走腰牌,一路跑到那块她不可逾越的影壁处。

她路上没少遇到仆婢,甚至还撞见了徵汐。徵汐虽看出一丝异状,想开口叫住人,她已进了下一个院子,只得作罢。

雪存清了清嗓子,心跳如奔兔,学着平时观察到的商星步调,缓缓绕过影壁,终于走到了朝思暮想的院门。

一个守门侍卫果然拦住她:“商星,你的凭信呢。”

“拿去,别耽误我。”雪存学着商星的音调,果然学得似真似假,顺利将侍卫蒙蔽。

侍卫亦是照春台的人,往日与商星共事过。

见她今日神神秘秘,非要戴个帷帽,一时起了玩笑之意:“商星,你怎么还把脸给遮住了,你别是装的。”说着就要去摘帷帽。

雪存心跳漏了一拍,脱口而出:“别闹,院子里的牡丹全被晒死了,那位哭着闹着叫我赶紧去西市找花农呢。”

一听说是奉那位的命令,侍卫吓得立即站直了身,收了横刀,任由她去了。

雪存抓住机会,等彻底不见别院,才扔了帷帽一路撒腿狂奔。

怎奈长安城各个坊市都各有特点,内里大有乾坤,无一重复,她在昭国坊似无头苍蝇打转大半日,竟是日落西山了,几经兜转,终于顺利跑到了坊间的主干道上。

只要顺着主干道一路向西,就是从前住过的兰陵坊!

可惜,可惜在昭国坊耽误太多时间。雪存很快想出对策,当务之急是先进兰陵坊,躲去从前的邻居刘大娘家。

昭国坊离兰陵坊千步之遥,雪存不敢有片刻的怠慢,纵使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想到今日终于摆脱姬湛魔爪……

她才不要陪姬湛浪费了这一生,她才不要继续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她要回家,回到娘和弟弟身边,要快快乐乐地嫁给姬澄。

雪存眼里已泛起了泪,提起裙摆,不顾一切朝前奔跑。暮鼓将响,路上归家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见了她,纷纷惊诧不已,顿在原地。

等跑进兰陵坊,再找到邻居刘大娘家门前,雪存浑身都出了热汗,将单薄的衣衫湿透了。

院子里头果然有动静,刘氏正咿咿呀呀哼着歌。“砰砰砰”,雪存五指紧扣门环,重重敲了三下。

她扶着门框喘粗气,一路跑来,头发散了鬓发湿了,衣上不知沾了多少尘土,脸上肯定也花得难看。

刘大娘的声音在里头响起:“谁呀?”

雪存欣喜道:“刘大娘,是我,高雪存,你快帮我开门呀。”

刘氏在里头惊道:“哎呀,我这是做梦?你竟然回兰陵坊了,你且等等,我去换身衣裳再来。”

雪存急得想哭:“刘大娘,您不用换衣裳了,快开门,求您。”哪知刘氏已进了屋,听不到她这番话,正欢欢喜喜地挑新衣裳穿。

刘氏想,她如今早是脱胎换骨的贵女,难得再见一面,可不得把诚意做足了?

雪存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声尖锐的隼鸣,正是这一声隼鸣,将她的魂当场吓丢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奔雷逼近,雪存急得双手去用力拍门:“刘大娘,你快点,快一些。”

姬湛怒火攻心,咬牙切齿:“高雪存。”

有雪翎相助,他很快骑马追上。见雪存满身狼狈,小脸花得一塌糊涂,正站在一户普通人家前拍门,他心中又痛又急又气。

也不嫌她把自己弄得脏兮兮,一把将人捞上马背,踩着暮鼓声奔回昭国坊。

刘氏换完衣服,匆匆回来开门。只是院门一开,外头莫说是雪存了,连半个人影儿都没有,只有家门前一片凌乱的马蹄印子,还有木门上无数个手掌印。

“见鬼了,活见鬼了!哪有千金闺秀跑回兰陵坊的理儿?”刘氏半边身子都吓麻了,赶忙把门关上锁好。

……

次日一早,姬湛换好官服,直接坐进雪存屋中,沉着张脸,只待她醒来。

不一会儿,床帘后的人果然发出了响动,姬湛竖耳去听,她又哭了。他放下茶盏,寒声道:“商星,进来,伺候她梳洗喝药。”

商星脑袋上还缠着圈绷带,幸好雪存心软,下手也不重,没把她往死里打,这点小伤比起出任务受的,不算什么。

她走到床边,好说歹说温声劝了一阵,雪存才坐直了身,掀开帘子下地。

姬湛本就背光坐着,他的脸隔在热茶散出的袅袅云雾后头,看不清五官,那对似妖似鬼的黑眸却亮得吓人。

雪存浑身发寒,回想起昨日的经历,她更宁愿那是场噩梦,可商星头上的伤作不得假。

雪存似个活死人一般洗漱完,羽霜也将她饭前要喝的补药端进了屋。

一见那黑漆漆的药碗,她忍不住作呕,一句话都不敢反抗,边流着眼泪边把药喝了个干净。

“好了。”姬湛昨夜亦没睡好,他揉了揉额角,无奈道,“高雪存,你到底在哭什么,我又不会吃人。你昨天给他们求情我也允了,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了,你扇我巴掌我也忍了。我是对不起你,可你住进别院以来,我可有哪一次害过你?”

昨夜把她带回别院,她第一件事就是将商星拦在身后,不住求情。

姬湛只叫宫商徵羽拉她去浴房洗干净,什么话也没说,就回了自己住的主屋。

幸好他昨天回来得及时,得知雪存打晕商星出逃之事,才把人带回了昭国坊。

谁知今早一起来,她哭得只比昨夜更厉害,好似他当真狠狠欺负了她一样。

雪存坐在床边,脸颊被眼泪烫了一次又一次,死活不想和姬湛说一句话,只想拖得他外出上值。

哪知姬湛也是个有气性的,与她横眉冷对,一味在她屋内坐着,不急着去秘书省。

屋内的氛围低沉压抑得可怕,宫商徵羽低头默默做事,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不知过了多久,案上的茶水都凉了,阳光斜斜照进屋,姬湛的面容清晰起来。

雪存吸了吸鼻子,委屈万分:“姬湛,你到底要关我关到什么时候。”

姬湛的心蓦地一软,平静道:“三个月?三年?三十年?高雪存,我没有想好。”

他没有想好。

雪存从床边跌滑在地,猛然瞪大双眼,指甲死命掐着掌心,只觉身上冷汗不断、胃中药汁翻涌,呼吸忽然间就急了起来。

姬湛察觉异状,忙地起身,哪知还没迈腿走到她面前,就见她“哇”的一声,悲怒攻心,口中将方才喝进去的药汁悉数吐了出来。

“高雪存!”姬湛一向最嫌各类污秽之物,可见她伤心至此,不管不顾将人抱回床上坐着。

商星等人手忙脚乱往他手里递东西,他接过手帕,去给雪存擦嘴,颤声道:“你这又是何苦?你尽管来作践我,我不会待你怎样,可你作践你自己,我会——”

话音戛然而止,雪存含泪瞪他,恨恨地道:“姬湛,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快要疯了!你知不知道我家中还有娘亲和弟弟!”

“我这就写退婚书,亲自退了和你兄长的婚事,从此奉道出家。姬湛,你还要我怎么做才肯放我走。”

姬湛更用力抱紧她,不肯撒手。他心乱如麻,方才见她悲极吐药,便宛如万蚁噬心,只那一瞬,姬仲延的魂魄就从头皮生生裂了出来。

他红了眼眶:“高雪存,我向你保证,你会完好无损回到元姨和兰摧身边,只要你养好了身子,我就送你回去。”

“我只想你好。”

雪存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姬湛点头:“就这么简单,我若骗你,死后灰飞烟灭,永世不得再做人。”

半晌,雪存苦涩地干笑了两声:“姬湛,你去上值吧。”

姬湛不放心:“你不会做傻事?”雪存道:“我不会做傻事,你走吧。”

他走后,四人打扫屋子,伺候她重新梳洗喝药,雪存脑袋沉沉,心底还是一片乱麻。

她对另外三人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对商星说。”三人不敢不盯着她,又怕待在屋子里头叫她心烦,只好外出。

房内只剩她和商星两个,商星正要开口,她却重重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商星姐姐,我对不起你。”

商星想把人扶起:“小娘子,从昨夜回来你就一直给我道歉,奴婢早就疼过了,你这又是何苦,快起来吧。”

雪存执意不起,反死死抓住她的衣袖不松:“我求你一件事。”商星不敢随口答应,就叫她先说。

雪存抽泣道:“你也见到了,我如那窗外牡丹一般,根本不宜活在这个小小的宅院。我只想回家,陪在母亲身边。你虽与过往切断尘缘,可看在你我同为女子的份上,求求你,你就可怜可怜我,帮我逃出去吧。我不会太叫你为难,你只要帮我买份迷药和解药,帮我找条麻绳,余下的事,由我一人去做。”

“若我真要被他困住一辈子,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你若、若是实在为难,就当我今天的话没有说出口过。我知道你效命于他,如何能做背主之事,可是咳咳……咳,我实在不甘心,不愿大好年华断送在他手里。”

她这一激动,方才喝进的第二道补药又隐隐作祟起来。商星看她哭得不能自抑,又回想起从前任务失败受领的罚,一时左右为难。

商星红眼劝道:“小娘子,有一事我想告诉你,至少郎君在我们面前,从未食言过。他方才说,待你养好身子,就送你回家,你又何必节外生枝呢?若是惹恼了他,当心连这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你今日的话,我就全当没听过。”

雪存心底本就没抱多少期望,此刻听到她婉拒之言,却仍悲愤得肝肠寸断。

她无力笑道:“是我不好,竟对你提出此等要求,无论如何,多谢你,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商星摇头:“郎君方才吩咐过,少说要有一个人在房中盯着你。”

雪存没说什么,她今天再没了任何消遣的兴致,索性躺回床上,对着窗外的景色出神。她刚被关进来时,各种花树正在盛开,眨眼连最后一枝桃花都凋零了。

她瞥到窗外那只鹦鹉,吓得头皮发麻。方才她对商星之言,这只鹦鹉到底听进了多少?

罢,罢,雪存想起这是只哑巴鹦鹉,来到姬湛身边一年了,死活不肯开口学舌,这才安心。

雪存侧过身去,颈上的观音坠滑到她锁骨处,冰凉的触感激得她心如刀绞。

那个给她刻玉坠的人,那个本该成为她夫君的人,早知有今日沦落姬湛手中的下场,当初又何必答应他,只怕余生都会负了他。

姬湛的话,她从来不信。他这人最是可恶,昨天骗她想赎罪,今天骗她不过是想将她身子养好,那明日呢?明日又骗她什么?

即便他发下毒誓,可他这种人,绝不是信因果报应六道轮回之人,又何惧死后的灰飞烟灭。

雪存哭着哭着,忽想明白了一件事:姬湛至少对她的身体有欲念。

色字头上一把刀,任他再如何强硬,总有露出弱点的一天。雪存咬紧下唇,原本一点一点灰掉的心,重新生起了光。

她不能放弃,她才失败了两回,绝不能就这样对姬湛低头。只要能逃出去,她什么都愿付出。

……

四月初一清明节,整个姬家都去云栖山苏家别院做客去了,只留姬湛一人在城中。

姬湛这几日不必上值,又不愿在姬家待着,左思右想,还是带上褚厌谈珩回了别院休假。

他不刻意去雪存面前晃荡,听婢女说她一切如常,他就不去招惹她了,免得她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被气坏,功亏一篑。

当夜子时过后,雷声大作,风雨狂啸,竟打了个地动山摇的惊雷,闪电还似劈到了什么东西,整个长安城都被这一道惊雷吵醒,鸡鸣狗叫不绝。

雪存本已睡着,忽在睡梦中被雷声吓醒。

这道雷前的闪电亮如白昼,生生在夜色中划了三息的功夫,才落下那道堪称毁天灭地的巨雷,吓得人心惊肉跳。

这样疯狂的雷雨天,也不知娘亲一个人在家,害怕不害怕。想到元有容,雪存心一酸,竟是又生一计。

她望着窗外摧城的天色,一个翻身下了床,匆匆找了鞋穿,一口气跑到了外间。

今夜值夜的人是宫月,宫月也被雷声吵醒,正想起身去内室看一看她,哪知她穿着寝裙就出来了,整个人似丢了魂,抖个不停,脸色堪称惨白。

雷声贯耳,宫月几是扯着嗓子和她说话:“小娘子,你怎么了?可要奴婢帮忙?”

雪存却摇头推开她:“姬湛,姬湛,我要找姬湛。”

说着就跑出外间,穿过堂厅,双手推开屋门,只见屋外雨幕如瀑,狂风摧枯拉朽。雪存咬紧牙关,一鼓作气跑到庭院中,冒着大雨奔向主屋门外。

宫月心一急,连伞都顾不上拿,也冒雨跟在她身后。

雪存很快跑到主屋廊下,狠狠拧了腿肉一把,哭着喊着敲门:“开门,开门,姬湛,是我。”

今夜睡在外间给姬湛守夜的是谈珩,谈珩隐隐听到她的声音,不敢不起,便从外间起身,匆匆到堂厅开了房门。

哪知一开房门,见她衣衫单薄玉立门外,整个人湿得半透,宫月也淋成个落汤鸡,跑在后头跟上。

谈珩吓得忙捂上眼睛,转向屋内:“郎君,小娘子找你。”

姬湛早被雷声惊醒,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也不知她会不会害怕;第二个想到的才是父母兄长,也不知云栖山那边的风雨,会不会比长安城更可怖。

哪知刚想了她弹指间的功夫,屋外大风大雨雷声闪电依旧,她竟然就主动找上门来。

姬湛披了外衣起身,刚跑出外间,就见她在厅堂里喃喃自语,怕得迷迷瞪瞪,好一个楚楚可怜的人。

雪存一见了他,立即扑进他怀中,神志不清道:“姬湛,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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