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姬湛就知道生闷气
正是晓风残月天将明之时,别院水阁上,姬湛仍坐在窗边就着寒风喝酒,雪翎困得宿在他怀中闭目打盹,一人一鸟,落落寡欢。
一盏接一盏温温热热的酒下肚,姬湛面色酡红,不断回想起自己白日落荒而逃的情形。
他已喝得眼前虚影重重,脑中死活甩不掉雪存对他说的那些话。
褚厌和谈珩已是第三回来水阁劝他回屋,他似释然似愁郁地勾唇一笑,闷闷地不肯说话,待炉子上的酒温好,仰头又喝下一杯。
二人眼见劝他不动,索性把他拉下窗沿,关了窗,陪他一起喝个痛快。
“她一点也不在意我。”姬湛神色痛苦,双眉紧皱,一手去揉眉心,“我不过是想弥补从前犯下的错,消除我一身的罪业,可惜她不懂,不领情。在她眼里中,我当真一无是处?”
见二人迟迟不敢搭腔,他怏怏不悦,寒声道:“尽管说实话,我又不会怪罪你们。”
褚厌干下这一杯:“郎君在她心目中,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谈珩怕姬湛听了难受,轻斥他道:“别这么说,郎君至少还是个童子身,哪里一无是处了。”
姬湛半掀起眼皮,冷冷看向他二人,使劲咬紧后槽牙,竟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现如今,只怕连褚厌和谈珩都更讨她的喜欢,她自是体谅他二人各为其主之苦的。他呢,在她那里的位置,连他二人都不如。
不,他连个位置都没有。
一壶温酒很快喝光,他伸手向谈珩讨酒。
酒多伤身,谈珩不愿给,遂壮着胆子直言:“郎君,你待她如果只是于心有愧,倒不如早早放手,成全了她,才是最好的赎罪之道。若是一味强加于人,来日她更不愿见你了。”
连自己最亲近之人都这么说,姬湛无地自厝,强装从容:
“什么强加不强加,我只凭我自己的心意来,今后与她再相见,我此生再无任何愧疚之意,这便够了,无论她接不接受。我行事只讲落子无悔,谁稀罕她喜不喜欢我,我又不喜欢她。”
褚厌摇头叹气,将他从地上拉起:“郎君,你该睡觉了,再没多久就要上值了呢。”
次日姬湛酒醒,后知后觉自己昨夜有多可笑,也因吴氏夫妇一事是他做得不光彩,回想起雪存哭状,一连几天他都宿在直庐,不肯回别院一次。
他不在,她少说心头也要舒坦些,就不去惹她心烦了。
一直到三月二十二这日,姬跃已遣人彻查过柳薛几家,就差掘地三尺了,皆不见雪存踪影,于是回报姬澄。
姬澄百念皆灰,良久,他哑声道:“明日就是仲延的生辰,咱们先回家,同阿爷娘亲一块,好生给他备宴。”
姬跃明白,他终于肯怀疑到姬湛头上,便问:“郎君,接下来去哪些地方找?”
姬澄苍白道:“照例先去城外,在娘名下的别院和庄子找,紫虚观也不要放过。”
姬跃领命,他紧接着道:“若是找到了,悄悄把存儿带回常乐坊的新房,莫要叫他知道,更不许旁人知晓。”
二人收拾妥当,齐往秘书省去,喊姬湛一块回家。
姬湛却道:“不急,我今夜还宿在直庐,明天再回家住,还请阿兄和阿跃先回。”
姬澄见他神色无异,又见谈珩此时把外头买的午膳带回来,就知他因修史一事,忙得饭都吃不及时了,心下疼得难受。姬澄叮嘱他几句就带姬跃离开,先行回姬家去为他准备明日生辰宴。
想来已有五六天没见雪存一面,姬湛明日生辰,必是连姬家的门都出不了半步,他想着也是时候该回别院看看她。
只是一回别院,他将书房庭院找遍,也没找到雪存的身影。
以往这个时候,她要么在书房修史抄经画画,要么就在庭院喂鱼喂鸟浇花,难不成还没起身?
姬湛直往她住的西厢房去,果听到里头传来她细细的呻吟。
姬湛心一紧,衣服都顾不得换,加快脚步入屋。商星已完成任务外出归来,重新回到她身边贴身伺候。
在堂厅一见姬湛,商星急道:“郎君,小娘子月事来了,疼得不行,奴婢正要叫人去秘书省找你呢。”
“她吃过东西没有,若是没有,去备些热粥过来。徵汐,你备纸研墨,行经期间就不给她吃补药了,得新换个方子。”姬湛进入外间,推开内寝门,绕过屏风,终于见着雪存。
雪存是早起一会儿后见的红,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因小腹疼痛躺回了床上。
她散着满头长发,疼得面上汗水直流,眼冒金星,唇齿间呻吟吸气不断。见姬湛进屋,她虽心生烦意,却连一个字都没力气说出口了。
姬湛在她床边坐下,手伸进被中,抓住她的手诊脉,嗓音温润:“你忍忍,我先给你施针,等你乖乖吃完了东西,再喝上一碗药,我保证你不会这么疼了。”
一股下坠般的痛意来袭,仿佛有根长钉钉入体内,雪存脸都疼皱了。
不等姬湛给她诊出个好歹,她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抓,力道直将姬湛也抓得倒吸一口气。
姬湛垂眼看去,见她颊边滚下比豆大的泪珠,脸上发间热气蒸腾,哭得双眼红红,鼻腔发堵。
她哭道:“好疼……好想死……”
“不死不死,不说这些胡话。”姬湛俯下身,就着自己官服袖口给她擦汗,“是我不好,回来迟了,没早点给你开药。”
说话间,雪存又疼了一阵,白齿紧紧咬着下唇,都将软嫩的唇瓣咬烂了。
姬湛伸指抵在她两齿间,不叫她咬着舌头,另一手去给她诊脉。徵汐很快把纸笔备好,他轻拍了拍雪存,这才起身去开药。
待药方开好,他重新坐回床边,雪存疼得蜷成一团,他好声好气哄得唇干口燥,她才肯忍着疼躺直了身,只等他施针止痛。
雪存经期头天历来疼得生不如死,此次因有姬湛一月多来强命她喝补药、多进肉膳的缘故,她都没往常那般疼了,却还是起不了身。
施完针,姬湛亲自伺候她吃粥喝药,见她后腰也胀痛,他还帮她按揉好一阵子。
他的手宽大温热,宛如一团暖融融的火焰,光是覆在她腰上腹上,她就觉宫中寒意渐散,迷迷糊糊睡着过去。
他一直坐她床边寸步不离,她醒了,他就同她说话解闷,不管她搭理还是不搭理;她闭上眼了,他就默默用掌心贴紧她的小腹,带了些内力,有章法地揉搓。
一直到深夜,屋里亮起灯,雪存终于熬过痛劲。
意识清明之时,却见他已累得就地坐着,趴在她床边睡觉,薄薄的眼皮盖住那对鬼魅似的黑眸,将那两道妖气给挡回了眶中。
雪存默默打量他:睡着时竟有几分乖巧,人模人样的,没平日那么讨嫌了。
夜色已深,她轻叹一口气。每逢月事,她都要把身边人折腾得不轻,未料他竟也这么尽心尽力照顾自己,比云狐和灵鹭还要周到,不似装出的。
难不成他真如几日前所言,当真肯改了,要诚心赎罪?
雪存的确生了几分感激之意,她轻轻叫他:“姬湛,醒醒。”
姬湛睡觉浅,听她一喊,当即睁开双目,眼白处泛起不少红血丝,惊得雪存五味杂陈。
见她用一双秋水浅瞳看着他,自带三分殷殷柔情,他笑了笑:“你好些了?”
“嗯。”雪存点头,嗓音有些干哑。
姬湛见状,立刻起身给她倒水。见她缓缓坐起身,他坐回床边,把杯子递到她唇边沾了沾,一副亲自要喂她喝进去的架势。
雪存伸手去接杯子:“我自己来。”姬湛道:“我喂你喝。”雪存道:“我没事了。”姬湛:“我要喂你。”雪存:“……”
她无奈轻启双唇,压下舌尖,小心含着杯沿,姬湛心满意足,微仰手里的大秦玻璃杯,慢慢喂她喝完整杯的温水。
杯子空了,他问:“还喝不喝,你出了好多汗,怕是体内的水都流干了。”
雪存颔首,于是他又喂她喝了两杯。她喝完水,终于觉得活了过来,怔怔望着灯盏发了会儿呆。
姬湛趁机打量她,她嘴巴晶晶亮亮的,整个人都因汗散着层淡淡的光泽,更显肌肤细腻,活似个化开的雪人儿。是了,正值暮春,她可不是该化了。
姬湛含笑道:“明天一天我都没空回来,你……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可惜他上回生辰,她故意不去;这回生辰,她亦无法陪伴身侧,他心底难免失意。
不过只要她人在他身边,他每天过生辰都成。
想让她说些什么?雪存回过神来,双眸湿漉漉:“多谢你。”
他到底浪费了整日光阴,只为她这月事照顾她,说不感谢,倒显得确实没良心了些。
姬湛笑意渐微:“除了谢谢,就没有旁的了?”
雪存低下头:“姬湛,谢谢你今日照顾我,明日你若是有事要忙,只管忙去,我没那么疼了。”
姬湛忽冷了声:“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雪存愣了:“不知什么?”姬湛猛地起了身,转身就走:“商星,打热水进来,给她擦身。”
她只觉得姬湛莫名其妙,变脸比翻书还快,真不知又是何处惹恼了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生闷气,罢,管他想什么呢,她遂没多心。
姬湛这一走,果又是好几天不曾踏足别院一步,不过各类好东西也没少往别院送。
三月二十三这日,他就遣人送来许多名品牡丹,栽在她窗门下的花台里,叫她一开窗就能一赏花中之王。
商星不住赞道:“不愧是姜家的牡丹,一点不比从前元氏的差。”
雪存浅笑:“也不知大楚如今还有几人记得元氏的花。”
商星道:“小娘子,我听褚厌说,这些牡丹都是前些日子郎君亲自照着花典挑的,只可惜花虽送到,他今日却不得闲看了。”
雪存道:“怕什么,牡丹花期长,何况长安城哪处没有牡丹给他看的。”
商星道:“这些不一样,原本是要运进姬府给他置办生辰宴用的,今年他叫公主和尚书以家宴规格操办,只宴请了魏王府宣王府和你阿弟,就将花儿暗中送来咱们这处了。今日他生辰,也不知他在家得了几株牡丹赏玩。”
雪存惊讶道:“今日是他生辰?”商星愣住:“是呀,小娘子,你、你不知道?郎君也没有同你说?”
“没有。”雪存矢口否认,双颊很快泛起红,“商星,有劳你帮我裁剪一下布料,我想做个锦囊。”
商星道:“小娘子,你身上还不大好,这些针线活就先闲着吧。”雪存摇头:“我就做个最简单的,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时间。”
一晃到了三月二十七,再过几天便是清明节。
姬澄收到驿使传信,他若有所思,半刻后对姬跃道:“你去秘书省一趟,告诉仲延,待他下值,我们和阿爷一齐去东市用午膳。”
姬跃点头,犹豫再三,悄声问:“郎君,咱们接着在哪些地方找。”
姬澄眼皮一跳,看来外头能找雪存的地方已悉数翻遍,如今莫不是要在长安城内找了。
长安城不比外头,聚居百万人之众,行事更要小心慎重,在不想惊动外人的条件下,找上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他酝酿半日,说:“大隐于市,你命人着重在城北城西找,再不济就在城东找,长安城虽大,总有找着的一天。此事虽急,也别轻易坏了城里头的规矩,叫他们搭上自己的命就不好了。”
说罢,他继续埋头处理公文卷宗。待到下值,与姬明一齐离开吏部,刚出皇城,就见姬湛已在门外等着他二人了。
姬湛笑嘻嘻迎上,姬明揶揄他:“瞧你这模样,这是提前下值跑路了?”姬湛笑道:“阿兄做东,我已是等不及了。”
他问姬澄:“阿兄难得有如此兴致,可是有什么喜事?”
姬澄淡淡笑道:“倒也算得上一桩喜事,待到了醉云楼,我再同你们细说。”
父子三人乘车去往东市,进了醉云楼,坐近一间临水的雅间。
待姬明和姬湛轮番点过菜,姬澄才拿出信件,对他二人道:“阿爷,仲延,可还记得当年与我一同参加殿试的苏子昇。”
姬明道:“自是记得,他可是那年春闱的状元,同你一样被外放做官去了。你俩一个往北一个向南,他去的地方好像是安南?”
姬澄道:“他回朝廷述职,明日就抵达长安城。”
姬湛喝了口茶,看了眼信封,接话说:“苏子昇从前与阿兄乃是管鲍之交,我猜他这封信,除却想与阿兄叙旧,还想邀我和阿爷吧。”
姬澄压低嗓音:“此外还有桩暂不能公布的大事,寂照三藏法师从天竺游学归来,途径安南,路遇苏子昇,二人结伴而行,明日同时抵达,不过寂照三藏要先回云栖山的净业寺。”
姬明震惊不已:“寂照三藏还活着?想他一去游学取经二十载,当年违律离开大楚,可把陛下气得不轻。他到了西域,从此断了踪迹,人人都道他莫不是沙海遇难,一个孱弱僧人竟能活着回来。”
姬湛嗤笑:“孱弱?阿爷,他若当真孱弱,还没跑出京兆府,就叫人抓回净业寺了。”
姬明气得瞪他一眼,转问姬澄:“伯延,苏子昇何时设席宴请你。”
姬澄摇头:“他一不设席,二不设宴,想趁清明那几天的假,叫我们和清河王同去云栖山踏青,顺便给寂照三藏帮帮忙。你们可还记得苏家在云栖山有座别业?咱们那几天就住在苏家。”
姬明拍手喜道:“好,好,这可比宴席有趣得多。我虽不深信佛祖,可这寂照三藏当年是何许人也?从天竺走了一遭,他的造诣必是登峰造极。能与他辩一辩经,此生足矣。如此说来,想必再没多久,净业寺就要开无遮大会了,我们届时无需去凑那等热闹。放眼整个长安城,此事倒叫咱们捷足先登,好,实在是好,依我看,把你们娘亲也叫上。”
“云栖山净业寺,若我没记错,当年寂照三藏一走,那寺庙没过几年就香火凋零,就连最后守山寺的老方丈,也于五年前圆寂了吧。”姬湛忍笑,“我算是看出来了,苏子昇是想叫咱们去给寂照打扫山寺。要去的话你们去,我身子本来就不好,才不去做那种事。且说若真想见他,简简单单一道诏书的事,将人叫进宫不好么。”
正巧菜品端进屋内,姬明看向谈珩,气道:“给你家郎君夹个鸽子腿,堵住他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姬澄给姬明添茶,暗中打量姬湛的神情,问:
“你当真不去?娘亲即便不信佛,但我猜,她亦是愿带上紫虚观那几位道长去的,寂照三藏法师,可是千年难出一个的佛家超世之才。”
姬湛摇头:“云栖山又湿又阴又冷,我儿时曾与你去过苏家别院一回,住着不舒服,竟犯起喘疾。你们要去就去,何须带上我这个累赘。”
眼见劝不动他,姬明叹道:“你不去就安心在长安城待着吧,只可惜你元姨身子也不好,你妹妹更不在京中,若她还在,她定是头一个就跟着伯延去了。”
姬澄道:“倒是可以把兰摧叫上,他最仰慕苏子昇的骈文,借此机会,也可叫他与苏子昇结交。”
姬湛笑道:“把兰摧也叫去荒寺里头扫叶子么。”
姬明骂他:“滚滚滚,你给我吃完就滚,休得多嘴。”
出了醉云楼,姬湛与父兄道辞,领了褚厌谈珩回皇城去了,说是今夜还是宿在直庐,不回姬家。
姬明临时收到独孤无明之邀,要往光宅坊去做客,出了东市后又与长子道辞。
姬澄一路目送,待看不见父亲的身影,才带上姬跃打道回姬家。
路上,姬跃低声道:“郎君,清明那几日,我可要与你同去云栖山。”
“代我照顾好元姨,再盯紧他些。”姬澄有些无精打采,“若是真查出些什么……阿跃,我不想失去存儿,也不想失去仲延这个弟弟。”
姬跃道:“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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