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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高雪存,我问心有愧


崔秩才将站直了身,本在分神分心不设防之际,就叫姬澄冲进来重重打了一拳,若非玉生烟及时扶稳他,他就要栽倒在地了。

看着姬澄怒目而视的脸,崔秩擦去唇角血点,冷笑一声:“你给我等着。”

复低下头去,浑然当作无事发生,继续收拾纸笔。玉生烟暗道不好,姬侍郎这一拳,要累得自个儿被御史台找茬了。

姬澄见他竟厚颜无耻成这样,怒气更炽,上前抓着他的领子,厉声质问:“崔五,你到底把她藏到了哪里,你以为我就不敢参你?”

崔秩先是拧眉,转瞬就明白他为何而来了。这痴人蠢货,宁愿怀疑到自己头上,也不愿去问问他那好弟弟,可笑。

回想姬湛算计之仇,姬澄夺妻之恨,也该叫他们姬氏兄弟吃些苦头了。崔秩掰开他的手指,嗤笑道:

“哈,姬澄,言必有据,如今你没凭没据就敢对我动手,真当我在御史台形同虚设不成。人是我藏起来的又如何,你的凭据呢?你若想将此事广而告之,我不介意,大不了被贬官降职滚去做个州官,可雪雪与我做了夫妻之事,怕是要人尽皆知了。”

“郎君,冷静,冷静,他说得没错,咱们没凭没据不可擅自污蔑他。”姬跃眼见姬澄眼红暴怒,恐又要落下第二拳,真打起来可不好看了,忙将人连拉带拽带离御史台。

姬澄犹在盛怒之中:“阿跃!他分明已承认存儿是他绑走的,你为何不让我问个究竟?”

姬跃实言:“留在那里,我打不过他和玉生烟。”

姬澄:“……”

半日后,姬澄终究沉住了气:“他还能把存儿藏去他的博陵老家不成,阿跃,你多遣些人,再将整个京兆府翻一圈,此事断不可走漏风声,否则我与存儿的婚事就要作废了。”

另一头,真正的罪魁祸首姬湛在黄昏时返回别院,连官袍都没脱下,就直奔雪存屋外。

他今日回来得晚,没和雪存齐进晚膳,也不知她肯不肯好生吃饭。

因商星有任务外出,近日贴身伺候雪存的人是羽霜,姬湛就将她叫出问话。

羽霜犯难道:“小娘子今日胃口算不得多好,她从早上就一直念叨,想吃吴记馄饨铺子的东西了。”

姬湛道:“馄饨?罢,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她想吃,只管给她买就是。”羽霜却摇头:“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可她说要吃新鲜出锅的。”姬湛道:“这有何难,买生的回来,到家再煮就是。”

羽霜摇头:“奴婢也这么说了,可她闹着还要吃别的,说是那味道只有吴记现做的最好。”

姬湛笑而不语,他推门进屋,穿过水墨屏风道道珠帘,径直走到雪存身后,羽霜即刻跟上。

雪存早习惯此人没脸没皮,这段时间,他肆意进出她房中多少回了,遂没理会。

她正趁着夕阳西下的余光,坐在大开的窗前低头画画。姬湛瞄了一眼,哪知她今日不画佛像改画花木了,白纸上跃然生出一丛墨竹。

他算半个懂画的人,不难看出,一笔一画皆能见崔子元之技法。

他怔怔地站了半日,心里只比上月知道元脩白这号人还堵。

见雪存心无旁骛,笔尖都不曾停顿一下,他轻笑道:“高雪存,你就这么想吃馄饨?”

雪存这才开口,语气清冷:“你带我颁政坊去吃一回又如何,我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不成。”

她转过头来,仰面望向他,忽地软了声:“姬湛,你关了我整整一个月,我当真快闷死了。你不知道吴记有多好吃,除了馄饨,我还想吃他家的凝酥。”

姬湛知道她孤寂伶俜,宫商徵羽虽涉猎琴棋书画等艺,可她脑中想法少有人懂,他在值不在家的时候,她总是无趣的。

他想了想,道:“我们各退一步如何,你既然想吃最新鲜的那一口,我就将人请进府给你做。”

雪存低下头去,闷闷不乐,半晌,她似是气馁妥协:“那你就把人请进府,我只吃店家亲自下厨的。”

姬湛笑着解了腰牌,递给羽霜:“趁着暮鼓没响,你亲自出府去请,让人明儿一早就过来,免得有些小馋饕馋坏了,连我备的山珍海味都不肯吃。”

羽霜接过进出别院的凭信,立时去往颁政坊。姬湛最后看了两眼雪存练的竹,默然无语,直往浴房而去,沐浴后宿在了主屋。

雪存趁身侧无人,赶忙取来绣花针,拿针尖蘸墨,很快在张仅一指宽的布条上,写下芝麻大小的字。

她沉住性子,只待明日。

第二日三月十三,雪存早早起床,羽霜果说吴氏夫妇已进府做饭了。

雪存大喜,说什么也要亲自去一趟厨房,羽霜担心她磕碰到,起先不肯依,她好说歹说羽霜才带路过去。

吴氏老夫妇不知是何方贵人邀请,今日这趟外快油水却是颇为丰厚,是以天没亮就开始精心备好了料,一早冒着春寒来了偏僻的昭国坊。

临近厨房,雪存快步将羽霜甩远了些,几是跑了进去。

“有劳二老远道而来。”雪存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吴氏夫妇双双惊怔,瞪大眼睛张大嘴看她。

想高瑜也同她一样爱吃吴记,单是这一个月就趁空去了三回,也同他二人说起雪存去了洛阳之事,如何能在此时此刻此处看到她?

羽霜脚步声逼近,雪存忙向他二人使眼色,他二人会意,生生忍住与她相认的冲动。吴老头机灵道:“是了,从颁政坊来昭国坊是有些远。”

昭国坊,原来这座别院在昭国坊,难怪院墙外头也如此冷清,白天黑夜都听不到大动静。

雪存按捺住心底的激动,羽霜已如阴魂般站到她身后,她一手拉着羽霜,笑盈盈的:“二老正在做凝酥,咱们也瞧瞧,也好学一学。”

羽霜茫然不解,也跟着她靠近吴老太。吴老太笑道:“两位贵人可要看好了,这可是我们吴记的技巧秘方。”说着,她拿勺子搅动起尚未成型的凝酥来。

雪存笑道:“老人家,我看你的手法与别家不同,吴记凝酥的精绝之处可在这一步?”

吴老太点头:“是,慢工出细活,尤其做这凝酥,千万急不得。越着急,做出来的就越是不够细腻,吃得多的客人,一口就能吃出差别。”

雪存忽然从长勺下头抓住她的手,当着羽霜的面,神不知鬼不觉把布条塞到她手心,吓得吴老太也是一惊,忙地捏藏好。

羽霜不解,只见雪存笑道:“老人家,不如您亲手教教我,若是将来有空,我就做给我娘亲吃。”

吴老太吓得冷汗直流,见羽霜未察觉异常,她反手将手扣到雪存手背上,真就当场把着雪存的手演示起来,小布条就抵在她二人两手之间。

吴氏夫妇出别院已过午后,他二人执意不让羽霜派人护送回店,刚出昭国坊没几步,就双双吓得脸色苍白,汗流浃背。

吴老太道:“老头子,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瑜郎君。”她深知此事不可惊动元有容,也未来得及查看雪存给的布条,眼下最好的去处就是去找高瑜。

吴老头点头,低声颤道:“唉,她还是走了元夫人当年的老路啊。”

想当年元有容也曾莫名在长安城消失一段时间,再回吴记时,长安传遍了当今中书令崔昊欲强娶她之事,结果没多久,她就嫁了高昴。

二老正可怜雪存,怎知绕了条巷子,就迎面撞着个俊俏无比的娃娃脸郎君,正是褚厌。

褚厌奉命在此地等候,一发现目标,忙地收回吊儿郎当之态,吐了嘴里叼着的狗尾草,笑眯眯上前:“两位长辈留步,我家郎君想向你们请教吴记的秘方。”

姬湛下值回别院,果见雪存今日坐回了书房修史。

他双手将诗集背到身后,凑上前问:“如何,可吃上你心心念念的馄饨了。”

雪存点头,她坐了已有一个时辰,是该放了笔起身活动了。她伸了伸懒腰,娇声道:“你既然不愿带我外出,以后我若想吃,你就将人请来。”

姬湛点头,把藏着的诗集递给她:“看看,你应该会喜欢。”

雪存狐疑接过,刚扫过第一首,就知此诗风是崔秩所作。

她一时愣住,不知该撒手还是该松手,左思右想,还是决意将诗册从头到尾翻完。最后一首,果然是他当日赠与她的断情七律。

“姬湛,这种东西以后不要送到我跟前来。”雪惆怅无比,姬湛已在她身侧坐下,她把书放在案上,推去他面前。

姬湛顿住:“你翻看得这么认真,我以为当真合你心意。”

崔秩今岁一改往常,一口气新作七律情诗无数,他久违出手,全长安的文人都惊叹不已。尽管他的诗情思难解,晦涩难懂,却也别具缥缈诡谲之意,读来如上碧落如赴九幽,他的诗集一时传抄传唱得洛阳纸贵,可不好买。

姬湛昨日观她临窗画竹,还当她没放下崔秩。

放不下又如何,她念着崔秩,他就全了她一份心,哪知她竟说不要了。

雪存道:“他的诗是好诗,我只是不喜欢他这个人,却犯不着和他的诗过不去,我出于倾慕和敬重他的才学,也不想坏了你的好意,才读完了他的诗。我更喜欢读汉魏旧诗,不喜七律,凡出自他手的东西,以后你都不要带来了。”

她说她不喜欢崔五,她不喜欢崔五。

姬湛爽心豁目,心不闷了气不堵了,神色平静道:“这样啊……我不知道,无意惹你心烦,下次不会再犯了。”

雪存无奈一笑:“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心烦的,倒是有一件事我更烦你。”

姬湛问道:“何事?”雪存骤然冷了脸:“姬湛,你要摸我的手摸到什么时候?”

……

三月十六,姬澄休沐回吏部,下值时,崔秩竟主动来吏部找他。

姬澄这几日已因雪存之事食不下咽,夜间三番五次起夜,不觉间人已消瘦了不少。

一见崔秩,他更是没好气:“崔子元,你想还我当日那一拳?尽管来。”

崔秩不疾不徐落座一旁,单手撑头看他,好整以暇哂他道:“伯延,儿时你在崔家家学念了一年书,你我好歹做过一年同窗,看在这一场同窗情分上,我也不瞒你了。”

姬澄一激灵:“你这是何意。”

崔秩敛起了笑:“你当真想知道雪雪在哪里,何不去问问那个人。”

姬澄皱眉:“哪个人?”

崔秩:“姬湛。”

“哐当”一声巨响,姬澄手中镇纸掉落在地,砸出偌大个动静。

他脸上血色全无,额间细汗直冒,双唇抖得厉害,险些瘫在座上:“崔五,你少挑拨离间。”

崔秩挑眉:“挑拨离间?姬澄,早知你不领我的情,我就该继续捉弄你,好拖到你和雪雪婚期你也找不着她。你难道不知,你的弟弟亦对你的未婚妻有情?你既不够了解雪雪,更不够了解你弟弟,如若你执意叫人去崔家的地盘找,我不拦你。虽说陛下久不上朝,但崔氏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冒犯的士族,你的人一但漏了马脚,你猜陛下是更看重你们的舅甥之情,还是看重博陵崔氏的颜面。”

临走前,他拍了拍姬澄的肩,眼底生寒,笑意却怡然:“很难接受吧,当初我也是你这个反应。姬澄,你真是有个好弟弟。”

一直到暮鼓声响罢,皇城大门已关,姬澄才从如梦如幻的濒死感中抽回了神智。

姬跃见他汗湿透了官服,犹如死过一回般,难免酸涩不已。姬澄却强颜笑道:“大不了今夜就歇在直庐,去找仲延作伴。”

姬跃犹犹豫豫:“郎君,小娘子的下落,又要在何处打探?”

姬澄心底苦海翻涌,长叹后言:“崔五的话不可轻信,他与存儿有过旧情,想来他记恨我抢了他的姻缘,想以此计害我与仲延手足相残。阿跃,仲延不是那种人,他当真改了性收了心,元姨说他去看她比我去得还勤,他怎会做出这种大不韪之事。”

他笃定道:“你派人去查先前给存儿提过亲的那几家,着重去查薛家,他家不住长安城。走我私库的账,率先发现存儿下落的,赏黄金百两。”

姬跃道:“郎君这就不怀疑崔中丞了?”

姬澄冷笑:“他最近没少作些无病呻吟的闺怨诗,瞧他那模样,存儿必不在他身边。罢,我们悄悄去秘书省找仲延。”

主仆二人一齐去了秘书省,果在直庐看见了姬湛。见姬澄今日亦宿在皇城,姬湛微讶:“阿兄为何不回家,今夜不是你当值吧。”

姬澄已恢复如常,只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眼底那片失意。

他见姬湛当真老老实实宿在直庐,就连窄榻旁也摆了不少书,可见姬湛对修史之事用心甚多。

他笑道:“有事耽误了,错过了暮鼓,就想着临时在吏部歇一晚。”

姬湛颔首:“秘书省的直庐都快叫我搬成半个家了,吏部直庐短了什么东西,你尽管取用就是。”

姬澄不见任何异常,与他寒暄片刻,起身回了吏部。

雪存却在别院里辗转反侧,一直到天将明也睡不着。

她成功送出布条已有三日,却迟迟等不到姬澄的人来搭救,莫非是二老出了什么差池。雪存不敢细想,也怕是自己过于心急,或许再等上几天,就能成功逃离姬湛的五指山。

但她始终放心不下二老,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们的性命牵连进来。如此想着,雪存又生一计。

翌日一直等到天黑透了,姬湛才现身别院,这几天他都宿在直庐,鲜少回来。

正巧雪存才沐浴完毕,满头半干的乌发还披散着,她第一次主动走到主屋门外,敲响房门:“姬湛,你睡了吗。”

片刻后,姬湛来开门,却是赤着上身,下身也只穿了条半透的白色中裤。

雪存吓得抬手蒙住双眼,就连嗔声也娇滴滴:“你怎么不穿衣服呀。”

姬湛认真道:“我正要去浴房,衣服脱了一半,你又急着见我,我生恐怠慢了佳人,怎么还成了我的不是。”

“你!”雪存羞得脸颊红红,透过指缝,她能看到姬湛倚在门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我又馋凝酥了,你明天把人给我请来,知道了没。”

姬湛嘴角扬得更高了,笑得满眼娇惯:“遵命。”她越是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他反而越是看得喜欢。

他竟肯毫不犹豫同意此事,想来二老人身平安,雪存渐渐悬下心来,这才安心睡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雪存起身梳洗,姬湛上值前就已交代过羽霜等人,今天给她穿什么衣服、用哪套首饰,全由着他的喜好打扮她。

雪存已摸透了他的规律,凡事他出门前这么一说,当天必会在值后就回别院。

雪存换上他看中的衣饰,还没迈出屋门,一碗新鲜制成的凝酥就端进了屋。

她欢欢喜喜尝完,还是熟悉的好味道,心想还是要再见二老一面的好,遂对羽霜等人道:“把人请去东花厅,我想亲自打赏一番。”羽霜应下。

待她移步东花厅,却见花厅里头候着的人不是吴氏二老,乃是两个眼生的厨娘。

雪存如遭雷击,慌忙抓着羽霜的双肩:“你请错人了?”

羽霜茫然:“今日下厨的人就是她们呀。”

雪存只觉得毛骨悚然:“不、不可能……不可能……姬湛呢,把姬湛给我叫回来。”羽霜为难道:“小娘子,郎君才去上值不久,不好叫他擅离职守。”

雪存眼中已蓄起了泪:“我不管!让他给我滚回来!告诉他,他若是不回来,我就烧了他的别院。”

她一席话吓得羽霜忙遣人骑马去皇城请人,雪存静坐在东花厅不动,半个时辰后,姬湛果然穿着官服回别院。

她无理取闹,恃宠而骄,他分明隐隐蕴了几分怒气,一进花厅,见她端坐在地,神色冷冷清清,恍若神圣不可侵犯的仙女,他的气一瞬就消了。

姬湛又成了那个死皮赖脸的姬湛,他放慢脚步,悠悠笑道:“听说有人要烧了我的别院?”

雪存抬眼望向他,寒声质问:“姬湛,你草菅人命,烧上你十个百个别院也不足惜。”

姬湛压下唇角,心中竟一瞬生出千万层的委屈。他气极而笑:“高雪存,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雪存高声道:“如何不是?姬湛,旁人不清楚,可你的真面目我见识过,你又何必继续在我面前装。”

姬湛一下坐到她身前,与她四目相对,紧咬后槽牙:

“凭你信还是不信,以后在长安城,你确实见不到他们了,他们一家的去处我也已安排好了,就连秘方也是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高雪存,我是当真信了你的苦闷之言,也当真信了你想吃馄饨等物,以后你想吃,别院的人随时都能给你做,不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雪存强忍多日,崩溃不已,放声大哭,“姬湛,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放过我在乎的人。”

连日来她的愁楚哀苦,今日终得尽数倾泻,想起自己每日被他关在笼中,无一知心之人作陪,她哭得格外伤心,五指捂着嘴,咳嗽不断,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

姬湛从前惹了她百次千次,总惹得她哭,即便一时失智与她亲热了一番,也没将她伤得如今日一样放声痛哭,他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抽痛。

活了二十一年,他第一次体会到心碎欲裂的滋味。

他把雪存紧紧抱进怀中,她已无力抵抗。感受到她温软起伏的身躯,她呼吸的速度,她冰凉的长发,姬湛垂下长睫,悔痛交加,气势一下便弱了:

“高雪存,我只是不愿你再深恨我。”

他一遍又一遍轻拍她的后背,宛若安抚一个无助的小女童:

“对不起,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为我从前做错过的所有事。我知道你恨我,厌我,烦我,我知道我从前没少误会你,我知道我有多么顽劣不堪,有多么欺人太甚。可是自从我死过一回,我就什么都想明白了,却也为了那可笑的颜面,迟迟不肯低头和你道歉。高雪存,我问心有愧,万死也不足惜,我只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弥补你。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首饰,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海底的蛟龙,我都会给你,我会慢慢赎罪,只求你别恨我。”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竟能听到他如此低声下气的认错。

雪存哭得头昏脑涨,却听明白了一件:他这些所作所为,竟只是为了赎罪。

原来他待自己竟有愧疚之情。

这就不奇怪了,他自高自大惯了,脑子里那根筋天生与别人不同,即便是道歉补偿之举,也与别人大相径庭。

雪存如此想着,哭声渐止,也有了好生与他说一番话的念头。

他似条巨蟒紧紧缠着她,她快要呼吸不过来,在他怀中扭了扭,他似是察觉到了,这才松了手。

雪存抬起双哭得发粉的眼皮看他:“姬湛,你要听我说实话还是假话。”

姬湛心中大动,万般期待:“自然是实话。”

雪存又噎了哽了好半日,平复过来,才道:

“姬湛,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你,恨一个人太浪费时间心力了。从小我还没懂事时,阿爷和阿娘都告诉我,离公主府的人越远越好,我不敢不从,是以一直到及笄,都从没主动见过你哪怕一面。我不止一次想过,我情愿当初是兰摧去姬家求药,我待你一向只有敬而远之,从未想过要与你有半分交集。你我之间,从来都是我错了,我错不该招惹你。我不恨你,所以你也不欠我什么,你放我走。”

她说她不在意自己。

就连卖馄饨的老人都能成为她在意之人,普天之下唯独他,公主次子姬湛,入不了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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