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七章 父子对话

贺九公在供桌前站定，拐杖点着地砖，一下一下：“青石镇…铁匠铺…”

“父亲，儿子觉得，此事多半是太子手下那两个护卫做的，他们逃出去之后，治好了伤，趁雨夜把人劫走了。”

贺九公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两个护卫，能从盐场地牢里把人劫走？地牢外头七八个看守，都是吃干饭的？那两个护卫一个中了箭，一个断了腿，走路都费劲，还能摸进地牢把人带出来？”

贺青的声音滞了一下：“那依父亲的意思…”

“背后还有人。”贺九公拿拐杖在地砖上画了个圈，声音沉下来，“太子手里那卷账，是块烫手的山芋，有人盯着呢。”

“父亲是说……谢怀忱？”

贺九公没有立刻答话，拐杖点着地砖的笃笃声停了。

沈婉凝躲在牌位后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谢怀忱在她手背上按了按，掌心温热而稳。

“谢怀忱上次把沈婉凝劫走了，按理说不会再回来。”贺青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贺九公轻轻笑了一声，拐杖在地砖上点了两下：“你还是小看了谢家的人，谢怀忱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他敢回来，必然是有信心，太子手里的账，他想要。”

“可太子已经跑了，通缉令也早就到了辽东城里，他就算把人带回去，又能如何？”

“带回去？”贺九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冷了几分，“太子是通缉犯，谢怀忱把人交给皇上，那是大功一件，那卷账若落到皇上手里，辽东这些年的底账都得翻出来，你我的脑袋还要不要？”

贺青一时没吭声。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轻响。

贺九公又开口了，语气缓了些：“太子跑了，短期内他不敢大张旗鼓地露面，通缉令在辽东各城都贴着，他一露面就是死路，你继续派人搜，私下里搜，不要惊动官府，青石镇、海青嘴、石塘湾，这几个地方都布上人，有消息立刻来报。”

“儿子明白。”

“还有。”贺九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怀忱那边，你也留个心，他若真来了辽东，不会只带一两个人，贺家庄那边，加派人手，老宅后头巷子夜里也要有人巡。”

“是。”

脚步声往外退去，贺青的靴底在砖地上蹭了两下，门扇开了又合，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焰晃了晃。

祠堂里只剩下贺九公一个人，他用拐杖在地砖上慢慢点了两下，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弯腰在牌位前跪了下来。

沈婉凝从牌位缝隙里看出去，贺九公的背影佝偻着，跪在香案前，花白的头发在灯火里泛着灰。

他拿手在香案上摸了一把，摸到香炉，从袖里取出三根香，在灯上点了，插进炉中。

香烟袅袅升起来，在牌位前散开。

“贺家的列祖列宗在上，”贺九公的声音低而缓，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沉闷的力道，“九公活了这一把年纪，从辽东到京城，又从京城到这海边的盐场，等了这么多年，就是等一个回京城的机会，太子跑了也好，省得我亲自动手，那卷账没了也好，贺家往北狄走私铁器的底账，烧了干净。”

他顿了顿，拿手在膝盖上慢慢拍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就算没有太子，这条回京城的路，我也走定了，贺家这几十年的基业，不能断在我手里。”

香烟在他面前盘绕，牌位上的金字在灯火里忽明忽暗。

贺九公慢慢站起来，拐杖在地砖上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慢，鞋底蹭着地砖，一步一步，像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

门扇开了又合，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沈婉凝和谢怀忱在牌位后头又蹲了一刻钟，等四周彻底静下来，连风声都歇了，才慢慢从缝隙里挤出来。

谢怀忱先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阵，院子里空荡荡的，月洞门外的巷子里没有灯火，也没有脚步声。

他回身朝沈婉凝点了点头，沈婉凝把怀里的铜筒按了按，确认还在，跟着他出了祠堂。

两人沿原路返回，穿过荒废的院子，出了铁皮门。

驳岸下的船还系在石阶上，海水拍着船帮，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怀忱先跳上船，把沈婉凝接下去，解了缆绳，拿起桨。

船钻进芦苇荡的时候，沈婉凝回头望了一眼贺家老宅的方向，高墙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芦苇秆刮着船帮，沙沙声响成一片，谢怀忱把桨划得稳而快，船头破开水面，往南边去。

回到清水湾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

陈老`六站在石阶上头等着，见船靠了岸，弯腰把缆绳接过去，在木桩上系了。

谢怀忱把沈婉凝扶上石阶，两人跟着陈老`六回到院子里。

阿鹤站在堂屋门口，见他们平安回来，把门板让开。

承渊从房里跑出来，脚下趿着鞋，跑到沈婉凝面前，仰头看着她，伸手去摸她怀里的包袱。

沈婉凝蹲下来，把他抱了抱，从包袱里摸出那只铜筒，搁在桌上。

太子靠在里屋的床头上，听见动静，披着外褂走出来。

看见桌上那只铜筒，他的步子顿了一下，走到桌边，拿手在铜筒上摩挲了一阵，低声道：“就是这卷。”

谢怀忱把蓑衣脱了挂在门边，走到桌边坐下，拿炭条在桌面上画了一道：“账拿到了，此地不宜久留，贺九公已经起了疑心，好几个地方都布了人，天亮之后他若加派人手巡查，咱们再走就难了。”

阿鹤把短棍从腰后抽出来，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两下：“马车我检查过了，马喂了夜草，精神头足，天亮就能动身。”

沈婉凝把铜筒重新裹了油布，塞进包袱里，又把包袱系紧，拿手在承渊头顶按了一下：“你去把短棍收好，咱们天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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