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混沌法则
塔门一合,光就断了。
陆言站在黑暗里,抬手,掌心凝出一簇灯火。
火苗不大,只照亮三尺。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脚下不是石头。
是水。
一片黑得发亮的水面,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没有一丝波纹,静得像一面镜子。
陆言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一层,没有顶。
抬头望去,黑黢黢的空间一直往上,看不到头。
而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
盘着一条蛇。
陆言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魔尊,见过噬界妖的眼,见过天妖界的十大天妖。
可他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
它的身子,一圈一圈盘着,从脚下一直盘到头顶,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粗。
青黑色的鳞,一片一片,像城墙的砖。鳞缝里透出的幽光,把整片空间照成一种阴冷的青。
它的头,悬在最高处。
两只眼睛,一只闭着,一只半睁。
半睁的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黑
陆言的手,握住了刀。
他没动。
他在看。
把这条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然后,他的后背,慢慢凉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破绽,没有空隙,没有一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这头东西身上,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下刀的点。
它就像一座山。
你砍一座山,从哪儿砍?
“来了。”
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的。
“多少年了。”
“总算,又下来一个会使刀的。”
巴蛇那只半睁的眼,缓缓转向他。
“来。”
“砍我一刀。”
陆言动了。
他没有托大。
第一刀,察机。
第二刀,穷变。
他把这一个月练出来的东西,全压在这一刀上。
刀光一起,人已经到了巴蛇颈下三寸
那是他反复算了七遍,唯一算出来的、最薄的一处。
“铮!”
刀,落在鳞上。
一串火星迸出来。
刀,弹开了。
陆言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飞出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落地,站住。
“……”
不对。
他刚才那一刀,明明算准了。
可刀落上去的那一瞬,感觉不对
像是这一刀砍出去,砍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洞里,力道全被吞了,连个响都没留下。
“再来。”
巴蛇说。
第二刀。
陆言换了角度。第三刀,他换了力道。
第四刀,他绕到侧面,从下往上撩。
每一刀,都算得极准。
每一刀,都砍空。
他甚至试过往它眼睛里捅
那总该是软的。
刀尖递到那只半睁的眼前三寸,忽然,就没了。
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陆言退了七步,喘着气,盯着它。
“你……到底怎么挡的?”
“挡?”
巴蛇慢慢道。
“我没挡。”
“你砍的,是我的‘形’。”
“可我活的,不是形。”
陆言皱眉:“什么意思?”
巴蛇那只半睁的眼,忽然,彻底睁开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劫境往上,拼的是什么。”
陆言没答。
他确实不太清楚劫境网上的底蕴是什么。
“我告诉你。”巴蛇一字一句:
“劫境,拼的是法则。”
“法则?”陆言望着巴蛇,忽然问:“那你的法则,是什么?”
“我的法则?”巴蛇道,“我的法则,是‘吞’。”
“吞?”
“万物皆可吞。”巴蛇道,“灵力,血肉,神魂,法则。只要我想,没有我吞不下的东西。”
“你方才那一刀,刀意凝实,能斩开寻常劫境。可你的刀意,被我吞了。”
陆言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刀。
他忽然发现,刀身上,那层温润的刀意,确实淡了一分。
“所以,我打不过你。”陆言道。
“你打不过我。”巴蛇道,“因为你没有自己的法则。
陆言站在原地,眼中仿佛有光。
他似乎终于知道自己来太墟的目的了。
领悟法则,
走出自己的法则之道。
他望着巴蛇那只彻底睁开的眼,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多谢。”
巴蛇那只独眼微微眯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我缺什么。”陆言道,
“我练了一个月的刀,练的是招,是式,是算。可我从来没想过,我这一刀,到底凭什么能杀人。”
“我凭什么能杀人?”他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刀,“凭刀快?凭算得准?凭力气大?”
“都不是。”他抬起头,“凭的是,我这一刀,有自己的东西。可那东西是什么,我说不出来。”
巴蛇没有说话。它那只独眼望着陆言,望着这个五劫的年轻人,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得太晚。”
“不晚。”陆言道,“我今年才多大?我还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朝塔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我还会来的。到时候,我砍你一刀,你接住了,我再谢你一次。”
“好。”巴蛇道,“我等着。”
陆言没有再答话。他抬步,走出塔门,光在身后合拢,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他回到天衍峰,没有回屋,径直去了藏经阁。
他不再整理旧卷了。
他开始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看。
他看刀法,看剑法,看枪法,看拳法。
他看那些前人留下的笔记,看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看那些影子,看他们怎么出刀,怎么收刀,怎么杀人,怎么活下来。
他看得越多,就越觉得,那些影子,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杀人?
有人为了活命。
有人为了报仇。
有人为了守护。
有人为了野心。
他看了三个月,看了几千本旧卷,看了几万个影子。
他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
直到有一天,他翻到一卷极旧的笔记。
笔记的主人,是一个不知名的刀修,只留了一句话:
“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有人该死,有人不该死。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因为我出刀的时候,从来不想他该不该死。”
“我只想一件事。”
“这一刀,我要它落下去。”
陆言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他每一次出刀的时候,心里想的,从来不是对方该不该死。
他想的是,这一刀,我要它落下去。
他要它落下去。不管对面是谁,不管挡在面前的是什么。
他要那一刀,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醒过来。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
他看见,识海深处,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光,正缓缓亮起来。
那光,是混沌的颜色。
只有一米长,通向未知星空。
这一刻,他终于领悟出了自己的法则,凝聚出了自己的法则之道。
正是混沌。
混沌法则,这也是他一直以来走的道。
“将混沌,融入刀法。将仅有一米长的混沌法则,不断延伸。”陆言眼神坚定。
接下来一个月,他泡在藏经阁。
他不再翻旧卷了。他翻的是自己。
混沌法则,一米长。
他闭着眼,把那缕混沌色的光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粒种子。
他要它长。要它从一米,长到两米,三米,十米。
他试过很多法子。
把混沌灌进刀里。
刀身会颤,会鸣,会在他出刀的瞬间,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嗡声,像是刀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可灌进去的混沌太细,太薄,像一根头发丝,缠在刀锋上,砍出去,风一吹就散。
他试过把混沌裹在拳头上。
一拳砸在石壁上,石壁没碎,拳面上却多了一层极淡的、混沌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可那光也留不住。一息之后,就散了。
他试过很多法子。都不成。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练刀练到后半夜,累得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松树,闭着眼喘气。
月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识海深处,那缕混沌色的光,像是被月光照了一下,轻轻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那缕混沌色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识海里浮了出来,像一条极细极细的丝线,缠绕在他指尖。
他忽然想起巴蛇说的那句话:“劫境,拼的是法则。”
他忽然想起那卷旧笔记上写的那句话:“这一刀,我要它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刀的时候,心里想的,从来不是对方该不该死。
他想的是,这一刀,我要它落下去。
混沌是什么?
他闭上眼,想了很久。
混沌,是万物未分之前的状态。
是天地未开之前的那团气。
是生与死之间,那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蒙蒙的中间地带。
他忽然明白了。
混沌,不是光,不是暗,不是生,不是死。
是那一片,什么都还不是的、灰蒙蒙的中间地带。
他要它落下去。那一刀,落在混沌里,落在万物未分之前。
他睁开眼,低头,望着指尖那缕混沌色的光。
他忽然,缓缓地,把那缕光,按进了刀柄里。
刀身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那层混沌色的光,没有像从前那样散掉。
它留在了刀身上,像一层极薄的、灰蒙蒙的膜。
他握着刀,站起来,走到院中那棵老松树前。
只是随手,一刀,朝树干砍去。
刀锋落在树干上,没有声音。
可那棵老松树,从刀锋落下的那一点开始,缓缓地,从中间,裂开了。
树干裂开的地方,露出一个极光滑的断面。
断面上,没有年轮,没有纹理,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块灰蒙蒙的、混沌色的平面。
陆言收刀,立在原地。
脑海中,原本那条好似彩带一般,通往未知星空地带的混沌法则,此刻已经从一米长变成了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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