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巴蛇

镇妖塔下，人不少。

塔前一片黑石广场，几十号外门弟子排着队，等着进塔。

塔门口坐着一个枯瘦的执事长老，面前一张石案，案上一本厚册，进一个，记一个。

苏糖一路小跑，跑到队伍末尾，回头冲陆言招手：“快，站这儿，别引人注意。”

话还没说完，队伍前头，就有人回过头来。

“……哟。”

一声拖得长长的嗤笑，从人堆里飘出来。

“这不是天衍峰那小丫头吗？”

人群一分，走出来五六个人。

月白剑袍，腰悬长剑，袖口绣着小小一柄赤剑。

为首那个，陆言认识。

赵姓青年。

“怎么？”他上下打量陆言，冷笑，“上次雾隐涧，摔我一跤还不够，这回带个五劫的杂役，来镇妖塔送死？”

他身后那几个剑修，哄笑起来。

“天衍峰这是穷疯了？连镇妖塔都要来蹭功勋？”

“五劫进塔？这不是纯找死吗？”

苏糖小脸一板：“我们进塔，关你们什么事！”

“关我们什么事？”赵姓青年往前一步，声音扬高，

“外门弟子进塔，得先验修为、报来历。这是规矩。”

他盯着陆言，一字一句：

“天衍峰的杂役，凭什么占着镇妖塔的名额？”

广场上，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个灰袍青年身上。

有人小声嘀咕：“天衍峰？那座峰还有人？”

“听说这届就收了一个，还是个杂役。”

“五劫……真敢来。”

陆言站在原地，没动。

他本来不想惹事。

老祖那三句话，头一句就是“当块石头”。

可有些事，你越缩，别人越踩。

“赵师兄。”陆言开口，声音很平，

“外门弟子，进塔前，是不是可以先在斗法台上，赌一场？”

广场，一下静了。

赵姓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你想赌？”

“赌。”陆言点头，

“我赢，你闭嘴，让我们进塔。我输。”

“你输怎么样？”

“我输，我给赵师兄磕三个头，转身就走，从此再不踏进镇妖塔半步。”

“嘶——”

围观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大了。

一个五劫，跟一个七劫剑修，赌这个？

赵姓青年眼睛一下亮了，亮得发狠：“好！这话，大家都听见了！”

“赌！”

斗法台，就在塔侧。

一块巨大无比见方的青黑石台，四角立着四根石柱，柱上刻着禁制纹路。

两人上台。

台下，黑压压围了上百人，比进塔排队的还多。

“五劫对七劫，这是要自寻死路吧？”

“天衍峰的，脑子都不正常。”

“我押赵师兄，三招。”

“我押两招。”

赵姓青年缓缓拔出长剑。

剑一出鞘，广场上的空气，都凉了一分。

“小子。”他笑，“上次在雾隐涧，我轻敌了。这回，我不轻敌。”

“我会让你知道，五劫跟七劫，中间隔着的是天。”

陆言站在台上，腰间的寂灭刀，动都没动。

“请。”

话音未落。

赵姓青年动了。

七劫剑修，一步跨出，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虹，剑尖直刺陆言咽喉。

快！

快得台下大半人只看见一道白光，连剑影都看不清。

“好快！”

“完了，这一剑五劫根本接不住。”

陆言没有拔刀。

他只是，侧了半步。

就半步。

“嗤——”

长剑贴着他的衣襟，擦了过去。

台下，一片惊咦。

赵姓青年眉头一皱，手腕一抖，剑势不停，反手一撩，剑光斜斜切向陆言腰侧。

陆言往后退了一寸。

又空了。

“唰！唰！唰！”

赵姓青年越打越快，剑光连成一片，白茫茫罩住半个石台，可每一剑，都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寸。

差半寸。

差一根头发。

台下的人，脸上的嘲弄，一点点僵住了。

“这……这怎么打的？”

“他好像，每一剑都提前知道往哪儿躲？”

“不对啊，一个五劫，怎么看得清七劫的剑？！”

赵姓青年额头，见了汗。

他忽然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他每一剑刺出去之前，这个五劫的杂役，就已经站在那个“落空”的位置上了。

不是躲得快。

是早就在那儿等着。

“你。”

他咬牙，一声低吼，剑势猛地一变。

七劫剑修，真正的杀招来了。

“问剑·三叠浪！”

长剑一抖，三道剑光，一叠一叠，如三层巨浪，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

这一剑，避无可避。

台下，一片惊呼。

陆言的眼睛，忽然亮了。

算死了。

三道剑光，哪一道先到，哪一道是虚，哪一道真力最盛，那一口气在什么时候用尽。

全在他眼里。

第一刀，察机。

第二刀，穷变。

“就是这一口气。”

陆言动了。

他没有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

“叮！”

一声极轻的响。

陆言两根手指，不偏不倚，捏在了那道剑光的剑脊上。

那是三道剑浪交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唯一一个空隙。

“轰！”

一股气浪，从台上炸开。

赵姓青年整个人，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猛地往后一仰，长剑“嗡嗡”剧震，握剑的手，虎口裂开，血，一下涌了出来。

台下，死寂。

陆言两根手指，还捏在剑脊上。

他轻轻一弹。

“当啷。”

长剑脱手，落在石台上。

广场上，几百人，鸦雀无声。

风从塔那边吹过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地响。

赵姓青年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着那个灰袍青年，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承让。”

陆言收了手，转身，走下台。

台下，炸了。

“他、他赢了？！”

“五劫赢了七劫？！还是空手？！”

“刚才那一下，你们看清了吗？他是怎么捏住剑的？！”

“没看清……根本看不清……”

苏糖挤在人堆里，嘴巴张得老大，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忽然猛地跳起来，尖着嗓子喊：

“那是我八师兄！我天衍峰的！”

陆言走到镇妖塔门口，站定。

执事长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名字。”

“陆言。”

“哪一峰。”

“天衍峰。”

长老沉默一息，提笔，在册上落下。

“镇妖塔，外门弟子，限一至二层。”

他顿了顿。

“……你上去。”

塔门，轰然打开。

一股沉沉的、腥膻的凶煞之气，从门里涌出来。

黑。

塔里全是黑的。

陆言一步迈进去。

身后，塔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光，被彻底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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