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最后三式就在涧底之下
陆言脚步微顿,心头那点警兆一闪而逝,面上依旧平静。
墨算子瞧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笑着朝青袍老人开口,
“这就是我信里跟你提的那个小子,陆言。”
那老人放下茶盏,抬起头,望向陆言。
那是一张很寻常的脸,皱纹纵横,像是被风沙磨了太多年。
可那双眼睛,却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
太亮,太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陆言在门口站了一息,拱手行礼:“晚辈陆言,见过前辈。”
那青袍老人没应声,也没让他起身。
他就那么抬着头,望着陆言,望了很久。
久到墨算子都皱了眉,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陆言就那么站着,腰没塌,气没乱,任他看。
老人那双古井似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他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末了,老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放,抬手,冲陆言虚虚一按:“坐。”
陆言在下首坐了。
老人也不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就把他钉在了椅子上:
“演道那一关,你没使全劲儿吧。”
陆言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墨算子手里的茶,洒了一点。
“宿老。” 墨算子皱眉,“这孩子六成半,中等偏上,根骨也就中上,哪来的。”
“你闭嘴。” 老人头都没回。
他盯着陆言,慢悠悠道:“我看的不是玉璧,是他。”
“玉璧上写着六成半。可这小子往我面前一坐。”
老人伸出手指,点向陆言眉心,隔着三尺,没碰到:
“一身的气,收得死死的。收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个只练了一个月的野路子。”
“小子。” 他问,“你怕什么?”
偏厅里,死一般静。
陆言心里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点。
一个月。
他自问藏得滴水不漏。
演道压六成半,碑上压五道纹,问心那关也只是甲等。
可这老头,隔着三尺,一口咬定。
“前辈。” 陆言抬眼,神色不动,“晚辈不懂。我一个五劫的杂役,藏什么?”
“你看,你还在装。”
老人笑得更乐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堆到一处。
“行,你装。这不算错。” 他摆摆手,“太墟这地方,头一样本事就是藏。藏不住的人,死得早。”
“老头子我不是来拆你的。”
他往后一靠,声音慢下来:
“我是来告诉你,你藏得太好,有时候,会藏出麻烦。”
墨算子这才放下心,插了一句:“宿老,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说这个?”
“我要说的事,比这个重。”
老人收了笑。
“宗门要清涧了。”
墨算子脸色,变了。
陆言看在眼里。
那是他头一回见这位守阁的老头,变了脸色。
“清涧……” 墨算子声音发干,“哪一段?”
“百丈之下。”
“疯了吗?” 墨算子腾地站起来,
“四十一载那回,三位老祖联手压下去的雾,多少年了没人敢碰!如今说清就清?”
“不是我说的,是宗里说的。” 老人淡淡道,
“问剑峰那帮人,前些日子下涧,说在百丈之下,看见了‘灵脉异动’。”
“灵脉异动?”
“他们说,涧底有宝。” 老人一字一句,
“说那雾里头,藏着一件了不得的东西。谁先捞上来,是谁的。”
墨算子愣在那里,忽然冷笑一声:
“宝?四十一载那回,三位老祖下去,回来一个字都不肯说。那是宝?那是……”
他猛地收住话头。
偏厅里,又是一静。
陆言垂着眼,指节在膝上,轻轻一扣。
灵脉异动。涧底有宝。
“宗里定了。” 老人道,“三个月之后,七峰各出三人,下涧。名义上叫‘探涧取宝’。”
“各出三人……” 墨算子嘴唇抖了一下,“七峰。天衍峰,也得出?”
“天衍峰,出三个。” 老人看着他,眼神很沉,“一个都不能少。”
墨算子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只手撑着案,半天没说话。
陆言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老头今晚破天荒没板着脸,还让人叫他过来。
不是要他 “见见什么叫真正的算”。
是让他知道,天衍峰,要出事了。
“前辈。” 陆言开口,“那天衍峰,出哪三个人?”
老人抬眼看他,笑了:“你想去?”
“我是峰上的人。”
“你是峰上刚入门一个月的杂役。” 老人慢条斯理,“按规矩,轮不到你。该出的是周长风、韩九算他们。”
“宿老。” 墨算子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这峰上,就八个人。周长风六劫,韩九算五劫,剩下的,一个不如一个。”
“三个名额。凑不齐三个能打的。”
“凑不齐,也得凑。” 老人平静地说,
“宗里的令,一字一句写得清楚:七峰各出三人。少一个,天衍峰,就地除名。”
除名。
两个字,落在这间破偏厅里,比什么刀都重。
陆言垂着眼,看着案上那盏油灯。
灯火很小,一跳一跳,随时都可能灭。
可它就是没灭。
“我去。”
陆言抬起头。
墨算子猛地看他:“你 ,”
“我有信心。” 陆言道,语气平平。
“那是涧底!” 墨算子一拍案,
“四十一年前,三位老祖下去,回来都不说话!你一个刚入门一个月的。”
“师叔。” 陆言看着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入门一个月,可我不是一个月的人。”
墨算子怔住了。
旁边那老人,眼睛却亮了。
“好。” 老人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墨算子,你这个徒弟,收得不亏。”
看着老人离开,墨算子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唉,你才来一个月,不该的。这趟浑水,不该你蹚的。”
陆言微微一笑:“师叔,我来了天衍峰,就是天衍峰的人。峰上有事,我躲在后头,让大师兄他们去拼命,那我这一个月,白待了。”
“可你才五劫。”墨算子道,“周长风六劫,下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你……”
“师叔。”陆言打断他,“我五劫,可我不是一般的五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练的刀,也不是一般的刀。”
墨算子望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决定了?”
“决定了。”陆言道。
墨算子没有再劝。
而是重新坐下,捧起那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
“我听说,你在藏经阁选择了霸道神算那门功法。”
“嗯。”陆言道。
墨算子放下茶盏,望着他,“那门功法,十万年前,是天衍峰的镇阁绝学。后来后三式失落,前六式也再没人练成,才被收进藏经阁最深处,蒙了十万年的灰。”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练成吗?”
“知道。”陆言道,“得先会算,还得敢杀。天衍峰的人,只会算,不敢杀。刀修,敢杀,不会算。”
“那你呢?”墨算子问,“你两头都占?”
陆言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算过。也算得。杀过。也杀得。”
老人望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算得,杀得’。”
他站起身,走到陆言面前,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既然你学了霸刀神算,那下涧这事,或许非你不可了。”
“为什么?”陆言问。
墨算子缓缓道,“因为霸刀神算的最后三式就在涧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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