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雾隐旧志

陆言没有再问。

他低头，继续采药，目光却在那片浓雾深处，多停了一瞬。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行人的储物袋里，已经装了不少凝露草。

韩九算还运气不错，在涧壁一条石缝里，挖到一株半尺长的赤纹芝，笑得合不拢嘴。

“够了够了。”周长风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儿个收获不小，回去能交差了。”

“走吧，”他转身，朝栈道走去，“天黑之前，赶回峰上。”

一行人沿着栈道，往上攀。

陆言走在最后，临转身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涧底那片浓雾。

雾还是那么浓，像是一条往地心倒流的河，安安静静地伏着。

他心口那盏灯，又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的最深处，正缓缓地、无声地，翻了个身。

他没有多停，转身，跟了上去。

回到天衍峰，天色已经暗了。

苏糖把采来的凝露草分好，又跑去做饭。

周长风几人各自回屋，陆言也回到自己那间石屋。

他坐在案前，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那盏温润的灯火在他心口静静跳动，像是一枚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种子。

灯火最里头，那团黑墨裹着光，乖巧地沉睡，一起，一伏。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也在看那片雾，对吧。”

那团黑墨没有动。

可陆言能感觉到，它那一起一伏的呼吸，像是比方才，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多话。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开始练那第一刀，察机。

夜风掠过松林，沙沙作响。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小院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陆言照例去藏经阁。

天衍峰的藏经阁，早上是没人的。

三层灰石小楼立在竹林深处，陆言推门进去，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像一群活物。

他先去整理一楼。

这是墨算子派给他的活，也正好是他要的

整理，就得一本一本翻，一卷一卷过。

别人眼里是苦差事，他眼里是把整座金山过一遍筛子。

第三日，他在一楼最里侧、一个被书架挡住的角落里，翻到一卷落了厚灰的旧志。

不是功法，也不是推演笔记。

封皮上四个字，墨迹都洇了：  《雾隐旧志》  。

陆言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那卷旧志抽出来，席地而坐，就着窗光翻开。

志很旧，纸张脆得像枯叶，一碰就掉渣。

字是手抄的，笔迹换了七八种，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前前后后，断断续续补了很多年。

头几页，记的是雾隐涧的寻常事：

何年何月，涧中出过什么灵药；哪一处崖壁下凝露草最旺；哪一年雾大，弟子下去迷了路。

翻到中段，笔迹忽然变了。

变得急，变得乱，墨点都甩到了纸边上。

"宗门第七年，涧底雾忽浓，三日不散。弟子三人下涧采药，一日而返，皆言涧底有异声，如腹中空鸣。"

"宗门第十一年，长老亲下。归，闭口不言。翌日，命封涧底古栈道，禁弟子入百丈之下。"

"宗门第十三年，封禁之令，废。宗门言：无凭。"

陆言眉头一动。

无凭。

他往下翻。

"宗门第十九载，弟子一人，坠涧底。尸身寻回，完好无损，唯神魂尽失，双目圆睁，状极怖。"

"宗门第二十七载，又一人。"

"宗门第三十六载，又一人。"

"宗门第四十一载，涧底雾大盛，一夜之间，浓至崖顶。是夜，峰中三位老祖同出，联手布阵，压雾于涧底。三日后雾退，三位老祖归峰，皆不言。此后，再无一人敢下百丈。"

陆言的手指，停在"三日后雾退"那四个字上。

三日。

三位老祖联手。

那雾……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再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跟前头全不一样。

字迹极老，极颤，一笔一画都在抖，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握不住笔了。

"老朽，天衍峰第七代守阁。"

"今日留此数语，非为后人采药，实为。"

后面两个字，被一团墨迹糊住了。

像是写完之后，又亲手，把它涂了。

陆言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

糊得极死，一层又一层，纸都磨破了。

写这卷旧志的人，写下那两个字的瞬间，是清醒的。

可他犹豫了一整晚，最后，还是把这两个字，涂掉了。

他怕。

怕后人看见。

也怕这卷旧志，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陆言缓缓合上旧志。

窗外，竹林里风过，沙沙一片。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脑海不断思索。

雾底下，究竟有什么呢？

这宗门，怕是有大秘密吧。

他把那卷《雾隐旧志》收进怀里，起身，从角落里搬出一摞新的旧卷，摆在案上。

今天，他不整理别的。

他要找的，是天衍峰，从开山到如今，所有关于"雾"、关于"封"、关于"涧底"的记载。

一页一页，一本一本。

他要弄明白，这座破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

日头偏西，藏经阁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八师弟？"

苏糖探进半个脑袋，双丫髻一晃，"师叔喊你，说今晚有客来，让你也过去。"

"客？"陆言从旧卷里抬起头。

"嗯！"苏糖眼睛亮亮的，"墨师叔说，是咱们峰上，多年没来的老熟人了。"

"他老人家还说，"小丫头学着墨算子那副干巴巴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让那小子来见见，什么叫真正的算。'"

陆言放下手里的旧卷，将那卷《雾隐旧志》收进怀里，起身，跟着苏糖往外走。

“师叔说的客人，是什么来头？”他问。

苏糖摇头：“我也不知道。师叔神神秘秘的，就说了句‘老熟人’。不过我看他老人家今天下午心情不错，破天荒没骂我算盘打得烂。”

陆言没有再多问。

他跟着苏糖穿过竹林，绕过两进院子，来到墨算子那间会客的偏厅前。

偏厅的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陆言走进去，看见墨算子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茶，难得没有板着脸。

他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簪着，

他正低头，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陆言的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心口那盏灯，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为什么。

那老人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外露，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走亲戚的老头。

可陆言就是觉得，那老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那盏灯，不自觉地，轻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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