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道个歉

陆言闻言，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周长风背着手，

韩九算腰上挂着个采药的小竹篓，

三师兄石磊扛着把柴刀似的短镐，

苏糖蹦蹦跳跳站在最前头，双丫髻上还沾着片草叶。

"今儿个天气好。"周长风笑眯眯地开口，

"炼丹的存货快见底了。我们几个合计着，去峰外的雾隐涧采一趟，那地方背阴，涧底凝露草长得最旺。"

"顺带，"韩九算拨了下算盘，"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寻两株值钱的货色，给咱峰上添补点家用。"

苏糖眼睛亮晶晶地凑上来：

"八师兄，你刚来，天天闷在屋里看书练刀，也不嫌憋得慌！跟我们一块儿去吧？雾隐涧可好玩了，还有会发光的小鱼！"

陆言看了看这几张热乎的脸，又看了看院外那片久违的天光。

一个月没下山了。

他也确实该出去，看看这太墟的山、太墟的水，还有……这太墟里，藏着的人。

"好。"他点头，唇角微扬，"我跟你们去。"

"太好了！"苏糖一拍手。

"那走着！"周长风一挥手，率先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

"丑话说前头啊，出了咱天衍峰，把腰上那块峰牌都收好了，别让人一眼瞧出来历，平白挨欺负。"

"还有，"他回头冲陆言挤了挤眼，

"雾隐涧那地方，不光咱一峰去。前六峰的弟子，也常上那儿采药。遇上了，能让就让，别起冲突，咱峰上，可没人给咱撑腰。"

语气是笑着的，可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陆言听得明白。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众人，迈出了天衍峰那道破旧的山门。

...

雾隐涧

天衍峰外，云海苍茫。

五道遁光不高不低，贴着山脊往前掠。

说是遁光，其实也就周长风、韩九算、石磊三人御器，苏糖踩着一柄缺了角的木剑，摇摇晃晃。

陆言跟在最后，一步踏出，看似寻常迈步，人却已在十丈开外，气息半点不外露。

"八师弟，你这身法……"苏糖歪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纳闷，

"看着不快，怎么总落不到我们后头？"

"在老家走山路走惯了。"陆言随口道。

"哦,"苏糖信了，又兴致勃勃去看脚下云涛。

周长风回头瞥了陆言一眼，没说话，只是眼里那点懒散，淡了一分。

约摸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一沉。

一座巨大的山涧，凭空裂开，深不见底。

涧壁是青黑色的古崖，湿苔爬满，一株株老松从石缝里横斜出来，虬枝如铁。

终年不散的白雾，从涧底往上涌，把一切都裹得影影绰绰。

雾隐涧。

"都留神脚下。"周长风收了遁光，落在一处石台上，压低声音，

"这涧里背阴，灵药多，毒物也多。更要紧的是人。"

他在"人"字上，咬得有点重。

一行人沿凿在崖壁上的古栈道，往下攀。

越往下，雾气越浓，灵气却越足，空气里飘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凝露草喜阴湿，长在涧壁半腰那一带。"韩九算从竹篓里取出一卷破旧的图，

"按图索骥，分头采，日头到正中，回这里碰头。"

"别走散了。"石磊瓮声瓮气，攥紧了短镐。

陆言没去寻药。

他站在栈道上，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深涧。

雾在流。

在别人眼里，那只是一片翻涌的白雾。

可在他眼中，这雾是"活"的

它绕开哪几块石头，在哪几处崖角打旋，涧底又有一股看不见的气，正顺着山势，一丝一丝，往最深处淌。

像水。

像一条往地心倒流的、幽暗的河。

而那条河的尽头，雾最浓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伏着。

他心口那盏灯，又轻轻跳了一下。

"八师兄？"苏糖已经采到第一株凝露草，举着冲他晃，

"快来呀，这边好多！"

"来了。"陆言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异样，走了过去。

太平了约莫一个时辰。

变故，起得没有半点征兆。

"哟，这不是天衍峰的几位么？"

一道尖峭的声音，忽然从浓雾里插进来。

雾气分开，走出五六个人，清一色月白剑袍，腰悬长剑，袖口绣着一柄小小的赤剑。

问剑峰的人。

为首一个，二十出头年纪，面白无须，下巴却抬得老高，目光扫过来时，像在看几只碍眼的虫豸。

他的修为，赫然已是混元七劫。

"周长风。"白面青年皮笑肉不笑，

"你们天衍峰，都穷到亲自爬崖采药了？"

周长风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底已经凉了。

他拱了拱手，不软不硬："问剑峰的赵师兄。各采各的，互不相干。"

"互不相干？"

那赵姓青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回头冲同伴一扬眉，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他几步走到涧壁前，伸手，把苏糖刚采了一半、长得最旺的那一片凝露草，连根扒拉进自己的储物袋。

"这片，我问剑峰看上了。"他拍了拍袋子，居高临下，

"天衍峰嘛，会算。你们算算，哪片石头底下还有，自己再去找。"

"你！"苏糖急了，小脸涨红，"那是我们先看见的！"

"先看见？"赵姓青年低头睨着她，嗤笑一声，

"小丫头，这雾隐涧的灵药，什么时候轮到'先看见'做主了？凭的是拳头，是剑，是修为。"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苏糖的额头，一缕剑气，把她逼得连退三步，跌坐在地。

"就凭你们天衍峰，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算卦的。"

"也配，跟我讲先后？"

石磊"唰"地抡起短镐，眼睛都红了，却被周长风一把死死按住。

"大师兄！"

"忍着。"周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比谁都清楚，打起来什么后果。

对方七劫，自己六劫，韩九算、石磊更弱；

真动了手，吃亏的是天衍峰，是这几个师弟师妹。

闹到宗门去，一个问剑峰的内门精英，一个全宗门的笑柄峰，宗门会向着谁，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韩九算垂着眼，算盘珠子在袖中，攥得死紧，一声不吭。

忍。

赵姓青年见他们这副模样，眼里的轻蔑，更浓了，正要再说几句诛心的话。

"这位师兄。"

一道平平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陆言上前，弯腰，把跌坐在地的苏糖扶了起来，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向那赵姓青年。

"你们想要在此地采药，可以。"

赵姓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还是这位识时务。难怪能进天衍峰。"

"不过。"陆言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我这小师妹，胆子小。"

"你方才那一指，吓着她了。"

"还先请你道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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