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入太墟

随即知天命没再多说，灌了口酒，转身，晃晃悠悠地朝夜色中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低低地丢下一句：

“太墟风大。多带件衣裳。”

“好，”陆言立在帅帐前，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没入夜色，良久，没有动。

他看得出，老祖方才那句“出人头地”，不是随口说的。

那四个字里，似乎压着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陆言没有问。

他知道，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得自己去看，去看清楚，然后，替老祖把那件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转身，走回帅帐。

帐内，灯还亮着。

离清涟正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灯，翻那一摞厚厚的册子。

案上摊着五界联军的编练图、粮草册、换防的日子，朱笔批注，整整齐齐。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抬："老祖走了？"

"走了。"

"他大半夜来，总不会是专门来蹭你一顿酒的。"离清涟搁下朱笔，抬起眼，

"说吧，什么事。"

陆言在她对面坐下。

灯下，两个人对着那一桌的册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出一趟远门。"陆言开口，"去一个……比魔界还远的地方。"

离清涟看着他，没插话。

"第七界，叫太墟。噬界妖就是生在那儿的。"陆言没瞒她，把知天命的话，拣能说的，一五一十说了，

"六界杀不死它，只能封。想彻底了结，得进太墟，找着它的根，找着灭它的法子。"

"神算门的祖地在那儿。老祖给了我一块牌子，能把我接进去。"

他顿了顿。

"这一去，两年半。"

"两年半。"离清涟轻声重复了一遍。

"封印还有两年多才破。"陆言道，

"这段时间，我会在太墟努力变强。"

屋里静下来。

离清涟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张编练图，看了很久。

她那只搁在册子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危险么。"她问。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要他亲口说。

"危险。"陆言没骗她，"五劫在这儿，只是个入门。一个不小心，就回不来了。"

"嗯。"

她就应了这一个字。

陆言反倒心里没底了："你……"

"我拦过你么。"离清涟抬起头，打断了他。

"暗界，灵界，荒界，天妖界，魔界——你走哪一界，我拦过？"

"南极冰底下那枚蛋，你下去，我在洞口守着。你说半个时辰，我就等半个时辰。"

"你是干什么的人，我第一天就知道。"

陆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问你太墟有多险，也不劝你别去。"离清涟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你去，是为了把这桩事，从根上了了。你要是不去，由着它继续存在，那才是真要了六界的命，也要了你我的命。"

"这个道理，我懂。"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就像每回他出门前那样，自然而然。

"我就一句话。"

"两年半。你说的，一天不多。"

"到了日子，不管你在太墟混出个什么样，是九劫了，还是刚摸到六劫的边，你都得给我回来。"

"那边的天再高，宗门再大，机缘再深，跟我没关系。我就守着这六界，守着长城，守着你爹娘，等你那一天，从里面走出来。"

陆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覆在她那只还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上，握紧。

"成。"

"两年半，我一天不多待。"

"等我回来。"

离清涟盯着他看了两息，反手，把他的手攥紧了，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

那一夜，两个人就着那盏灯，把剩下的事，一桩桩，全安排到了天亮。

一百六十万联军，练兵的事交给墨渊、铁山那五位统领，再由玄墟几位老将压阵；

蓝星那头，机密局盯着；

天妖界换防、南疆血屠的八十万魔兵、骨海那位还没露面的骨煞，都有既定的章程，离清涟亲自替他盯着全局。

"真到了封印将破、我还没回来那一步。"陆言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道应急的令，按了手印，递给她，

"你就持这个，号令六界，按以前封印的老法子，先顶住。顶多久顶多久，等我。"

离清涟把那张素笺，贴身收好。

"等你。"她说。

第二天，陆言回了趟蓝星。

他没跟爹娘说实话。

有些事，说了，两个老人后半宿都睡不着。

他只说，单位派他出个长差，两年多，地方偏，信号不好，让二老别惦记，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又托王镇国暗中照看着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第一时间有人管。

那两天，他哪儿也没去。

就在家陪着。

陪他爸下棋，陪他妈买菜、择菜、看电视。

他妈照旧天天嫌他赖床、嫌他瘦，顿顿往他碗里堆菜，又拉着离清涟，在厨房里关起门，不知道说了多少体己话。

临走前一晚，他妈往他包里，塞了满满一罐子他从小爱吃的酱菜。

"穷家富路。"她念叨，"外头的饭，再好吃，也没家里的顺口。"

陆言捏着那罐还带着体温的酱菜，喉咙发紧，半天才"嗯"了一声。

出发的地方，他选在了天妖界。

不落洲，灵湖，世界之树下。

这是六界之中，他能找到的、灵气最足、地脉最稳的一处。

十大天妖都来了，龙君、朱雀、龟老，连同赖在这儿不肯走的荒界之主，远远站成一圈，谁也没出声打扰。

离清涟就站在他身侧。

陆言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初见时那身白衣，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红红的，却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只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吧。"

"我等你。"

陆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怀里取出那块非金非玉的灰白牌子

大衍令。

他咬破指尖，一滴血滴上令牌；

又引动心口那盏灯，一缕温润的火光，连同他这一身走道行，一齐朝牌子上灌了下去。

牌子上那些扭来扭去的古纹，一道接一道，亮了。

起初是灰白的微光，随即越来越盛，自牌子正中央那两个古字上，腾起一道冲天的、谁也看不懂的光。

灵湖的水，无风自动；

世界之树的叶子，簌簌地响，像是在回应一个十万年没有响起过的、来自祖地的呼唤。

"应了。"龟老激动得声音发抖，"大衍仙宗的接引台，应了！"

半空之中，那道光缓缓裂开，凝成一座古老、苍茫、流转着玄奥纹路的光门。

门后头，云雾缭绕，隐约看得见极高极远处，有一座气象万千、不知绵延多少万里的大山门轮廓，只是看不真切。

一股比六界加起来还要厚重、还要古老的气息，顺着光门，扑面而来。

陆言站在门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灵湖，神树，十大天妖泛红的眼眶，荒界之主攥紧的拳头。

还有门这边，离清涟一动不动、白衣胜雪的身影。

他抬起手，朝众人，也朝她，抱了抱拳。

然后，转身，一步，踏进了那道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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