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知其一，不知其二

安槐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不仅凶得很，还颇有孝心，在摆阵召唤它的旧主。”

“噗——”

老鬼刚吸进嘴里的一口酒气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鬼眼，连头顶的秃瓢都跟着晃了晃：“召唤旧主？逆天改命？这器灵疯了不成！”

阴有阴规，阳有阳道。

人死如灯灭，魂魄归地府。

一件死物，就算开了灵智，想要强行把死去多年的主人从地下拘回来，那也是犯了大忌讳的。

“疯没疯我不知道，但确实挺抗揍。”

安槐淡淡道：“我与它交了手，本以为能直接拿下，没想到这东西是个烈性子，见打不过我，直接自爆了灵体。”

老鬼倒吸一口凉气：“自爆灵体？那它岂不是废了？”

“没完全废，留了一丝残魂，裹着兵器本体跑了。”

安槐抬眼看向老鬼，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现在它躲起来了。前辈是此中行家，我想问问，我该怎么把它挖出来？”

老鬼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拿袖口擦了擦根本不存在油渍的嘴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子里静悄悄的。

窗棂上，九条正单脚站立，歪着脑袋梳理自己乌黑发亮的羽毛。

察觉到老鬼没吭声，九条停下动作，绿豆大小的黑眼珠子冷冷地斜了老鬼一眼。

老鬼脖子一缩，赶紧打了个哈哈。

“白老板，不是小的藏私，实在是您这话问得太宽泛了。”

老鬼摊开双手，苦着脸道：“您能不能说得具体些？您遇见的，到底是个什么兵器？”

安槐微微挑眉：“这还有讲究？”

“那讲究可太大了去了！”

说到自己的老本行，老鬼顿时来了精神，腰杆子都挺直了三分。

“白老板，您有所不知。我们铸剑师眼里，这世上的兵器，就没有两把是一样的。兵器一旦开了灵，那就跟这世上的人一样，千变万化，形形色色！”

老鬼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就好比这人吧，有那正人君子，也有那阴沟里的耗子；有那脾气暴躁的莽夫，也有那笑里藏刀的毒蛇。您找一个读书人，得去书院茶楼；找一个赌鬼，得去暗娼赌坊。找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法子，找不同的兵器，自然也得对症下药！”

安槐静静地听着，示意他往下说。

老鬼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不自觉地往桌上的羊脂玉瓶瞟了一眼。

“就拿剑来说，剑乃百兵之君，性子最是孤傲清高。若是剑灵受伤躲起来，绝不会去那污秽肮脏之地，多半会挑高处、净处，比如古松之巅、寒潭之底。”

“可若是匕首、袖箭这类暗器，天生见不得光，性子阴毒狡诈。它们要躲，必定往那阴暗潮湿的鼠洞、死人堆、甚至是茅坑底下钻！”

“还有那大刀、重斧，走的是刚猛路子，最喜燥热阳刚之气，躲起来也多半挨着火炉、铁铺。”

老鬼一拍大腿，看着安槐：“古战场上的兵器，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您就跟我说是个古战场上的老物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小的连它是公是母、是圆是扁都摸不着，这叫小的怎么给您出主意？”

这番话合情合理。

安槐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片刻。

“是一杆长矛。”安槐缓缓开口。

“长矛？”老鬼摸了摸下巴：“枪乃百兵之王，矛为枪之祖。使矛的，多半是冲锋陷阵的猛将。那矛长什么模样？可有什么名号？”

“矛长一丈二尺，通体暗金，矛头呈月牙状，两侧开有极深的血槽。”

安槐顿了顿，吐出六个字。

“名唤，横霄破虏。”

啪嗒！

老鬼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整只鬼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虚幻的鬼影都跟着晃出了重影。

“横……横霄破虏矛？”

老鬼的声音尖利得像是夜猫子叫，眼珠子瞪得溜圆，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安槐，舌头都打了结：“白、白老板，您……您去刨了皇家的祖坟了？”

窗台上的九条不满地“嘎”了一声，嫌这老鬼太吵。

安槐神色不变：“没刨祖坟，只是去太庙里转了一圈。”

老鬼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我的老天爷……您管去太庙打架叫转了一圈？”

老鬼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那东西我听过！在我们铸剑行当的祖师爷手札里，那可是排得上字号的绝世凶兵！不得了，实在是不得了啊！”

安槐见他反应这么大，倒有些意外：“你认得这把矛？”

“何止是认得！简直是如雷贯耳！”

老鬼眼神里透着几分敬畏：“传说此矛乃天外陨铁混合了百炼精钢所铸，重达八十一斤！寻常人别说挥舞，就是抬都抬不起来！此矛出炉之时，天降血雨，百鬼夜哭，是真正的杀伐重器！”

“嗯，劲儿是大，差点把太庙的房梁全给拆了。”

安槐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捋：“这把矛受了太庙几百年的香火供奉，如今生出器灵，急着摆阵招魂。它的主人，便是大燕朝的开国太祖皇帝。”

提到那位马上得天下的太祖皇帝，安槐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

谁知，老鬼听了这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白老板，这您可就说错了！”

安槐一怔，目光落回老鬼身上：“错了？”

那矛明明就供奉在太庙正殿，太祖皇帝的金身塑像旁。

连当今皇上靳朝言都亲口承认，那是他家老祖宗的兵器，这还能有假？

老鬼见安槐露出疑惑之色，顿时得意起来，属于行家里手的傲气又冒了上来。

他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神神秘世地晃着脑袋：“白老板，这事儿吧，您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说完，他眼巴巴地瞅着安槐手边的那个羊脂玉小瓶，干咳了两声：“哎呀，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小的这嗓子眼儿，突然有点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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