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江爸爸的半生

江爸本名叫江耀祖，没错，就是光宗耀祖的意思，江爸小时候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也是过过好日子的，刚生下来的时候光伺候他的人就十好几个，他上头有两个姐姐，自小也是穿金戴银，金尊玉贵地娇养着长大。

可也因为江家富贵，眼红的人多，仇家也多，一着不慎被人算计的差点家破人亡，好在江爷爷跑得快，大半夜带着全家躲到乡下避祸，可乡下条件太差，爷爷没熬过三个月就去世了，爹也在一年冬天病得下不来床，两个姐姐为了让家里过得好一些，相继嫁给了当地的男人。

江爸从小就没吃过苦，姐姐们嫁人了，虽然经常贴补他，但日子依然难熬。就这样磕磕绊绊长到十七八岁，江爸决定走捷径，他看上了大队长家的姑娘，长得也就一般吧，可是她爸管事啊，娶了她自己就不用为了那点工分去牛棚铲屎，也不用去山上扛木头了。

江爸长得俊，江家人都长得好看，江爸略施小计就把江妈拿下了。江妈虽然傻，但是江妈的爹妈不傻，这城里来的小少爷一看就是个吃软饭的，说什么都不让她们两个结婚，拉扯了三四年，江妈被江爸哄昏了头，自己拎了个包袱就去牛棚住下了，江妈家里人见生米煮成熟饭，没办法，只能捏鼻子认下这个女婿了。

结了婚江爸就跟入赘了似的，从牛棚住到了大队长家，他长得好，嘴又甜，会哄人，除了懒点倒也没别的毛病。江妈家也慢慢接受了他，从此他在乡下也过起了舒服日子，家务是老婆丈母娘在做，大队里分的活是两个姐夫和大舅哥在帮他做，平时两个姐姐还时不时接济他一下，日子松快的，俨然变成了一个农村懒汉。

后来又过了几年，仇家也倒了，没人盯着他们江家了，他爸又撑着最后一口气，临死前用掉了最后一份人情，给他在城里买了一个工作，让他回了城。

确定能回城那段时间，江妈的情绪很不对，害怕他回去就不要自己了。她们农场有很多知青回城后，就不要乡下老婆了。

江爸不屑地嗤了一声道：“我江家祖上就有规矩，糟糠之妻不可弃。”

江爸带着江妈回城了，他家老宅早就破败不堪，不过江爸不在乎，回到家里夜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睁着大眼等到半夜三更，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床上悄悄摸摸爬起来，拿着锄头就在自己家的老桂花树下刨。刨了两米多深才刨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一盒子金条，有三十多斤重。

当年爷爷表面上虽然看着散尽家财才保住了全家的命，但暗地里还是偷偷藏了一箱子金条，给子孙留个后路。

江爸拿到金条后，特地回了趟乡下，偷偷给两个姐姐送了点，当年两个姐姐嫁人，家里连一块红布都没出，这些年为了接济他，更是没少挨婆家的打骂。江爸明面上补了丰厚的嫁妆钱，暗地里又给两个姐姐一人塞了几根金条傍身。

回来后江爸很开心，他觉得苦日子过去了，他在城里有了工作，手里又还剩那么多金条，他这辈子饿不死了，他就是个享福的命。他没想到的是，他家还有个比他更会享福的来了——那就是他的女儿江倩兮。

说来也奇怪，他在乡下和老婆结婚了八九年，愣是没生出个孩子，可一回城，这孩子就来了。

年近三十才得了一个小女儿，江爸捧着女儿是爱不释手，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们江家的女孩儿都长得可好看了，像他两个姐姐，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比她们更漂亮的。可惜，命苦啊……

像花一般好看的两个女孩，就嫁给两个乡下的泥腿子，两个姐夫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他都没看清楚相貌，就是两个地里刨食的庄家汉子，大字不识一个，黑漆漆的，低着头憨笑，全身上下都是泥土结的块，又脏又瘦，就这样的两个男人，若是放在以前，他和他爹都不屑正眼去看。

可就这样的男人，却娶走了他的姐姐。让她们操持家务，让她们生儿育女，让她们像掉落枝头的花儿，早早化成了花泥，再也看不见一丝颜色。

想到他的两个姐姐，江爸心里就难受，他抹了抹眼泪，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小闺女。

好在，以后他江家的女孩儿，再也不会吃苦了。

为了养育好他的宝贝女儿，他又偷偷摸摸地换了一根金条，弄了一笔钱，毕竟要给女儿吃的是最好的，穿的是最好的，靠他那点工资可养不起。一开始他把换了的钱都给江妈，让江妈去买东西，没过一年他就发现，江妈省得很，给江倩兮用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连尿布都是别人家给的！吃的也是自己家熬的米粉，鸡蛋牛奶都没舍得给孩子吃。江妈觉得，小孩子不需要用这么好，差不多就行了，省下来的钱，她偷偷贴补了一些给娘家哥哥。

江爸大怒，谁也不能苛待他闺女，他老婆也不行！怪不得他爹临终的时候和他说，家里的那箱小黄鱼，谁也不能告诉！还好他听他爹的，没告诉老婆，不然他家的小黄鱼都得被江妈送一半回娘家。

拿回财政大权的江爸，在大事上抠抠搜搜，在小事上挥金如土。江倩兮小的时候听到别人爸妈工资只有几十块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他爸每次给她零花钱都十块十块的给，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一百一百的给。她还因为特别喜欢小学的语文老师，所以在作业里夹了一张一百元大钞，来感谢老师。把老师吓得连忙找家长领回去。

“你脑子是怎么想的，把这么多钱放在作业本里！”江妈对这个女儿简直无语了，“是谁给你这么多钱的？”

“爸爸。”江倩兮老实地出卖了她爸，江妈气得回去和江爸吵架，上个月她大哥来借两千块钱，江爸都说没有，给自己小女儿一百一百给，钱都不当钱了！

江爸说：“那不废话嘛，我的钱都要给我闺女花。”

江爸守着一小箱子金条，既不想创业，也不想奋斗，农村那些亲戚除了他两个姐姐，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抠走一分钱。但闺女需要花钱的时候，他也是真舍得。闺女想学钢琴了，学！才学两个月就买了一架回来放家里给她练，那个年代，人家连肉都吃不上，谁买这个啊！江倩兮学了四五年，随着曲目越来越难，她不学了，钢琴就放在家里吃灰。

江妈总是骂：“每次看到这钢琴就来气，让你别买你还买，那么贵的东西就放在家里，当个摆设都嫌碍事。”

江爸“哼”了一声道：“我闺女喜欢。”

就这样，江倩兮总是人群中穿得最漂亮最干净的女孩，她淘汰的衣服，能分给六七个老家的小女孩，她每天戴着不一样的漂亮头花，口袋里有能请全班同学吃零食的零花钱。她可以今天学舞蹈，明天学画画，今天学钢琴，明天弹起了吉他。

她就这样在江爸的浇灌下，能歌善舞又能写会画，就这样快乐地成长着。

江倩兮高中的时候，已经长得亭亭玉立，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了，经常有男生放学后跟在她后面骑车，就为了偷偷看她两眼。

江爸知道后，怕女儿被小男生骗了，所以特地在江倩兮上学的省重点高中边上租了一套房，和江妈一起过去陪读。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和江妈一起散步到闺女学校，等着接闺女放学，接着就发现有个男孩子几乎每天都和闺女一道出校门，而且江妈发现那男孩长得是真好看，眉眼干净清俊，面相单纯乖巧，就像一只美好的小鹿，一看就像是小女生会喜欢的样子。

“你说，闺女不会和他早恋了吧？这都一学期了，怎么每天都和他一块出来？”

“怎么可能！这小子个头还没我们兮兮高呢。我闺女能看上他？”江爸一脸嫌弃，“长得和小白脸似的。”

江妈瞥了他一眼，心想你年轻时候才像小白脸，你不长那张小白脸，老娘还看不上呢。

两人接了闺女，一脸疼爱地道：“兮兮饿不饿啊？回家是想吃饺子还是想吃面条啊？”

“我要吃饺子。”江倩兮怯生生地和妈妈说了一句，转头又对着身边的少年挥手道：“顾小池拜拜，明天见。”

“拜拜。”顾池骑上自行车和江倩兮告别，又对着江爸江妈有礼地道：“叔叔阿姨再见。”

“欸，再见再见，这孩子真乖。”江妈一脸慈爱，江爸敷衍地点点头。

回到家，江妈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来了，江倩兮坐在那吃，江爸就坐在她对面看着，自家闺女，怎么看怎么稀罕，但是想到那个少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兮兮，你怎么总跟那小子一起放学，你没别的朋友吗？”

“你说顾池？他坐我后面啊，坐得近嘛，放学就一起出来啦。”江倩兮一边往嘴巴里塞饺子一边随意地道。

“顾池……名字好熟啊，他是不是还是你初中同学啊？”江爸思索道。

“对啊，就那个年级第一，你不是见过吗？”

“哦哦，对对，那个小娃娃。”江爸点点头，确实见过，初中的时候小小的一个，在一群小孩里也不显眼，“他现在还和你一个班呢？”

“是啊，不但和我一个班，人家依然是年级第一！厉害吧？”

“小矮子就是聪明啊。”江爸“啧”了一声道，“老话说得好：‘矮子矮，一肚子拐，一点不假’”

江倩兮忍不住反驳道：“爸，顾池那是年纪小，不是矮。”

“这都高一了才长那么点个子，估计也长不了多少，你爸我十四五岁就一米八几了，十里八乡那就没有哪个小伙比我俊比我高的。”江爸一脸臭屁地道。

“对，光长个子不长肉，一点劲都没有。”江妈端上来一碟醋说道，“当年大队上山拉木头，人家女人都能扛，你爸，这木头刚给他抬到肩上，他就趴下了！还哭唧唧地说：‘这太重了，我真的扛不动，我宁愿去挑大粪’”

“哈哈哈。”江倩兮和江妈都哈哈哈大笑，江爸一脸不乐意地捂住江妈的嘴，“你胡说啥，别在闺女面前败坏我的形象！”

可江爸没想到的是，就这个他看不上眼小矮子，最后还是成了他女婿，最后看着登门入室，比自己还高一眯眯的小伙子，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是当年的小男孩。那张漂亮的脸蛋倒是没变多少，依稀能看出少年时的影子。干净俊秀的脸庞，清亮透彻的眼神，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小少爷。

这可不行，他闺女可不能和她妈一样去伺候男人。

江爸悄悄摸摸地把江倩兮拉到一边问：“你们两个家里的家务现在谁做啊？”

“我做呀。”

“他不做啊？”

“他不是不做，他做不好，他啊，饭菜做得难吃也就算了，还老是烫到手，洗衣服泡沫都洗不干净，哎，没了我，他真是活不了一天。”江倩兮一脸幸福又满是爱意地说。

江爸嫌弃地皱眉，在心里呸了一声，这小矮子就算长高了也鸡贼得很，他是做不好吗？他是不想做！这刚结婚就耍花样躲懒！傻闺女看不明白他还能看不明白吗？他玩这些手段的时候，这小子还没生下来呢！

本来想把金条都换出来在北京给他们全款买个大房子的，后来想想不行，这鸡贼的小子说不定和闺女过不久，不能都给他们花了！所以他只偷偷换了十几根，给闺女出了一半首付钱。

原想着让闺女和女婿自己存装修钱的，可看着过年回家的女儿，穿的虽然好看却很廉价的大衣，又舍不得了，又偷偷换了几根金条，给闺女带走，先把房子装了，闺女拿着钱眼眶红红的，想要又不好意思，最后还是他硬给塞过去的，闺女才收下，开心地抱着他，像小时候一样娇滴滴地说：“爸爸最好了！我最爱爸爸了！”

说完，在江爸脸上印上一个大大的亲亲。

“去去去，都有老公的人了！还最爱我，胡咧咧个啥。”

“才没胡说，我就是最爱爸爸！”江倩兮抱着爸爸撒娇，江爸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开心得不行。他的闺女真的是太甜了，甜得他能忘记这辈子所有吃过的苦。

他都想好了，等他退休了，就去闺女住的小区买套房子，闺女在哪他就在哪，以后给闺女带孩子，给小孙孙打小金锁，小金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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