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魅狐惑商 > 第四章巫言

第四章巫言


第四章  巫言鬼语·甘露疑云



刺客的尸体被巫彭亲自处理掉了。用的是一种巫术配合草药配制的化尸水,腥臭刺鼻,很快将血肉骨骸蚀成几滩脓水,渗入寝殿后一处废弃小院的夯土地面,再覆上厚厚的浮土和杂草,不留一丝痕迹。

至于那两个被杀的哑仆,巫彭只对外宣称二人年老体弱,又逢天变染了急症,暴毙身亡,草草掩埋了事。宫中对此没有激起半分涟漪,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蝼蚁。

然而,无形的改变已经发生。

巫彭以“王上夜感风寒,病势反复,需极致静养”为由,下令彻底封锁了寝殿区域。除他本人、邱莹莹以及两个新调来的、据说祖孙三代都在宫中服役、背景绝对干净的聋哑老奴外,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主殿三十步内。每日的饮食汤药,不再由甘露房直接送入,而是由巫彭亲自到宫门门口接,再由邱莹莹或那两个聋哑老奴送入。

邱莹莹正式接手了雍己的“日常照料”。这项工作远比她预想的复杂和……枯燥。

每日清晨,她会先检查巫彭从宫门口接回的“药膳”和“清露”。那是一小罐用黍米、豆类加上数种草药熬成的糊状物,颜色暗绿,气味古怪;以及一壶所谓的“百花晨露”,清澈微甜,但邱莹莹总能从中嗅到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草药苦涩。

她用妖力进行极其细微的探查。最初几次,在那些食物和清露中,她并未直接发现如同甘露房仓房里感知到的那种“阴寒印记”的活跃源头,但总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那印记同源的“残余”气息,如同附骨之蛆,虽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侵蚀着食用者的生机。

她没有声张,只是每日在雍己服用前,会“不经意”地用自己那蕴含着微弱净化之力的指尖拂过器皿边缘,或用掺了自己一滴“灵血”(同样是稀释无数倍,伪装成净化药引)的清水,稍稍调和一下那药羹的质地。她做得极其隐蔽,连巫彭都难以察觉,只是事后会觉得王上服食后,气色似乎略好一分。

雍己本人对此从无异议。他似乎完全接受了邱莹莹的存在和安排,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任由她摆布。他依旧大部分时间昏睡或半昏睡,清醒时也多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或低声重复一些破碎的卦辞。偶尔,他会问邱莹莹一些关于“山野”、“星象”、“古兽”的零碎问题,得到回答后便又陷入沉默。

只有一次,在邱莹莹为他喂食时,他忽然抬起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端着陶碗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病人特有的潮湿感。

“你的手……总是很暖。”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邱莹莹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喂食:“山野之人,气血旺盛些。”

雍己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咽下那口药羹,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喃喃道:“又要下雨了……这雨,总也下不完。”

他似乎对外界的认知,仅限于寝殿这方寸天地和天气变化。

但邱莹莹不敢掉以轻心。那夜他过于平静的眼神,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他。

她发现,雍己虽然身体虚弱,但某些习惯却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比如,每日午时三刻,无论他是昏睡还是清醒,他的呼吸节奏都会发生极其细微的改变,变得更加悠长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内息调养。比如,他对殿内物品的摆放位置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即使闭着眼,也能准确指出某件东西移动了分毫——这一点是邱莹莹有一次故意移动了玉席边一个不起眼的玉蝉摆件后发现的,当时雍己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离开后,手指准确无误地将玉蝉推回了原位。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些陶罐里的巫虫。自从邱莹莹妖力爆发那夜后,巫彭似乎减少了对这些巫虫的依赖,但并未完全弃用。每隔几日,他仍会打开一些罐子,举行简单的仪式。邱莹莹注意到,每当这时,雍己的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也会微微蜷缩,似乎对那种啃噬声和巫虫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晦气感到本能的厌恶和……排斥?

这不像是一个真正浑噩的病人应有的反应。

邱莹莹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她真正触及雍己内心世界,或者至少,能让她确认他真实状态的契机。

契机,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降临。

那夜,雍己的“旧疾”再次发作。与前次不同,这次他没有剧烈的痉挛,只是浑身发冷,颤抖不止,牙齿咯咯作响,脸色青白得吓人。巫彭焦急万分,试图用艾灸和热敷,但效果甚微。

邱莹莹再次动用了她的“灵血”,这一次,她将一滴精血滴入温水中,让雍己服下。温暖的生机暂时压制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雍己停止了颤抖,陷入一种半昏迷的沉睡。

然而,没过多久,他开始呓语。

不再是破碎的卦辞,而是一些连贯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冷……好冷……井里……井水是红的……”

“……阿兄……别去……别信他……”

“……他们在土里哭……我听见了……”

“……大巫咸……眼睛……没有眼睛……”

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而尖锐如童泣,时而低沉如鬼魅,在空旷昏暗的寝殿内回荡,配合着窗外隆隆的雷声和瓢泼的雨声,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

巫彭脸色惨白,跪在玉席边,不住地低声祝祷,额头上冷汗涔涔。

邱莹莹则凝神细听,试图从这些混乱的呓语中捕捉关键信息。

井?红井水?阿兄?大巫咸?

她想起探查时见过的废弃祭坛和那暗红色的土地,想起巫彭提及的、负责甘露房的大巫咸一脉。雍己是已故商王太戊之子,史载太戊有数子,雍己并非长子,亦非嫡子,他能继位,似乎本身就有些蹊跷。至于大巫咸……

呓语还在继续,变得更加混乱和激动: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血……到处都是血……”

“……母亲……母亲的眼睛闭上了……再也……不看了……”

“……他们要来了……从土里……从墙里……虫子……好多的虫子……”

雍己的身体再次开始轻微抽搐,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恐惧的神情。

邱莹莹知道,不能再让他沉溺在这种梦魇中了。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覆盖在雍己的额头上,这一次,她没有动用妖力,只是将一丝纯粹宁静的意念,混合着自身那清冽安神的气息,缓缓传递过去。

“王上……安心……无事……”她低声重复,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雍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呓语也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下均匀悠长的呼吸。

邱莹莹收回手,看向惊魂未定的巫彭。

“巫彭大人,”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王上梦中呓语,似乎涉及许多旧事,以及……一些他不该承受的恐惧。你侍奉王上多年,可知……‘井’、‘阿兄’、‘大巫咸’这些,究竟是何所指?”

巫彭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和挣扎。他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殿外漆黑雨夜,仿佛那里潜伏着噬人的猛兽。

“仙子……”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对您……对王上……都是如此。”

“危险已经找上门了。”邱莹莹寸步不让,目光锐利,“那夜的刺客,王上体内盘踞不去的阴寒病气,还有这甘露房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巫彭大人,你以为装作不知,就能保王上平安,保你自己平安吗?”

她上前一步,逼近巫彭,压低声音:“王上梦中提及‘大巫咸’,说‘眼睛……没有眼睛’。负责王上膳食药饵的,正是大巫咸一脉。而王上的病,与每日入口之物脱不开干系。巫彭大人,你是忠于王上的大巫,沟通天地鬼神,难道……连这近在咫尺的人祸,都视而不见吗?”

巫彭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恐惧和某种决绝所取代。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良久,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非……视而不见……是……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潮湿粘滞的空气里。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巫彭惨淡绝望的脸,也照亮了邱莹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寒。

“说清楚。”邱莹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清晰。

巫彭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不再看邱莹莹,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跳跃的、被雷光映出的、扭曲的光影,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那是……先王太戊晚年……”他艰难地开口,“王上……当时的王子子伷(雍己本名),并非长,亦非嫡。他上面,有三位兄长。长子子庄,英武果决,颇得先王喜爱,群臣归心。次子子弓,性情温和,精于卜筮。三子子衍……体弱多病,早夭。而王上……子伷,排行第四,自幼……便有些……木讷寡言,不显山露水。”

邱莹莹静静听着,这些与她所知的历史碎片隐约吻合。

“先王年事渐高,储位之争,暗流汹涌。”巫彭的呼吸急促起来,“大巫咸一脉,历来与长子子庄母族亲近。他们掌握着祭祀、医药、乃至部分禁卫……势力根深蒂固。”

“变故发生在一次春祭大典后。先王突然病倒,来势汹汹,药石罔效。宫中流言四起,有说是天神降罚,有说是有人行巫蛊厌胜之术……就在此时,宫中一口用于祭祀取水的古井,井水……一夜之间变成了暗红色!腥气扑鼻!”

巫彭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紧接着,王子子庄……暴毙于自己宫中!死状……极其诡异,双目圆睁,七窍渗出黑血,像是……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当时负责查验的,正是大巫咸本人。他断定……王子子庄是冲撞了祭祀时的凶神,被夺了魂魄。”

“王子子庄一死,次子子弓惊恐万分,自请离宫,去守宗庙,从此不问世事。而先王……在子庄死后第三日,也……驾崩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剩下的王子中,唯有子伷……年岁最长。且……大巫咸一力支持,称卜筮显示,子伷继位,可平息鬼神之怒,安定社稷。”

“于是……子伷殿下,便成了王上。年号……雍己。”

巫彭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滚动,咽下唾沫,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王上继位之初,虽因骤逢大变,显得有些……惊悸不安,但大体尚能理事。然而,不过半年,王上便开始频频染恙,精神日渐萎靡,后来……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老臣……老臣也曾怀疑过!怀疑先王之病,王子子庄之死,乃至王上如今的境况,都与大巫咸一脉脱不开干系!可是……”巫彭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没有证据!大巫咸一脉把持祭祀医药,宫中耳目众多,根须盘结!老臣几次暗中查探,不是线索中断,就是……差点丢了性命!那甘露房,更是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王上的饮食,他们说是按祖传秘方精心调配,有益龙体,谁敢质疑?谁又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有害?”

“老臣也曾想借助巫术占卜,窥探天机,可每次涉及到这些,龟甲要么碎裂,要么呈现大凶之兆,甚至有反噬之力伤及自身!仿佛……有一股更强大、更阴晦的力量,在遮蔽、在干扰!”

“无力回天……是真的无力啊!”巫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老泪纵横,“老臣只能守着王上,用这些微末的巫虫之术,勉强吸走一些表面的病气秽气,用一些温和的草药吊着王上一口气……眼睁睁看着王上日渐衰弱,看着那些魑魅魍魉在宫中横行……老臣愧对先王!愧对王上!”

他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巫彭压抑的呜咽和窗外滂沱的雨声。

邱莹莹站在原地,消化着巫彭透露出的信息。碎片逐渐拼凑起来:储位之争,诡异的红井水与暴毙,大巫咸的拥立与把持,雍己继位后的迅速“病弱”……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多年的宫廷阴谋!而雍己,并非史书记载的昏聩无能,更像是一个被困在病体和阴谋牢笼中的囚徒!

那么,他表现出来的木讷、病弱、茫然……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是阴谋得逞后的后遗症,还是……某种不得已的伪装?

“那口红井,后来如何了?”邱莹莹忽然问。

巫彭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嘶声道:“被大巫咸下令封填了,说是镇住了凶煞。就在……如今甘露房后院的西北角。”

甘露房后院!邱莹莹眼中精光一闪。果然!

“王上梦中提及‘阿兄’、‘母亲的眼睛闭上了’……”邱莹莹继续追问,“王子子庄的死,与王上生母有关?”

巫彭眼神一黯,低声道:“王上生母,原只是先王一位侧妃,性子柔顺,不争不抢。王子子庄暴毙、先王驾崩后不久,她也……郁郁而终。临终前,据说一直拉着当时还是王子的王上的手,流泪不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王上那时,便常常整日发呆,不言不语。”

母亲因宫廷变故郁郁而终,自己又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他人傀儡,甚至可能日日服食慢性毒药……这种环境下,精神不出问题才是怪事。但雍己的“病”,真的仅仅是因为打击和毒药吗?

邱莹莹想起了自己体内那丝来自雍己的阴寒印记,想起了那些陶罐里啃噬的巫虫,想起了巫彭所说的占卜反噬和力量干扰。

这背后,恐怕不止是简单的下毒和权谋。很可能涉及了……这个时代最具威慑力的力量之一——巫蛊咒术!

而大巫咸,正是此道顶尖高手。

“巫彭大人,”邱莹莹走到巫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说服力,“你并非无力。你只是缺少一个……足够锋利,也足够隐蔽的‘刀’。”

巫彭茫然抬头。

“我能感知到那些阴秽之气,能缓解王上的痛苦,甚至……”邱莹莹顿了顿,“或许能对付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但我需要信息,需要内应,需要了解大巫咸一脉的弱点、他们的仪式、他们控制王上的具体方式。而你,是如今宫中,除王上外,我最可能信任的人。”

“王上他……”巫彭下意识地看向玉席上沉睡的雍己,眼中满是痛楚,“他真的……还有救吗?这些年,他受的苦……”

“有没有救,试过才知道。”邱莹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若什么都不做,王上的结局,你比我更清楚。那夜的刺客,只是开始。当他们认为王上彻底失去价值,或者成为累赘时,下一次来的,或许就不是匕首,而是一杯毒酒,或是一道‘病逝’的诏书。”

巫彭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被恐惧和决绝所取代。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邱莹莹,也对着玉席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老臣……愿听仙子差遣!万死不辞!”

邱莹莹微微颔首:“起来吧。首先,我需要你详细告诉我,大巫咸一脉如今在宫中的主要人物、职司、活动规律,尤其是……与甘露房相关的。其次,关于那口被封的红井,你知道的所有细节。最后……”她看了一眼雍己,“王上类似今夜这样的梦呓,以前可曾有过?都说了些什么?全部告诉我,一字不漏。”

窗外的雷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但寝殿之内,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暗战,却刚刚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的生活节奏再次改变。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悉心照料病弱君王的“仙子”,每日重复着检查饮食、喂药、安抚雍己的工作。但暗地里,她与巫彭的接触变得频繁而隐蔽。两人通常在深夜,利用风雨声或其他自然声响掩盖,在东暖阁或寝殿某个角落低声交流。

从巫彭那里,邱莹莹得知了更多令人心惊的细节。

大巫咸本人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多在王都外的巫咸祠静修,但他在宫中的影响力无处不在。其首席弟子,名叫“巫隗”,正值壮年,手段阴狠,心思缜密,如今常驻宫中,名义上负责王室所有祭祀典礼和医药保健,实际上则是大巫咸一脉在宫廷内的实际掌控者。甘露房,正是由巫隗最信任的几个弟子直接管理。

那口被封的红井,位置极为隐秘,就在甘露房后院一片看似荒芜的竹林之下,入口以巨石和符咒镇压。巫彭曾试图接近查探,但每次离得稍近,便会感到头晕目眩,心悸难安,仿佛被无数充满恶意的眼睛盯着,不得不退走。他怀疑那里不仅是抛尸或施行邪术的场所,更可能是某种强大巫术的“阵眼”或“能量源”。

至于雍己的梦呓,并非第一次。早在数年前,他病情加重之初,便时有发生。内容多与死亡、血腥、被追赶、以及一些模糊的宫廷旧景有关。但像这次如此清晰提及“大巫咸”、“井”、“阿兄”,却是头一遭。巫彭认为,这或许与邱莹莹的“灵血”治疗,暂时压制了部分侵蚀雍己神智的阴秽之力,使得一些被深埋的记忆碎片浮现有关。

邱莹莹一边消化这些信息,一边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首先,她加强了对雍己的“治疗”。不再仅限于每日饮食的微量净化和偶尔的“灵血”安抚。她开始尝试,在雍己沉睡时,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柔和的妖力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一方面温养他枯竭的生机,另一方面,仔细探查那些盘踞的阴寒印记的分布和特性。

这是一个精细且危险的工作。妖力与那阴寒印记属性相冲,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剧烈反应,伤及雍己本就脆弱的身体,也可能刺激印记背后的施术者。邱莹莹只能如履薄冰,每次只探查极小一部分,进度缓慢。

探查的结果令人心惊。那些阴寒印记如同蛛网,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雍己的心脉、肝经、肾窍等关键脏腑和窍穴周围,不仅侵蚀生机,似乎还在缓慢地影响甚至扭曲着他的神志和情绪。有些印记的“根部”异常深邃,仿佛与他的魂魄都有所勾连,想要彻底清除,难如登天。

而在这些印记网络中,邱莹莹再次感应到了与甘露房仓房、以及那口红井位置传来的、同源但更精纯阴冷的能量波动。这证实了她的猜测:雍己的“病”,是一种长期、持续、且与特定地点(红井)和媒介(饮食)相结合的巫咒侵蚀!

其次,邱莹莹开始有意识地“训练”那两个聋哑老奴。她通过简单的手势和眼神,教他们识别一些极其细微的异常,比如食物气味、器皿洁净度的微小变化,甚至空气中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她将之表现为对某些方向的“不适感”)。两个老奴虽然聋哑,心思却并不愚钝,且对巫彭绝对忠诚,很快便能领会邱莹莹的意图,成为她延伸的眼睛和耳朵。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需要亲自去探查那口红井,以及甘露房的内部。

单凭巫彭的描述和远距离感知,信息太模糊。她必须拿到更直接的证据,了解那巫术的运作原理,才可能找到破解或干扰的方法。

机会,在雍己一次相对“清醒”时间较长的午后到来。

那日天气放晴,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寝殿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雍己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半靠在玉席上,看着光影移动,忽然低声对正在为他整理被褥的邱莹莹说:

“闷……想出去走走。”

邱莹莹动作一顿。这是雍己第一次主动提出离开寝殿。

巫彭在一旁闻言,立刻紧张起来:“王上,您玉体未愈,外面风大……”

“就……去后面的小园。晒晒太阳。”雍己坚持道,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巫彭看向邱莹莹,眼神询问。

邱莹莹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王上想活动一下,于病体或许有益。只需注意保暖,不宜太久。”  她心中另有打算,雍己离开寝殿,或许能吸引一部分暗处的视线,为她稍后的行动创造一点空隙。

于是,在巫彭和邱莹莹的搀扶下,雍己裹着厚厚的裘袍,缓缓走出了寝殿,来到后面那个荒废已久、但还算整洁的小园。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仰头感受着久违的暖意,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平和。

邱莹莹陪在他身边,看似专注照料,实则已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感知四周。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视线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但并未靠近。显然,雍己的突然“出行”,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在小园停留了约莫两刻钟,雍己便显露出疲态。一行人返回寝殿。

就在邱莹莹将雍己安顿好,准备退出主殿时,雍己忽然拉住了她的袖角。

他的手依旧冰凉,力道却很稳。

邱莹莹回头。

雍己看着她,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漆黑眼眸,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下,似乎清透了一瞬。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西偏殿……旧琴室……墙缝……”

说完,他立刻松开手,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

邱莹莹心中剧震!西偏殿?旧琴室?墙缝?

那不是她之前探查时,感应到怨念极重的废墟之一吗?雍己为何突然提及?是巧合,还是……暗示?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如常地退出主殿,回到东暖阁。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雍己……果然是清醒的!至少,在某些时刻,他的神智远比表现出来的要清楚!他甚至可能在暗中观察,并试图传递信息!

西偏殿旧琴室的墙缝里,有什么?

是证据?是线索?还是……陷阱?

邱莹莹在暖阁内踱步,迅速权衡利弊。去,可能获得关键信息,也可能落入圈套。不去,则可能错过雍己艰难传递出的求救信号,也意味着她对他“伪装”程度的判断需要彻底推翻。

最终,对任务目标的重视压倒了对风险的顾虑。她必须去。

但绝不能莽撞。

她等到夜深人静,雍己和巫彭似乎都已睡熟,那两个老奴也在外间打盹。她换上一身深色的麻布衣服——这是她让哑女宫婢偷偷找来的——将长发紧紧束起,脸上蒙了一块同色的布巾。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溜出东暖阁,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记忆中西偏殿废墟的方向潜行而去。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宫道两侧的石灯大多熄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鬼火。风穿过废弃宫殿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亡魂的哭泣。

邱莹莹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妖力内蕴,只凭狐妖出色的夜视能力和轻盈身手,在阴影中快速移动。她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卫士——这些卫士的路线和警惕性似乎比之前有所加强,显然那夜的刺杀并非毫无影响。

西偏殿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大半屋顶已经坍塌,露出后面黑沉沉的夜空。残存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在夜风中瑟瑟抖动。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陶器、朽烂的木器、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混杂在一起,散发出陈腐的气味。

邱莹莹记得,那强烈的悲怨之气,主要集中在偏殿东侧。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避开地上的杂物。

旧琴室……应该就是东侧那间稍小、门扇已经完全脱落的房间。

她闪身进入。

室内空荡,只有角落里倒着一个半毁的琴架,上面依稀能看到精美的云雷纹雕刻,但琴已不知所踪。墙壁上原有的一些壁画也早已斑驳脱落,难以辨认。

墙缝……哪里的墙缝?

邱莹莹凝神感应。这里的怨念之气依旧浓重,但似乎……与她上次来时,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差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过。

她贴近墙壁,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

夯土筑成的墙壁厚实粗糙,裂缝不少,但大多浅显。直到她检查到琴架后方,靠近墙角的一块地面时,脚下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夯土的触感。

她蹲下身,拂开厚厚的灰尘。

灰尘下,是一块略微松动的方形地砖。边缘与周围的地面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就是这里!

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再次扩大感知,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没有异常的巫术波动,也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然后,她伸出指尖,用一丝微不可察的妖力探入地砖缝隙。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地砖只是虚掩着。

她轻轻将地砖撬开。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邱莹莹将油布包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像是金属或玉石。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迅速将地砖复原,抹去痕迹,然后带着油布包,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偏殿废墟。

回到东暖阁,闩好门,点亮一盏小灯,她才在矮榻上坐下,缓缓打开了油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件,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玉珏。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不祥的血色,形状像是半只展翅的玄鸟(商图腾),断裂处参差不齐,似乎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玉珏上刻着极其细小古老的铭文,邱莹莹辨认不全,但大概能看出是某种祈福或身份标识的文字。

另一件,则是一卷残破的、颜色发黄的羊皮。上面用朱砂混合着某种黑色颜料,画着一些扭曲诡异的图案和符号,像是一种巫术的阵图或咒文。在羊皮的边缘,还有几行蝇头小字,字迹颤抖潦草,似乎是仓促间写就:

“咸与隗……以吾兄之血……井眼为媒……咒锁魂魄……食饵日进……生机日削……如附骨之疽……无力挣脱……见此物者……若有余力……毁井眼……或可……争一线之机……子伷……绝笔。”

子伷!雍己的本名!

这羊皮和玉珏,是雍己自己藏起来的!是他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是他绝望中的记录和……求救!

“咸与隗”,无疑就是大巫咸和巫隗!“吾兄之血”,指向惨死的王子子庄!“井眼为媒”,证实了红井是巫术核心!“咒锁魂魄”、“食饵日进”,正是雍己所遭受的巫咒侵蚀和慢性毒害!

这羊皮,是血淋淋的证词!那玉珏……邱莹莹拿起那半块血玉,入手冰凉,其中似乎封印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不屈的魂力波动,与雍己同源。

这或许是他保留的,属于他兄长,或他自己的某种重要信物?是破咒的关键?还是仅仅作为证据?

邱莹莹紧紧攥着血玉和羊皮,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一直以来萦绕心头的迷雾被驱散了大半。雍己不是傀儡,不是真正的昏聩者。他是一个清醒的受害者,一个被困在巫咒和毒药编织的罗网中,每日都在与侵蚀抗争,却看不到出路的囚徒。

他白日里的木讷、病弱、茫然,或许有一部分是巫咒和药物的影响,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种极致的、绝望的伪装。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引起幕后黑手更进一步的迫害,他只能扮演一个无害的、行将就木的废物。

直到……她的出现。

她那不受常规巫术影响的“灵血”和妖力,她那夜击退刺客展现的力量,或许让他看到了一丝渺茫的、打破僵局的希望。所以,他才在“梦呓”中透露关键信息,才在今日,冒险给出了明确的指引。

他也在赌。赌她是否可信,赌她是否有能力。

邱莹莹将血玉和羊皮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自己贴身最隐秘之处。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

但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毁掉那口作为巫术核心的红井,切断雍己与巫咒的能量联系,同时,彻底清理掉他饮食中的毒饵。

而要做到这些,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首先,她必须亲自去确认那口井的实际情况,以及……甘露房内部的真实模样。

这一次,或许可以借助雍己再次“出行”创造的机会,进行更近距离、更大胆的探查。

雍己……既然你已经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那么,这场拯救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邱莹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带着属于狐妖的狡黠,也带着属于穿越者的冰冷算计。

睡吧,我“病弱”的王上。

你的狐狸……要去为你,掀翻这棋盘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6191/5004663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