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我想要个兵

他离开后，五连的老兵们一下子活了过来。

原本那股安静劲儿像是一层薄冰被踩碎了，所有人的声音都重新涌了出来，比刚才还要热闹几分。

有人把陈震莽围住，拍着肩膀问他“旅长跟你说啥了”，有人竖起大拇指，说“陈排这回是真露脸了”。

有人笑着逗他“明天全集团军都该知道咱们五连出了个能吃整只羊的猛人了”。

陈震莽被围在人群中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串烧烤，一边吃一边听着众人的打趣和起哄。

脸上带着那种不常用的、有些腼腆的浅笑，但始终没有太多话来回应。

他只是默默地吃，默默地听着那些热闹的、温暖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他的嘴角挂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那点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衬着他那张黝黑宽厚的面孔，竟然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

烧烤晚会继续往下走。炉火没有熄，肉串还在一批一批地翻烤。

没有肉架子的时间久了，老兵们反而更放开了。

他们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手忙脚乱地抢食，而是慢慢悠悠地走到炉子边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那批刚烤好的肉串刷上最后一道料，再下手去拿。

有人开始端着饮料去别的连队串场，有人蹲在帐篷门口用牙签剔牙，有人溜达到炊事班那边看还剩什么存货。

有人坐在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已经凉透的肉串，边吃边望着远处黑黝黝的旷野方向出神。

刘浪和白宇飞并肩坐在帐篷旁边的折叠椅上。

刘浪啃着一根羊排，啃得满嘴是油，用空出的那只手指了指远处陈震莽被围在人群中的方向，声音含糊不清：

“你说咱们陈哥，那么多功不邀，那么多好话不接，就埋头吃他的羊，你说他是真不在乎还是装不在乎？”

白宇飞喝了一口饮料，慢慢放下瓶子：

“真不在乎。他要是装，装不了这么像。”

刘浪嚼着肉，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我认识他以来，就没见他对啥功劳起过兴趣。”

“他就是那种，事儿干完了就走的人。”

白宇飞没有接话。

他望着陈震莽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要是那种在乎功劳的人，咱们俩也不会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营区里的蓄电池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烧烤炉里的炭火从明亮的橘红渐渐变成暗红色，最后化成一炉白灰。

空气里残留着烤肉油脂和孜然辣椒混合的香气，夜风一吹，那味道便散了大半。

各班的老兵们陆续从烧烤炉边起身，打着哈欠，抹着嘴边的油光，三三两两地钻进帐篷。

有人还舍不得睡，蹲在帐篷门口借着月光剔牙，低声谈论着刚才谁抢到的那块羊腿最肥、谁喝饮料喝得打嗝声整个营区都能听见。

但困意到底还是占了上风，没过多久，营区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旷野的风吹过帐篷顶，发出有节律的扑扑声响。

陈震莽最后一个回到帐篷。他在水龙头下冲了手，把指缝间残留的羊油和炭灰洗净。

又用凉水抹了一把脸。水珠从他下颌滴落，砸在泥土上，迅速被干燥的地面吸干。

他站在帐篷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烧烤炉和满地狼藉的竹签、纸杯，然后弯腰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没有灯，只有从门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

老兵们都躺在行军床上，有的已经打起了呼噜，有的还在小声说着什么。

陈震莽摸到自己那张床，坐下，脱了靴子，把作训服外套叠了叠垫在脑后，仰面躺下。

他的身体一落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便如同潮水一般漫了上来。

他没有挣扎，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那片黑暗里。

意识模糊之前，他仿佛又听见了白天的欢呼声、碰杯声、旅长那句“饭量也大”的玩笑话。

以及满广志被他扛在肩头时，那一声低低的叹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区里就响起了起床的哨音。

返程的命令昨晚已经传达下来：

今天上午拔营，中午前出发，返回特种作战旅驻地。

各连队按照建制收拾装备，清理营区，归还借用的物资。

把搭建的帐篷全部拆卸打包，装进运输车。

整个营地又恢复了那种有条不紊的繁忙。

特种作战旅的旅部办公楼坐落在驻地北侧，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楼前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张旅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张旅长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五十出头，身量中等，微胖，面皮白净，眉毛很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久经历练的、沉甸甸的光。

他穿着一身常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势稳健。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以及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张旅长没有立刻接。他签完最后一行字，放下钢笔，才伸手拿起话筒：

“喂，我是张明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老张啊！是我，老李！”

张明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李旅长，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嘿嘿，老张，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咱们兄弟单位之间，平时联络联络感情不也是应该的嘛。”

重装合成旅旅长李振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电话听筒的电流声都压不住那股热络劲儿。

张明义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对方说出真正的来意。

他太了解李振国了。

这个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也难得打几回电话。

突然打电话来，还张口就是“联络感情”，百分之百是有事相求。

果然，李振国在电话那头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

“老张啊，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张明义语气平静。

“是这样的，”

李振国清了清嗓子，“这次朱日和演习，你们特战旅有个连队参加了，对吧？”

张明义眯了眯眼：

“对。特种作战旅五连，跟着重装合成旅一起过去的。”

“对对对，就是五连！”

李振国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

“老张，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看中你手下的一个排长。你要不然把你那个排长让给我呗？”

张明义的手在桌面上的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却依然平稳：

“哦？哪个排长？能入你李旅长的法眼，这兵可不得了。”

“五连一排的少尉排长，叫陈震莽！”

李振国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欣赏：

“老张，你是不知道，这回演习能打成平局，全靠这小子！你那个排长，把满广志给活捉了！”

张明义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

满广志的名字他当然知道，蓝军旅旅长，朱日和演习场上的常胜将军，红军各部队这些年在他手底下吃过的亏数都数不清。

活捉满广志这件事，光是听上去就够让人震惊的了。

他原本已经猜到能让自己手下兵引起兄弟部队旅长注意的事不会是小事，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他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活捉满广志？这事我可还没听说。李旅长，你确定是我手下的兵？”

“那还能有假？”

李振国的语气笃定得不行：

“我亲眼见的人！那小子那身形，那气势，整个朱日和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我后来看录像，他把蓝军那辆指挥车，双手举起来，直接掀了个底朝天！”

“那个场面你是没看见，我整个指挥部的人都傻了！”

张明义听着电话那头李振国越说越激动的声音。

那句“回头我请你吃顿饭，具体聊一聊这件事怎么样”已经在嘴边了，他猜李振国下一步就会说出来。

果然，李振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带着笑：

“这样吧老张，回头我请你吃顿饭，具体聊一聊这件事怎么样？”

“你放心，人到了我这儿，肯定亏待不了他。”

张明义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和善，眼睛弯弯的，像一尊弥勒佛。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特战旅旅长的心眼比筛子还多。

他摸了摸茶杯的杯沿，慢悠悠地开口：

“吃饭的事情不着急。”

“这个我手下的兵调到你那边，手续之类的肯定不少，等人从朱日和回来之后，我了解一下情况，再告诉你吧。”

这话说得很圆。

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松口，只是把决定权轻轻拨到了自己手里。

李振国在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显然也听出了张明义话里的意思。

但他到底也是个场面人，没有继续纠缠，只是笑着应道：

“行，反正你那个排长，我是喜欢的不得了。老张，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啊。”

张明义笑着应了两声，又寒暄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电话机上的时候，他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快速转动着。

李振国是什么人？

重装合成旅的旅长，手底下精兵强将多的是，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能让他亲自打电话来、指名道姓要人，还说出“喜欢的不得了”这种话，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好兵能做到的。

而且貌似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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