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专门给你的烤全羊

一班的一个上等兵从旁边跑过来，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螺丝扳手，被陈震莽侧身躲开了。

陈震莽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拧螺栓，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多个人多双手，我这闲着也是闲着。”

那上等兵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已经把第一个连接件拧紧了，知道他拗不过，只好笑了笑，跑到旁边干自己的活去了。

营区搭建花了大半天时间。

到傍晚时分，十几顶帐篷全部立起来了，炊事班的灶台也搭好了。

几名炊事兵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铁锅里的水刚刚开始冒热气。

各班老兵开始从物资堆里翻出自己的床铺和行军装具，往帐篷里搬运。

营区的过道里人来人往，到处是吱吱呀呀的铁行军床折叠声、靴底踩过碎石路面的摩擦声和压低嗓子的交谈声。

经过几天来行军和撤离的折腾，所有人都已经累得够呛，但那一丝压在心底的期待也在随着夜幕的降临而不断升腾。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有庆功宴。

庆功宴的通知是连长下午从中校那边带回来的。

演习总结会上，旅部明确指出，五连在本次对抗演习中表现突出。

特别是活捉满广志的重大战果，在整场演习中具有决定性意义。

旅部特批，庆功宴当晚给五连单独加菜，物资供应不限量。

连长回到帐篷，站在门口把话一说，帐篷里的老兵们就差没把他从地面上抛起来。

“今天晚上旅部组织全军庆功晚会！每个连队门前支烧烤炉！肉管够！菜管够！饮料管够！”

连长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子可告诉你们，这场演习咱们五连打得值！”

“打得漂亮！今晚谁都别跟老子客气！都给我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篷顶的欢呼声。

庆功宴是在夜色完全落下来之后正式开始的。

暮色从旷野尽头漫上来，将整片宿营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暗蓝色中。营区里的各连队帐篷前，陆续亮起了一排排蓄电池灯。

灯光把那些灰绿色的帐篷照成暖融融的橙黄色，像一条条在夜色中依次醒来的星链。

烧烤炉是炊事班早就备好的。

铁皮焊制的长条形烤炉，约莫一米五长、半米宽，底下焊着几条支腿，高度刚好到成年人腰部。

炉膛里木炭已经完全烧透了，整个炉面泛着一层均匀的橘红色暗光，隔着一米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每个连队门前架了两到三个这样的烧烤炉，炉身周围很快就站满了一圈翘首以盼的老兵。

五连门前的炉火上，滋滋啦啦的声响从入夜开始就没有断过。

铁架子上铺满了切成厚片的牛羊肉、整根的羊排、鸡翅、鱿鱼须和各种串好的蔬菜串。

新鲜的肉片在炭火的炙烤下迅速变色，油脂从纹理间渗出，汇聚成细小的油珠。

滚落在炭火表面，发出“呲——”的一声轻响，随即腾起一小股带着肉香的白烟。

那股烤肉特有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把原本就已经空空的胃勾得咕咕直叫。

炊事班的老班长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铁钳，翻动着铁架上的肉串。

他干这活儿已经干了十多年，动作熟练得像在弹琴，左手翻肉、右手撒料，看起来漫不经心。

其实每一串的翻转时机、每一把辣椒面和孜然的用量都精确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

他翻完一批肉串，用铁夹夹起一块烤得两面金黄的羊腿肉，凑到眼前看了看颜色的深浅，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冲围在旁边的老兵们喊了一声：

“这一批好了！吃！”

那个“吃”字就像是往一群饿狼群里扔进了一块鲜肉。

原本还围在周围的光看不动的老兵们，下一秒就朝着那个铁架子的方向涌了过去。

没有一个人用盘子装，没有一个人在乎刚出烤肉架的热度，一伸手就直接抓向自己看中的那块肉。

有人攥着肉串的把子，还没来得及吹凉就往嘴里塞，咬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龇牙咧嘴地嚼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烫烫烫——他奶奶的怎么这么烫——”旁边的人根本不理他，已经又伸手抓向第二串了。

“哎哎哎你他娘的别全拿走啊！给我留一串！”

“你自己手慢怪谁！刚才那边还有一整排羊腰子谁让你不去抢！”

“我操这肉太嫩了！谁撒的料这么绝？”

“快烤快烤！后面的还没吃到呢！”

营区里那种热烈而混乱的场面，只有部队里的老兵才懂。

和外面吃烧烤完全是两回事，没有人坐在桌边斯斯文文地用签子慢慢撸。

没有人谈论什么火候和口感，没有人等肉烤到十成熟再动嘴。

都是感觉外皮差不多了、里面就算还带着一点血水也已经无所谓了，抓到手里就能吃。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如果等肉完全烤熟了再伸手，那一批肉肯定已经被别人抢光了。

在这片营区里，抢肉吃的速度决定了你今晚的体验上限。

手快的吃肉吃到撑，手慢的只能啃串着蔬菜的骨肉相连半成品。

烧烤炉前的人墙一波接一波地涌动。有人手上抓了三四串肉，左右开弓地啃着，腮帮子鼓得像是藏了两只仓鼠。

有人刚抢到一块烤羊排，烫得拿手里不停地换来换去，也不撒手，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啃着上面的肉丝。

有人嫌站着吃不过瘾，干脆蹲在地上，左手一大把串，右手一瓶刚拧开盖子的冰饮料。

吃一口肉灌一口饮料，脸上露出那种满足到近乎陶醉的表情。

除了肉，铁架子上还烤了不少蔬菜。

茄子对半切开，剖面上用刀划了几道口子，刷了油和蒜蓉酱，烤得绵软焦香。

青椒整个儿放在炉边慢慢煨着，表皮烤出一层虎皮状的焦纹。

还有一些串好的香菇、土豆片和金针菇，在肉堆里翻来翻去地受了油烟的熏陶，也带上了一层荤腥的香气。

但蔬菜在老兵们眼里显然没有肉那么有吸引力，更多地成为了少数人的选择。

大多数人的目光和手始终牢牢锁定在那些不断被送上烤架的新鲜肉片上，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留出吃蔬菜的机会。

连长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自家连队那些兵在烧烤炉前疯抢成一团的样子，笑得差点岔了气。

他和指导员两个人搬了两把折叠椅子坐在帐篷旁边，手里各拿着几串烤肉，不紧不慢地吃着。

连长咬了一口肉，嚼了嚼咽下去，扭头看了一旁的指导员一眼，感叹着说：

“你看这帮小子，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旅部好几个月没给他们开饭了。”

指导员也在笑，他摇了摇头：

“你也不能怪他们。连着打了好几天的仗，啃了那么多天压缩干粮，现在肉摆在面前还能站得住才怪了。”

连长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肉，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收起笑容。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锁定了远处那个正站在烧烤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整把肉串的庞大身影。

他放下手里的肉串，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陈震莽站在五连门前那座最大的烧烤炉旁边，手里攥着几串刚抢下来的烤羊腰，正一口一口地嚼着。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着急忙慌地抢食，只是站在炉子旁边，保持着一种沉稳从容的进食节奏。

但他的进食速度依然惊人，一串羊腰在嘴里转了两下就不见了踪影，随手把空签子扔进脚边的盒子里，又拿起下一串。

连长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正在啃一根烤得金黄焦脆的羊肋骨。

看到连长走过来，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着签子朝连长点了点头：

“连长，这肉烤得确实不错。”

连长被他这副淡定从容的样子逗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啊。”

陈震莽微微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啃起了那根肋骨。

连长站在他旁边，也不着急走。

等陈震莽把那根肋骨啃完，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嘴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陈震莽，你跟我来一趟。”

陈震莽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签子，擦了擦嘴，跟着连长的步伐走出人群，朝营区角落那片稍微安静些的空地走去。

连长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种在众人面前始终挂着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得近乎郑重其事的表情。

“今晚这顿烧烤的事，我已经跟旅部后勤那边打好招呼了。”

连长开口，语气不像是平时布置任务时那种带着命令意味的干脆，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郑重：

“旅部那边特批了几只烤全羊给咱们连队，其中一只专门留给你的。等他们烤好了就送过来。”

陈震莽微微一愣：

“一只全羊？还是单独给我的？”

“对，就单独给你。”

连长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宽厚的脸，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这场演习，五连打到最后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

“满广志是你抓的，那只羊就是旅部给你的交代。谁也别推，推了我也不同意。”

陈震莽没有说话。

他看着连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连长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咧嘴笑了笑：

“客气什么，你放开吃就是了。”

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待会儿烤全羊到了，你可别跟老子说吃不下！”

陈震莽没有再回答，他看着连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和灯光之间，低头掰了掰手里的竹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烤全羊是在大约半个小时后送到的。

一辆后勤保障车从旅部的方向驶过来，停在五连营区门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两名炊事班的老兵，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抬出一只巨大的铁托盘。

托盘上卧着一整只烤全羊，经过调料的长时间腌制和炭火的慢烤，羊皮呈现出一种完全均匀的枣红色。

略微带一点焦褐色的酥壳，油亮的光泽在灯光下像瓷器一样细腻。

那股混合了孜然、辣椒、洋葱和羊肉本身浓郁脂香的焦香气。

在那只烤全羊出现的一瞬间便如同一道无形的气浪一般笼罩了整个五连营区。

原本围在烧烤炉前的嘈杂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小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自己手里的肉串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那只铁托盘的方向。

有人停住了咀嚼的动作，有人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有人把手里的半串肉往旁边一放，瞪大了眼睛。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的震惊比任何话语都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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