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关于功劳的事情
几十道声音在暮色中交织在一起,带着那种压了太久终于见到人之后什么都顾不上矜持的热切和热烈。
有人跳起来朝陈震莽挥手,有人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有人朝着他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有人干脆把手里的头盔举过头顶用力地挥动着。
整个淘汰区门口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热闹的炸弹,连旁边那些原本坐着发呆的其他部队士兵也忍不住回头朝这边看过来。
陈震莽站在车旁,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都带着灰土和油彩的痕迹,有的额角贴着纱布,有的衣袖破了口子,有人瘦了一圈,有人眼眶深深洼陷着。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像是一整片被重新点燃的灯群,齐齐地照向他。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甚至称不上开怀,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清晰的弧线。
那张已经被风沙和硝烟磨得粗糙的脸上,那抹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像是一块被反复敲打的铁板,终于透出了一丝温润的色泽。
他抬起手来,朝那群老兵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那只大手在空中宽厚地晃了两下,动作不怎么花哨,却带着一股实实在在的亲切和笃定。
然后他迈开步子,大步朝他们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迈得稳稳当当,靴底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他的身形在暮色的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体。
老兵们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那种压抑了将近一整场演习的紧张和不安。
终于在看到他朝自己走来的这一刻彻底松开了绷着的弦。
不知是谁第一个冲出来迎向他的。
好像是三班的一个上等兵,又好像是二排某个脸颊上还贴着纱布的小伙子。
总之有人先跑出来,紧跟着更多的人一起涌上去,把陈震莽围在了中间。
那些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纷纷拍上他的肩膀、手臂、后背,有人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拳,有人拉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
没有人说什么煽情的话,没有人落泪,所有人只是笑着、叫着,用最朴素的方式确认着同一件事:
陈排回来了。
他好好的。
全都结束了。
连长和指导员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两人肩并肩站着,脸上都带着笑。
连长手里还攥着那只干搪瓷缸,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缸子放下了,双手叉着腰,望着被老兵们围在中间的陈震莽。
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又长又缓的哼声,带着一种终于放下心来的释然。
“这小子……”他轻声说了四个字,后面的话没有接下去。
指导员看了他一眼,笑着接了一句:
“这小子,这回在蓝军腹地折腾了好几天,回来还能站着笑,属实难得。”
“那是。”
连长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你没听见身后那些被淘汰的兵们都在传嘛,现在全朱日和都知道他陈震莽了。”
他说得没错。淘汰区里那些其他部队的老兵们也在陆续朝这边靠过来。
五连门口这阵动静太大了,不少人按捺不住好奇,凑过来想看看那个传说中“活捉满广志的猛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有人远远地挤在人群外面,踮着脚朝里面张望,目光一落到陈震莽那副身形上,嘴里便不由自主地冒出声来:
“操,这也太……”
“难怪能活捉满广志……”
“你看他那肩膀,我的天哪,比俺们连炊事班那个蒸馒头的案板还要宽。”
“还蒸馒头的案板,你看他那个胳膊,怕不是顶我两条腿加一起粗。”
悄声议论在人群中响起,没有人刻意压着声音,因为陈震莽所在的位置本就听不太清那些话。
周围的五连老兵们倒是听了一耳朵,有人忍不住笑起来,但没有谁去接那些话。
陈震莽被老兵们簇拥着走到连长和指导员面前。
他的步子放慢了,从人群中间走出来,站在连长和指导员身前两步远的位置,抬手先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这个动作更像是习惯性的调整——然后立正,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
“连长,指导员,我回来了。”
连长看着他那张被战火和风沙打磨得粗糙发裂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那副笑意一直没有收住。
他走上前来,踮脚抬手在陈震莽肩膀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拍了一巴掌,拍完之后自己先吸了口气。
他那手掌都拍得发麻了,那肩膀却纹丝不动,跟拍在一块铁疙瘩上没什么区别。
“好小子,”
连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自己的力气拍了之后又不得不掩饰的酸麻感:
“你说你一个人把满广志给逮了回来?你让我们这些在淘汰区里坐着干着急的老家伙们脸往哪儿搁啊?”
“连长,不是我一个人。”
陈震莽声音平稳,“任务功劳全连都有份。”
“行行行,全连都有份。”
连长笑着摆手,“你小子说话还是这么谦虚。”
指导员也从旁边走过来,他的动作没那么夸张,只是站在陈震莽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身上那些裂口和伤痕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别的先不说,人好好回来了,就是最好的事。”
陈震莽微微低头算是应了,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身后的人声又嚷嚷起来了。
“陈哥!陈哥!你跟我们说说,你抓满广志的时候,满广志到底说了什么?”
这是刘浪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活泛劲头,已经从人群里挤到了前头。
“对!对对!说说呗!我们只听那些传话的人说满广志夸你猛将,我们想听你亲口说!”
马小跳更加不客气,干脆从后头蹿到陈震莽面前,一张脸被风沙吹得皴裂,眼睛却亮晶晶的。
白宇飞没这两人那么激动,但他也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笑,默默等着陈震莽开口。
陈震莽看了看这些人,目光从刘浪、马小跳、白宇飞、孙虎、何建军、赵磊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李大壮身上。
李大壮站在人群偏右的位置,一条腿有些不太利索地撑着地。
他那条在地道里被碎石绊伤的膝盖到现在还没完全消肿。
他的脸上没有其他人那种嗷嗷叫着追问的热情,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望着陈震莽,嘴角挂着一丝朴实的笑意。
陈震莽的目光在他那条微微弯着的腿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最后多亏了一班李班长。”
他的话一出口,人群里的喧闹声忽然小了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
“最后活捉满广志的那一步,是李大壮班长带人硬从那地道里突进去的,”
陈震莽的目光落在李大壮身上,声音平缓却清晰:
“他们四个人牺牲了自己,端掉了蓝军地下的通信中继、配电系统的电源,把整个指挥部搅成一锅粥。”
“满广志是被他们从地下给逼出来的。”
“要不是李班长他们拼了那么久,满广志不会出来,我也没有办法在半路截住他。”
李大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几个一班的老兵也都愣愣地看着陈震莽,眼神里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胡说!”
李大壮愣了几秒后终于回过神来,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人也往前迈了一步,那条伤腿踉跄了一下:
“陈排,你这话说得不对!地道那是我们的任务,但真正把满广志按死的,是你!”
“我手下两个上等兵亲眼看见的!你把指挥车举起来的时候,我在地道里都听到那动静了!”
他的话引来一阵笑声,但陈震莽没有笑。
他望着李大壮,语气依然平稳:
“地道突入是最危险的活,没有你们把蓝军指挥部的通信和电力全部切断,满广志不会慌,他不会从地下出来,我也等不到他。”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扫过一圈周围的五连老兵们:
“还有马小跳和孙虎他们八个人,骑摩托分散突围那一段,把蓝军的搜索主力全引走了。”
“没有他们当诱饵,咱们大部队也不可能安稳摸到那个坐标。”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兵们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而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被某种情绪堵住喉咙的安静。
李大壮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张嘴想说“陈排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还说这种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都不太对。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了抿,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陈排。你的话,我收到了。”
马小跳站在后头,听着陈震莽的话,最初脸上的兴奋劲儿慢慢淡了下来,换成了另一种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直了身体,朝陈震莽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刚才那种咋咋呼呼的兴奋。
却多了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东西。
旁边的孙虎也一样,他平时话就少,此刻更是沉默。
但他悄悄把原本扛着的枪从肩上卸了下来,放在了脚边,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里涌上来的那股说不清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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