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关于陈震莽的传说

演习结束的消息传遍整片朱日和旷野的时候，已是第三天傍晚。

导演组判定平局之后，战场上各部队都在有条不紊地撤出交战区域。

蓝军的坦克集群率先沿着北侧通道后撤，铁流滚滚，卷起漫天的黄尘，车灯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移动的光链。

红军的步兵部队也在收拢编队，各连队按照建制清点人数，伤员被抬上涂着红十字标识的运输车。

阵亡标记被逐一摘除，有人低头擦拭枪管上的尘土，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发呆。

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被晚风慢慢吹淡。

陈震莽坐在一辆红军后勤保障车的副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动他衣领边缘那根松脱的线头。

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红军四级军士长，圆脸，皮肤晒得黑红，握着方向盘的手臂结实粗壮。

他显然对这片区域的路况非常熟悉，军车在坑洼不平的戈壁便道上走得又快又稳。

“同志，你这一路过去，是要接人？”

四级军士长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看了陈震莽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作训服上停了一瞬。

“接我们连队的人。”

陈震莽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但不含太多疲惫，“他们都被淘汰了，在集结点等着呢。”

“你们连队的人全被淘汰了？”

四级军士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块儿？”

“我当时在蓝军纵深那边执行任务，走不开。”

陈震莽回答得简短平淡，语气里没有任何渲染。

四级军士长没有继续追问。

他也不是新兵了，在朱日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什么情况都能从只言片语里猜出个大致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换了个话题：

“同志，我听说这回演习，红军那边有人把满广志给活捉了。”

“你知道这事儿不？”

陈震莽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听说了。”

“我操，那可是个大事。”

四级军士长的声音一下子热络起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满广志啊！蓝军旅旅长！满广志什么时候被人活捉过？”

“这么多年了，红军打过那么多场演习，从来没人能动得了他。”

“这一回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动的手，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后勤保障部的车队都炸了锅。”

“大家都在传那个人的事儿——有人说那是特战旅的人。”

“一个人摸到蓝军指挥部老窝里去了，把满广志从床铺上拎起来就往外走，蓝军那些警卫连的兵追都追不上……”

他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已经把这些不知从哪听来的段子在心里反复咀嚼过无数遍了。

陈震莽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纠正他。

他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

听着四级军士长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个“活捉满广志的猛人”的故事，不知怎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那些兵们都在说，”

四级军士长又补了一句：

“那人把满广志的车都直接掀翻了，那可是一辆指挥车啊，吨位摆在那儿呢。”

“你说这样的体格，得吃多少吨牛肉才能长成那样？”

陈震莽没有回答。

“不过我跟你说啊，同志，”

四级军士长又抬高了嗓音：

“咱们红军这回打了平局，虽然没有大胜，但谁都知道这一场平局跟赢了差不多。”

“蓝军那边吃了哑巴亏，旅长都没了，回去指不定怎么窝火呢。”

“嗯，”

陈震莽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咦同志，你看着好壮啊，该不会你就是......”

淘汰集结点的那片荒坝子在暮色中显得沉闷而安静。

几顶灰绿色的军用帐篷一字排开，帐篷四周用尼龙绳拉出一圈简易的边界。

地面踩得硬实光滑，那是几百号被淘汰的士兵在这里等待车辆分流时留下的痕迹。

帐篷前的水泥台阶和空地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群群穿着各部队作训服的士兵。

有人靠着背囊闭目养神，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蹲在帐篷边沿抽烟，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泥土和军用口粮的气息。

五连的人占据了帐篷前方右侧的一片空地。

连长和指导员坐在一只翻倒的弹药箱上，面前摊着一张已经卷边磨损的地图，但谁也没有认真在看它。

他们的目光不时地越过帐篷之间的空隙，投向远处那条从战场方向延伸过来的土路。

“按时间算，这会儿各部队应该开始撤了。”

指导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如果陈震莽那小子还在战斗序列里，应该不会太晚过来。”

连长没有说话。

他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缸底已经干了很久了，他却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缸子。

目光落在眼前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旷野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被淘汰区域里的消息传播得很快。

从导演组通报了“平局”结果之后，各种版本的战场传说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士兵之间流传开来。

满广志被活捉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每一个帐篷：

活捉满广志那个人的体貌特征、战斗经历和种种超出常理的猛人行为。

也在一遍又一遍的复述中被不断放大、不断神化。

五连的人围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已经被添油加醋了好几轮的传奇故事，心情复杂得很。

因为故事的主角，他们都认识。

“你们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怎么传的吗？”

二排的一个士官从帐篷那边走过来，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说咱们陈排是军委特批的强化人，体检报告都被列为机密了，常人见一眼都要打报告审批。”

“还有个蓝军的兵说他亲眼看见陈排举起了一辆坦克，就是那种全履带的重型坦克。”

“不是吉普车，不是装甲车，是坦克！”

“他说那只举起来还不算，还转了一圈才砸下去。”

“他说这事儿的时候，旁边好几个蓝军的老兵都在点头，一致说他们的战友亲眼见过。”

白宇飞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一瓶不知从哪弄来的矿泉水。

听那个士官说到这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转了一圈那种情节，八成是传话的人自己加的。”

“那谁知道呢。”

那士官摊了摊手，“反正按陈排那个体格，你说他能把坦克翻过来，我信了三成。”

“你要说他是强化人，我也觉得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刘浪蹲在旁边，手里掐着一根草茎，听了那话也笑了一下。

但没有接话，只是目光跟着望向远处那条土路的方向，眉头轻轻皱着。

这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有车来了！有车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那条土路的方向。

果然，一辆军绿色的后勤保障车正从远处驶过来，车速不慢，车尾卷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拖成一道长长的尾巴。

车灯已经打开了，两束昏黄的光柱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跳动着，随着车轮的颠簸忽高忽低。

车越驶越近，车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坐在帐篷前的人陆续站了起来，有人眯起眼睛辨认车牌，有人抬着手挡着车灯的反光朝驾驶室的方向张望。

五连的人尤其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那辆车上，却又不敢确定里面坐的人是不是他们等待的那个人。

车在淘汰区入口处停稳。车轮碾过地面的砂石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

驾驶座的门被推开，四级军士长跳下车来，朝帐篷方向喊了一声：

“同志，你到了！”

副驾驶座那侧的门也打开了。

陈震莽一步跨下车的时候，整个淘汰区入口处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的身形实在是太显眼了，哪怕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作训服。

哪怕整个人被尘土和硝烟糊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那副庞大的骨架依然在不经意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他从车上下来，双脚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间，靴底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整个坝子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的帐篷区，扫过那些穿着各色作训服的士兵们，扫过帐篷和帐篷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

终于在那片熟悉的人群中定格住。

五连的老兵们站在那里，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从帐篷门前一直排到了路边，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他。

那群老兵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同时回过神来，声音几乎是整齐地爆发的：

“陈排！这边！我们在这边！”

“陈排！陈排！”

“陈排来了！陈排来了！”

“陈排！是我们！看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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