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你要干什么？

他站得很近。

一个与陈震莽面对面站着的普通人，通常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满广志也不例外。

上一次他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扬头看一个人，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就那样直视着陈震莽的眼睛。

那双虎目在夜色中明亮而沉稳，像两块被反复敲打过的铁。

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地，把那辆倒扣车残留下来的最后几缕烟雾吹散。

满广志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钟，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

“你不错啊，是个猛将。”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客套或恭维的成分，仿佛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陈震莽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深深扎进土里的铁桩，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出现任何变化。

那双虎目依然平静地望着满广志，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故作谦虚的扭捏。

满广志又看了看他，目光从那张脸移到他那副被迷彩服包裹得几乎要撑开缝合线的宽阔轮廓上。

从肩膀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胸口，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做了一个最终的确认：

“你叫什么名字？”

“陈震莽。”

满广志的目光落在了陈震莽肩膀上那枚少尉军衔上，安静了一瞬间，目光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仿佛这个姓氏和这个名字在某一堆不算特别远的记忆碎片中轻轻划了一下。

“陈震莽？好名字。倒是和你挺搭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比刚才平缓了许多，那只是一种带着一点真正欣赏的、几乎算得上温和的语调。

陈震莽听着那两句夸赞，脸上依旧是那副刚毅的表情，唇线没有松动，眼神也没有闪避。

他没有接话，而是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满广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具庞大如小山一般的身躯逼近到面前。

他本能地微微后仰了半步，但陈震莽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大手已经一把捞住他的腰侧。

另一只手探到他腿弯后方，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捞起，扛在了肩膀上。

不是那种拉扯，也不是那种拖拽，而是干脆利落地、像扛起一袋标准重量的沙袋一样。

将满广志整个人扛上了肩头。

满广志的视线在零点几秒内地覆天翻。

他看到夜空、看到车顶、看到陈震莽的后背和那两片宽阔得不像话的肩胛骨在迷彩服下缓慢地起伏。

他整个人趴在陈震莽的肩膀上，肚子顶在那个比铁还硬的肩头上。

上半身耷拉在陈震莽背后，下半身垂在陈震莽胸前，军靴在空中晃荡了两下，才勉强找回一点平衡。

他忍着身体翻腾的不适感，压住喉咙口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声音有些发闷地从肩头后面传出来：

“陈震莽同志，你要干什么？”

陈震莽没有停步。

他扛着满广志，迈开那双粗壮得像殿柱一样的腿。

朝着那辆还亮着车灯、发动机仍在空转的指挥车的方向大步走去，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直白：

“活捉你啊，还能干什么？给你送回红军旅部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完整地落进满广志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烧红的烙铁印在木板上一样。

满广志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废了点劲调整了一下被肩上这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隐隐作痛的腹部的姿势。

侧过头，从陈震莽的肩膀上方望向后方那片正在被夜色重新吞没的指挥车区域。

两股黄色的烟雾还留在那片土地上，昏黄的光线里像两盏微弱的警示灯。

他的警卫员和司机已经永远地从这场演习中出局了。

他再回头看看这个扛着他大步流星朝吉普车方向走的红军少尉，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他看得出来，这个长得和绿巨人一样的猛人是真的恨自己恨得不行。

那个人扛着他的步伐里没有一丝迟疑，那双手臂的力量里没有一毫松动。

那双虎目中的光芒在黑暗中甚至带着一种即将完成大事的锋利。

这一路送到红军旅部去，这大个子怕不是真的打算把他当成一枚战利品一样陈列在红军指挥部门口。

不过，满广志倒也没有太多的慌张或者挣扎。

演习到了这一步，大局已经差不多定了：

他虽然被活捉，但蓝军的作战体系依然在正常运转，参谋部的人知道转移路径，接替指挥的程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他的被俘，对蓝军整体战局的碾压态势不会造成颠覆性的影响，顶多是在战报上留下一笔不算太光彩的记录。

相比之下，他更好奇眼前的这个人。

他一边被扛着，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地翻阅着那些模糊的片段。

这个体格、这个名字、这副凶悍而沉静的面孔，仿佛在他记忆的某一个角落里留下过一道浅浅的印痕。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他正琢磨着，已经被提到了那辆指挥车旁边。

陈震莽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先将他塞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拉过安全带扣好，动作利索得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进来，宽大的身体将整个驾驶座填得满满当当。

连方向盘和他的腹部之间都只剩一个勉强够操作的间隙。

引擎的轰鸣声恢复了平稳。陈震莽踩下离合，挂挡松闸，方向盘在他那双大手里转得灵活而稳健。

指挥车调了个头，碾过那片被手雷烟雾熏得泛白的地面，车灯切破夜色，朝着红军阵地方向驶去。

满广志坐在副驾驶座上，隔着安全带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在晃动的双腿，又侧头看了一眼陈震莽专注开车的侧脸。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陈震莽同志，你开得还挺稳。”

车在夜色中一路向西北方向行驶。

旷野上的风声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远处传来的炮击轰鸣。

满广志靠在副驾驶座上，姿态倒是渐渐放松了下来。他不时侧头打量陈震莽一眼，又转回头望向前方漆黑的道路。

沉默了片刻后，他先开口了：

“我肯定我在以前见过你，你以前在哪里当兵？”

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聊，没有审问的压迫感，也没有败者的颓丧，只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人随口打听一个年轻人来历的自然态度。

陈震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大手稳定而有力：

“边防。”

“边防。”

满广志想了想：

“哪个方向？西边？”

“天文点。”

满广志微微一怔。

天文点哨所，他知道那个地方。

喀喇昆仑山脉深处的高原哨所之一，海拔超过五千米。

冬天最冷的时候气温能到零下三四十度，风雪隔绝，漫长冬季里几乎与世隔绝。

能在那种地方待下来的人，体格、意志和忍耐力都不会是普通的水准。

他把目光又移到陈震莽那粗壮得几乎要撑破衣袖的大臂上，像是重新在估量这个人的分量：

“难怪，我记得那是在去年吧，边线冲突，你应该获得了军委颁发的荣誉称号是吧？”

陈震莽没有接话。

车驶过一段被风沙侵蚀得坑洼不平的土路，他微微转动方向盘，选择了更平整的切面通过。

满广志对他的沉默也不在意，像是习惯了这个副驾驶座上的对话节奏。

越野车继续向西行驶。

满广志是蓝军旅长，他身边那套完整的参谋体系和警报通信网络。

确保了他被俘这件事在短时间内并不会真正扩散到整个战场方向。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两处蓝军的临时检查站。

第一处检查站设在一条土路的交叉口，有两辆越野车和几名蓝军士兵拦在路中央。

陈震莽远远地减速，但没有停车。

他侧头看了满广志一眼，满广志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交流，但满广志已经明白了这个人的意思。

他配合地将身体从靠背上微微坐直。

让自己那张在这片演习区域里大多数人熟悉的面孔，恰好暴露在对方车前灯的光照范围内。

指挥车缓缓驶近。

车灯照亮了满广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侧影。

他的姿态从容而随意，仿佛只是想坐车去某个地方转一圈。

身旁那个开车的巨大身影在车窗玻璃后面影影绰绰地看不太真切。

为首的蓝军士官打着手电晃了一圈，目光落在满广志的脸上，手电光骤然定住。

“旅长？”

那士官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发紧。

他本能地收起了手中的手电，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满广志和陈震莽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

似乎想要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却不敢多问。

满广志没有多作解释。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那士官一眼，声音平稳得像在下达一项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没事。我出去转转。”

那士官愣了一瞬，随即极其迅速地朝身后的几人挥了一下手：

“让行！旅长的车！让行！”

拦在路口的一辆越野车立刻挪开，所有人都站在了路旁。

没有人追问满广志为什么坐着一辆蓝军指挥车。

为什么副驾驶座上坐着旅长、为什么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身形看起来如此陌生。

他们只是在满广志的目光落过来时，整整齐齐地抬手敬礼，目送那辆指挥车穿过检查站，扬长而去。

指挥车驶过检查站后，满广志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依然面无表情的陈震莽，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这个人的胆子太大了。

通常,一个深入敌后的红军小分队指挥官，在劫获一辆蓝军车辆后，会尽可能地避开所有可能暴露的检查站。

但陈震莽不一样，他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大摇大摆地直接开过来。

他根本不怕被拦下,因为他把握住了满广志不会当场拆穿的心理。

也许是为了保住面子，也许是出于好奇，总之,他赌赢了。

第二处检查站的情况如出一辙。

一个蓝军装甲步兵班的临时哨卡设在道路的弯道内侧。

值班的哨兵看到一辆指挥车驶近，正准备上前示意停车。

但当车灯照亮车内那张面孔的瞬间，他敬礼的手举到一半，嘴里那句“停车检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旅长好！”

满广志微笑点头，娴熟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指挥车再度穿过哨卡，车轮碾过沙土，扬尘而去。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满广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更像是一种从鼻腔里溢出来的：

“陈震莽，你这么开下去，再过几个小时，就能直接开到红军指挥部大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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