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满旅长,你被淘汰了
他的双手从横抱姿态中猛地向下砸去,同时两只手臂的旋转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是在用双手和身体的整体扭力,将整辆车翻转过来。
他的肩膀向左侧猛烈扭转,双臂以肩关节为轴心,带动车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一百八十度的弧线。
车身在夜色中旋转起来。
一道巨大的暗色影子在沙土地上空掠过,车轮朝上的车身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巨龟。
金属部件在旋转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扭曲声。
车灯的弧光横扫过地面,照亮了沙土上的碎石和草根,然后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整辆车像一个被巨人掷出的铁块,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重量向地面上坠落。
轰!
巨大的撞击声在旷野上炸开。
车身砸在干燥的沙土地上,扬起一片将近两米高的沙尘和碎石。
地面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肉眼可及的震动,仿佛有无形的涟漪透过泥土地面向四周扩散。
指挥车的车顶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车窗玻璃在冲击中裂成蛛网状的裂纹,但没有碎开。
安全玻璃的韧性让它们牢牢地嵌在窗框上,只是表面爬满了白色的裂纹。
车在沙土地上翻滚了一圈——确切地说,是被那股力量撞翻后的余势推动着侧滚了半圈,然后稳稳地倒扣在了地面上。
四个轮子朝天。
底盘暴露在夜空下。
发动机依然发出低低的运转声,排气管喷出的废气灌进沙土里,扬起一小片浮土。
但那无济于事了——没有再移动分毫。
满广志在车厢里翻了一整圈。
他的身体在狭窄的车厢内部像一袋被倾倒的粮食一样滚来滚去,额头撞上了A柱内侧的护板。
肩胛骨撞上了车门扶手,膝盖撞上了中央扶手箱的边角。
他张大嘴,想要吸气,却被倒转的重力和滚翻途中卷入的沙尘呛了一口,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身旁警卫员的步枪在第一次翻滚时就已经脱手,滑到了车厢某个他够不到的角落。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仰面朝天,看见的却是车底的铁板、管线、和那根布满锈迹的传动轴。
因为整辆车已经翻了个顶朝天,他所处的位置是世界颠倒之后剩下的一个狭小空隙。
他愣了一瞬。
蓝军旅旅长满广志,在朱日和演习场上和红军交战无数次的老手。
此刻坐在一辆倒扣的指挥车里、仰面朝天,像一只被掀翻在地的甲壳虫。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经历了无数次演习和战斗,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局面下、以这样的姿态结束一场对抗。
两名上等兵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了。
吴天明最先动了,他扑向倒扣的车身,跪在地上,低头从车窗的缝隙朝里面张望。
他看到了满广志——满脸沙土,额角有磕伤,军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整个人倒挂在座椅和安全带之间,狼狈得完全不像是这支蓝军旅的旅长。
陈震莽依然站在那片扬起的尘土中。
他收回双手,垂下手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被保险杠边缘硌出的两道深深的红印,没有吭声。
他又抬起头,看向那辆倒扣的指挥车,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从背上取下一枚演习手雷——那是他们最后的几枚之一。
拉开保险,弯腰塞进了指挥车底盘边缘的一处缝隙中。
然后他朝后退了两步:
“满旅长,你输了。”
满广志听到了那声叮响。
他倒挂在座椅和安全带之间,身体被翻覆后的重力牢牢钉在椅垫上方的狭小空隙里,侧脸贴着一张已经卷边脱落的地图。
他的视线穿过那片被尘土糊得模糊的车窗玻璃,看到一枚灰绿色的圆筒形物体正静静地躺在车底盘的阴影中。
那是红军标准配置的激光模拟教练弹。
保险已经拉开。
没有爆炸声。
没有火光。
只有一声低沉的“嗤”,像一罐被猛地拧开的碳酸饮料。
然后,那枚手雷的释放口喷出一股浓密的白烟。
白烟在车底的狭小空间里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如同一头被释放的白色猛兽。
在零点几秒内便顺着底盘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向四周席卷开来。
烟从车底两侧涌出,包裹住整辆倒扣的指挥车。
紧接着,它从变形的车窗缝隙、门框间隙、以及那几个被撞击震开的密封胶条破损处钻入车厢内部。
无声而有力地灌满了整个封闭空间。
满广志的眼前一白。
白烟没有刺激性,但浓密得如同棉絮,带着一种模拟弹药特有的干燥气味。
它填满了车厢内的每一寸空隙,将倒置的世界彻底变成一片白色的混沌。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车底,没有管线,没有那根布满锈迹的传动轴。
只有强烈的白色烟雾从四面八方裹住他,像一只手将他连同整个车厢一起按进了白茫的深渊。
车厢里响起了两声急促的蜂鸣。那是激光感应装置被触发的信号。
紧接着,坐在他身旁的警卫员。
那个在翻滚中被甩得撞在车门上、头盔都飞掉了的年轻士兵——胸口猛然喷出一股黄色的烟雾。
发烟装置被激活,黄色的气流从他的衣领和肩头涌出,迅速与他四周的白烟交融成一片浑浊的灰黄色雾霭。
那年轻警卫员的身体晃了晃,手上的枪早已不知飞到哪里,他挣扎着想要坐直。
但被倒置的车厢和涌动的烟雾完全束缚住,最终只能靠在车门的凹陷处,胸口那圈红灯在烟雾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驾驶座上的司机也被同时触发了感应装置。
他的肩膀和头盔边缘同时喷出两股黄色的烟柱,在狭窄的驾驶座空间里与白烟纠缠在一起。
他趴在那个倒吊在安全带里的姿势力竭地挣扎了一下,随即放弃了。
闷闷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像一只被猎网罩住的困兽一样,彻底不再动弹。
他的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的上缘,但整个人已经无力地垂着头,黄色的烟雾不断从他的背部和领口升腾而起。
两个人都被淘汰了。
烟雾继续向外蔓延,从车底的缝隙、车窗的裂纹、门框的变形处一股股地涌出。
覆盖了车体四周至少十几米的范围。
白烟与刚才那阵撞车时扬起的尘土混合在一起,在夜色和灯光的交错中形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幕布,将倒扣的指挥车半掩其中。
满广志坐在那片白烟的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被触发任何感应装置。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军作训服,没有穿戴演习用的激光模拟器材。
这是他的旅长特权——指挥官不携带单兵对抗装置,他们的淘汰由导演组根据战场态势综合判定。
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烟雾已经告诉了他结果。
警卫被淘汰了,司机被淘汰了。
他身边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保护他突围的力量,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继续留在这个战场上的合法身份。
白烟在车外铺展开来后,开始缓缓向上升腾,如同一道灰色的幕帘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慢慢扬起来。
风从旷野深处吹过来,将烟雾的边缘吹散拉长,露出倒扣的指挥车那四个朝天轮子的轮廓。
陈震莽站在十几米外。庞大的身躯在烟雾边缘投下一道深长的影子。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在晨雾中沉默的塔,静静地等着烟雾散去。
那阵白烟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当最后一缕烟尾被风吹散,露出车厢内部那张被尘土和烟雾弄得斑驳的面庞时,满广志看到一个人影向车旁走来。
陈震莽走到倒扣的车身边,弯下腰,两只大手伸向车顶——就是现在朝天的那一面。
他没有用工具,没有借助任何杠杆或绳索,只是低身蹲下。
双臂环住车身被砸得凹陷的车顶边缘,指节扣入金属壳体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然后开始发力。
沉重的车身在满广志头顶动了。
不是突兀地被掀飞,而是一种带着果断劲道的持续抬升。
车身被一点一点地推起,首先离开地面的是车头方向,随着陈震莽的力气加大,车身开始缓慢地翻转。
整个过程中,车身始终保持着一种看得见的稳定轨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把它一点点拨回它原来的位置。
金属结构在受力时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嘎吱声响,像是一个沉睡的铁兽在呜咽。
车身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后,四轮朝下,轰然落地。
满广志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车顶下方,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安全带的卡扣,满脸尘土,额角还带着刚才撞出来的淤痕。
他喘了口气,听到车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陈震莽拉开了车门。
车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呻吟,带着金属变形后的涩滞。
他站在车门旁,俯身望进车内,没有立刻伸手去拉满广志。
他的目光在满广志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或沮丧。
只是有一种沉沉的、经历过很多事情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然后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礼貌地递到了满广志面前。
“满旅长,请。”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中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也没有那种刻意压制的激动。
只是一个士兵在完成一个任务之后,平静地面对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时,自然而然说出口的两个字。
满广志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大到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掌面的宽度几乎是他自己的整整一倍半。
指节粗壮,虎口上带着刚才抓握保险杠时硌出来的两道红痕,还沾着尘土和泥沙。
他顿了一瞬,像是观察那只手,又像是在观察眼前这个人的整体轮廓,然后他伸出手来,握住了陈震莽的手。
陈震莽微微一收力,满广志的身体便从倒置的座椅上被拉了出来,稳稳地站到地面上。
满广志拍掉身上沾着的沙土,扶正了衣领。
他花了大约两秒钟整理自己的仪表,然后才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把他从车里拖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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