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吓傻了

那人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蹲姿，双腿的肌肉在迷彩裤的布料下猛然绷紧，如同两台被同时压到极限的液压千斤顶。

两只大脚踩在松软的沙土地面上，靴底一点一点地陷进土中，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两道放射状的裂痕。

那道蹲踞的人影发出一声又长又沉的呼吸，那气流从他的肺腑深处挤出。

带着一种仿佛野兽低吼般的共鸣，在夜风中隐隐传进车厢里。

满广志的瞳孔再次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背脊，手已经摸到了座椅侧面那支步枪的枪托上，想要抬枪、开门、翻身出去。

他是蓝军旅长，他的反应速度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但那一刻，他的身体像被一种无法解释的东西压住了，像是那人的目光。

透过车窗紧紧地锁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陈震莽没有给满广志反应的时间。

他从蹲踞到站起的这个过程，只有不到一秒。

那一秒钟里，满广志看到了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那道人影从车尾后上方缓缓站起。

那个过程没有丝毫的滞涩，像是一座沉在水下的巨兽从深水中浮出水面，一点一点地露出它真正的体积。

先是头盔——那是一个普通的红军作训头盔。

然后是头盔下那张脸——因为背光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片深沉而宽阔的暗色轮廓。

接着是双肩，那副肩膀在车灯光中彻底舒展开来，宽得几乎占了整面车尾玻璃的视野。

最后是全身——当那个人影完全站直的时候。

满广志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因为那个高度已经超过了他隔着车窗所能从容目睹的程度。

那个人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堵由肌肉和骨骼浇筑而成的活体城墙，宁定地立在车尾后方。

夜风扫过他的衣摆，却撼不动他分毫。

满广志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吸气声。

司机的手开始发抖，方向盘在他掌下颤动着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

他拼命攥紧拳头让自己停下来，但那种从骨髓里往外冒的寒意根本压不住。

“旅长，他、他要……”

司机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陈震莽向前迈了半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那半步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满广志清晰地感受到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那是将近两百斤的肌肉和骨骼移动时产生的动能，透过轮胎和悬挂系统传递到车身，传到座椅上，传进他的脊椎骨。

然后陈震莽弯下腰了。

他上身向前倾，双膝微屈，两只大手重新扣住保险杠下沿。

这一次不是按住——他的双臂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个极度明显的、几乎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整个抱起来的蓄力动作。

他的手臂隆起，肱二头肌的轮廓在迷彩服袖管下撑得仿佛随时会撕裂布料。

他的后背弓起，脊椎两侧的竖脊肌一块一块地从背肌下凸出来，纵横交错，如同龟壳般的裂隙和沟壑。

他的颈侧和额角的血管一根根暴突，像爬满头颅的青色藤蔓。

陈震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闷吼。

那不是喊叫，不是咆哮，不需要任何观众来见证它的威势。

那只是一口气——从丹田深处一次性释放出来的、为完成一件极其沉重之事而动员全身力量的、近乎机械的爆发音。

紧接着，满广志感觉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身体层面的变化。

他坐着的车身开始轻微地倾斜。

先是尾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抬起，整辆车的重心向后转移。

满广志的身体随着椅背的角度一同向后方倾倒，安全带没有系，他的脊椎在那一瞬间承受了一股不自然的拉伸力。

车尾继续升起。

轮胎离开在地面上悬空。整个过程没有轰鸣，没有爆裂，甚至没有金属变形时的那种刺耳声响。

只有轮胎慢慢脱离地面时带起的一阵细碎的沙土摩擦声，和悬挂系统被拉伸到极限时发出的沉闷的金属呻吟。

然后是前轮。

前轮离开地面的时候，整辆车的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停放的高度。

满广志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车灯的光芒从水平照射变成了朝天空方向打出去，光束穿过夜空中浮动的尘埃，斜斜地射向高处。

车在升。整辆车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大的、纯粹的力量作用下，开始离开地面。

满广志双手猛地抓紧座椅扶手。他的指节泛白。

身体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完全丧失了方向——他整个人被座椅带着向后仰去、又随即被那股向上的加速度压进了椅垫中。

他的后背紧紧贴住座椅靠背，双脚和双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动弹不得。

重力矢量彻底扭曲了，他的意识在短暂的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完全超越了大脑处理能力的信息冲击。

整辆车被他举起来了。

一吨多重的指挥车，连同车内的油、发动机、仪表盘、防弹玻璃、三名乘员，被他用两只手、从保险杠的位置，缓缓举过了头顶。

车轮悬在距离地面上方将近两米多的高度，空载的悬架弹簧在重力的反向拉伸下伸出极限行程，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吱嘎声响。

车底盘在夜空中完全暴露出来，排气管和传动轴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金属光泽，沾满泥土的底盘装甲板像一面倒置的盾牌。

陈震莽站在原地，双臂完全伸直，高举过头顶。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呈现出一个极度标准的站姿。

双腿微微分开，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如同托举着一座看不见的祭坛的重力巨人。

他承受着那辆车的重量，双脚陷进地面将近一寸，靴子两侧的泥土被挤压得翻卷起来，像是土壤也在替他分担那种压力。

满广志的身体被颠倒的重力死死压在了座椅上。

他仰面朝上，安全带早已拉出的间隙让他的肩胛骨和腰部承受着全部压力。

他看见的不是车顶，而是车底——满眼的管线、隔音棉、锈迹和齿轮箱的钢制外壳。

他混着某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荒诞的眩晕感。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喊出来。也许喊了，也许没有。

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地震荡，像一面被敲碎的鼓。

然后，陈震莽动了。

他的双臂开始向前方缓缓伸出，将那辆悬在头顶的指挥车从竖直高举的位置向水平方向移动。

像是要将整间房间的重量递给一只看不见的手。

他的足尖在地面上碾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两只脚轮流换步，一步、两步，调整着支撑位置，整个过程稳健而沉重。

接着，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上，两手举着一整辆指挥车，面朝前方那两名已经呆若木鸡的上等兵。

风从旷野深处吹过来，吹动他衣摆的边角和迷彩帽的帽檐。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那双虎目在黑暗中沉沉地闪着光，像两枚在深潜中凝视着猎物洞穴的火种。

两名上等兵站在大约十几米外。他们是从灌木丛中跃出后完成对司机的锁定之后，转过身来，恰好目睹了全过程。

他们的排长，将一整辆指挥车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那一刻，他们的世界在脑海中彻底分崩离析。

马小跳在陈震莽手雷丢出两百多米的时候就已经觉得那不是人类范畴了。

但那个画面起码还符合物理常识——力气够大，投掷够远。

眼前这一幕完全不同。

那是一辆准备带着旅长逃离的军用指挥车。

车重超过一吨。

哪怕是整个集团军里力气最大的士兵，也不可能把它抬起来。

哪怕是许多普通人一辈子见到的最强壮的举重运动员，也不可能把它举过头顶。

那需要的不只是纯粹的肌肉力量，还需要骨骼承受力、韧带强度、心肺输出、神经对全身肌肉的调动能力。

所有一切人体极限功能的叠加。

但陈震莽只用两只手就做到了。

他的脊背没有弯曲，膝盖没有颤抖，呼吸没有紊乱。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被赋予了生命和力量的人形塔吊。

上等兵吴天明咽了一口口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轻响，但这声音在风声和引擎的余响中微不足道。

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眼眶瞪到了极限，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另一名上等兵林晚星手里的步枪枪口无意识地垂了下来。

他本来正在用枪指着驾驶座上的司机，现在枪口已经朝向了地面。

不是他忘记了任务，是他的手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力气。

陈震莽在车下站稳。他调整了一下握持角度，虎口沿着保险杠下缘微微滑动了半寸，重新扣紧。

他的右脚向后撤了半步，上身微微后仰，将车身从高举过顶的状态改为横抱姿态。

像抱着一根巨大的木桩，他后撤半步以平衡重心，双腿的姿势在一瞬间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支撑面。

满广志在车厢里翻了个身。他在狭小的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空隙中挣扎着调整姿态。

他的手指摸到了车门把手，想要推开，但车门向外顶开的阻力异常巨大。

整辆车的重量全部压在车门钢框和铰链上，他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陈震莽从车尾方向发出的那声闷吼。

那声闷吼不像人类发出来的。它是两种东西的混合体。

肺部深处排出的高压气流声，和声带在最低频率下爆发出的颤音。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破坏感，让满广志的耳膜和胸腔同时共振了一瞬。

他的大脑来不及分析那声音代表了什么，身体却已经本能地缩紧了。

陈震莽猛然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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