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车动不了了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一只宽厚的大手从侧面按住了他的枪口,也按住了他的动作。
“等他们再出来一点。”
陈震莽的声音极低,像一阵风从泥土里钻出来:
“现在打,剩下的警卫员会拖着伤号往回跑,一旦他们缩回地道,我们就不好动手了。”
两个上等兵的手同时停了下来。
他们侧过头,看到了陈震莽那张在黑暗中几乎辨认不清轮廓的、宽大而沉静的脸。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满广志身上,而是越过那道身影,落在更远处那两辆已经发动引擎的指挥车上。
他像是在量什么——量距离,量角度,量时间。
上等兵松开了扳机上的手指,重新将手指移到扳机护圈外侧,微微点了点头。
陈震莽也随之松开了按着他枪口的那只大手,整个人重新伏低,如同一块与土坎融为一体的岩石。
满广志的脚步没有停。他从通道口走出来,沿着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向指挥车走去。
他的姿态带着一种与身后警报声格格不入的镇定,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棋手在棋盘已经被搅得七零八落的时候。
依然稳稳地将一颗棋子落在它该去的位置。
走到一半,他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通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刻,两个上等兵的心几乎同时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以为满广志发现了什么,以为他的目光穿透了夜色和灌木丛,落在了他们藏身的位置上。
但满广志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然后转过身,继续朝指挥车走去。
他迈出的步子依然稳当,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的警卫员已经提前走到车旁,拉开了后排座的车门。
距离指挥车还有大约十五米。
“再等一下。”陈震莽的声音像一块压在胸腔里的石头,沉重而稳当。
两个上等兵静静地趴着,枪托紧紧贴着肩窝,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靠近那辆指挥车。
他们的呼吸已经压到了最低,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眶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谁也不敢抬手去擦。
距离还有十米。满广志已经能看到后排座敞开的车门和车内透出的淡黄色灯光。
他的速度没有明显变化,依然保持着一个旅长该有的镇定从容。
但他身旁的警卫员脚步明显加快,像是已经做好了随时将他推进车内的准备。
距离还有五米。满广志伸手扶住了车门框,微微弯腰,准备上车。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钻进车厢的那一瞬间,陈震莽猛然开口,那声音如同一道撕开夜空的号令:
“动手!”
两个上等兵的身体从灌木丛中弹射而起。
那一瞬间的动作爆发得极其猛烈,如同一张一直被压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开。
他们从藏身的土坎与灌木之间跃出,脚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扬起的尘土在车灯光束中飞溅成一片碎屑。
他们冲出灌木丛之后,没有直接扑向满广志本人,而是先扑向指挥车的前侧方向,动作精准利落。
那是为了封死车辆的启动和逃逸方向。
第一个人跨前两步,端枪指向车辆驾驶员侧的车窗,直直地锁定了驾驶座上的司机。
第二个人绕向车头侧面,枪口指向另外一名从另一辆车旁冲出来的警卫员。
与此同时,陈震莽从他们身后站了起来,庞大如墙的身影从黑暗中猛然浮现。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在夜色中没有任何预兆地席卷开来。
负责后卫的那名蓝军警卫员是反应最快的一个。
他从陈震莽身形出现在夜色中的第一秒就抡起了枪口,试图在第一时间拦截这个方向出来的威胁。
但他低估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枪口刚刚抬到一半,陈震莽的冲击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陈震莽没有用枪。
他直接伸手,那只宽大如蒲扇的大手在警卫员枪口抬到一半的位置一把攥住了枪管。
随即反向一拧,整支枪的方位偏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
警卫员只觉得一股像液压机一样的力道从枪管上传来,手臂被带着猛地扭向一边,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旋转了半步。
陈震莽没有继续追击,他松开了那支枪管,大步越过那名愣在原地的警卫员,朝指挥车的方向继续冲去。
车旁的另一名警卫员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满广志从车门前拉开,护着他往车身侧面退去。
他们的动作虽然仓促,却带着明显的日常训练痕迹。
没有慌乱,没有互相磕碰,两人配合着在灯光中快速移动,试图利用车身作为掩体,将满广志挡在射击死角里。
但陈震莽没有急着开枪。
他冲到指挥车车尾一侧,左手一把扣住了车尾保险杠的边缘。
那辆指挥车已经猛地启动了。
引擎发出剧烈的咆哮声,车轮在沙土地上疯狂转动,刨起一片飞溅的沙土和碎石。
发动机转速表被司机一脚踩到了红线上,整辆车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兽,向前猛然扑出。
然而车身纹丝不动。
前轮在沙土地上空转了半圈,刨出一大片纷扬的砂土,轮胎与地面之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车尾被按住,整辆车的动力全部被那道庞大的力量抵消。
悬架剧烈压缩,车尾微微下沉,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重压。
驾驶座上的司机下意识地又猛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加凶狠地咆哮起来。
连车窗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响,车身仍然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从后视镜中向车尾看去。
后视镜里,一团浓重的黑影伏在车尾保险杠的位置,像一座被浇筑在地面上的铁塔。
他看到一个巨大的人影蹲在车尾保险杠后方,双臂伸出,两只粗壮得完全不合常理的大手紧紧扣住了保险杠的下缘。
那双大手的指节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肌肉绷紧得如同一条条绞紧的钢缆。
车尾的保险杠在巨大的力量下甚至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金属变形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咽喉。
司机的心脏猛跳了两下,踩油门的脚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车轮的转速微微降了一下,随即他又踩了下去,油门再次轰响起来。
地上的沙土被车轮刨出两道浅浅的沟痕,但车身依然没有前进哪怕一寸。
满广志坐进后排座的时候,后背落进柔软椅垫里。
他自然地把手搭在扶手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后的警报声依然在通道深处回荡,像某种低频的脉搏,但他听习惯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蓝军旅长,经历过无数次被突袭和反突袭,知道只要坐进这辆车。
发动机一起动,轮子一滚,就没有什么能留住他。
他等了大约两秒钟。车门没有关上,司机没有挂挡,后排座另一侧的车门也没有被拉开。
三名警卫员,一个在车头右侧警戒,一个在车尾方向举枪盯着那片黑暗,还有一个正站在副驾驶座车门旁。
一手握着车门把手,像是在等着什么信号。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在低低地轰鸣着,尾管喷出的白气在车尾灯光中一缕一缕地飘散。
“开车。”
满广志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带着一个指挥官惯有的命令惯式。
引擎依然在响。车轮依然停着。
满广志眉心微微一拧。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烦躁的人,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状况,不会因为司机反应慢了半拍就发火。
他压住心头那丝隐约的不对劲,声音抬高了一个刻度:
“为什么不开车?开车啊!”
这一声终于让驾驶座上的司机有了反应。
那司机是个入伍多年的老兵,蓝军旅机关车队里的士官,技术过硬,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满广志认得他的背影,知道他平时手脚利落,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拉胯。
但此刻,那个背影僵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颤。
他没有换挡,没有松离合,甚至没有抬头看后视镜。
他就那样坐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足足过了两三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声音:
“旅长……你回头看……不是我不想开,是车根本动不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满广志从未在这个司机身上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连说话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栗。
满广志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看了一眼车头方向那名警卫员。
警卫员的身体也僵住了,枪口依然举着,却指着车尾方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喊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满广志缓缓转过头。
他以为会看到那个红军排长带着几个人从夜色中冲出来。
会看到枪口指着他胸口的光点,会看到那两名从灌木丛中蹿出来的上等兵正在和警卫员交火。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些都是他能够预料和应对的局面。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车尾保险杠的右侧,在那片被车灯和月光共同照亮的沙土地上,蹲着一个人影。
满广志这辈子见过许多人,士兵、军官、特种兵、侦察兵,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见过。
他见过一米九几的尖刀班长,见过扛着火箭筒像扛扁担一样的壮汉,见过能把轮胎徒手翻上装甲车的猛人。
他自认不会因为谁的体格而大惊小怪。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那团人影蹲在保险杠后方,几乎被车尾阴影完全笼罩,只有半边肩膀和一只手臂落在车灯光柱边缘的光带中。
可仅仅那半边轮廓,就让满广志的瞳孔骤然紧缩了。
那不是正常人的身体比例。那人蹲着的姿态下,双肩的宽度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的两倍。
他的迷彩服被肌肉撑得几乎到了极限,布料在肩胛骨和上臂的位置紧绷出无数道放射状的褶皱。
仿佛再撑大一分就会从接缝处炸裂开来。
他的脖颈粗如成年人的大腿,斜方肌从颈部一直延伸至肩头,高高隆起,像两块由花岗岩雕琢而成的巨大护甲。
他露在袖口外的那截前臂,在车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如同老树根般粗壮扭曲的轮廓。
布满交错盘结的血管和腱束,肌肉的鼓胀程度让人几乎忘记了那仍然是一只人手的形状。
满广志的心跳在那半秒之内漏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不真实感。
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蹲在车尾的人影,脑海里第一反应是“这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手。
那双巨大的、如同铁钳般的手,正牢牢扣握着后保险杠的下缘。
十根手指全部弯曲,指尖深深抵进保险杠金属表面的缝隙中,关节处青筋暴突。
那力道不是简单地搭着或者扶着,保险杠的金属壳在那个角度已经被抠出几乎可见的凹陷。
漆面崩裂出无数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一台液压机夹住后留下的痕迹。
满广志终于意识到司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动。
他的车,被一个人,按住了。
那念头还没有完全在脑海里落定,他忽然看到那个蹲着的人影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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