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买盒饭，送满广志坐标

陈震莽从楼内走了出来。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穿过门廊，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老张走去。

他能感觉到老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有意避免和他对视太久。

他走到老张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那辆电动三轮车。

车身漆成蓝白色，车厢侧边用红色漆字写着“强军战车”四个大字。

下面一行小字“外卖·百货·代购”，漆字有些斑驳，但还能辨认。

车斗里放着两只白色的泡沫保温箱，箱体边缘沾着泥点，箱盖上用黑笔歪歪扭扭写着号码。

老张已经从车斗里搬出第一只保温箱，揭开箱盖，一股混合着米饭和卤肉香气的热气猛地涌了出来。

那香气在干燥的空气中格外浓郁，像一只手直直地伸进陈震莽的鼻腔里，在他的胃部一把攥住。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箱内：一盒盒白色的方形餐盒码得整整齐齐，盒盖上印着简单的标签。

老张利落地数出二十盒，码在车斗边缘的一块干净布上，又顺手撕开一包一次性筷子塞进旁边一个塑料袋里。

然后抬头看着陈震莽，嘴里利落地报出账来：

“二十份鸡腿盒饭，排长同志，一共三百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就像景区门口卖矿泉水的小贩报出一个数字一样。

陈震莽没动。他盯着那些盒饭看了两秒钟，然后抬眼看向老张。

他的目光沉沉的，没有太多表情，但那种沉默本身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片低气压云笼罩在两人之间。

老张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像是想要缓和一下空气。

他搓了搓手，又开口了：

“这样，看你一次性在我这边买这么多，你多付两百块的话，我给你们每人多一瓶冰饮料，外加上一套手抓饼。”

他说着，弯腰从车斗另一侧拎出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一排冰镇饮料的瓶身。

又指了指座位旁一只用锡纸包着的長条形纸包：

“热的，刚做好的手抓饼，二十套，带酱。”

陈震莽依然没有立刻回话。

他站在那辆蓝白色的电动三轮车面前，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塔，目光从那只装着盒饭的保温箱移向那一袋冰饮料。

又从冰饮料移向那包手抓饼，最后重新落回老张那张被风吹得粗糙、堆满笑意的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什么，老张却忽然抢先开口了。

老张的目光扫过陈震莽胸前那枚红军标识。

那是他们刚刚在出发前自己贴上去的，因为深入蓝军腹地，他们换用的是蓝灰色的作训服，但胸前那枚红军徽章没有摘除。

老张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像是想了一下措辞。

最终用一种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生意的语气开了口：

“你们深入敌后要斩首是吧？”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问了一句“你们要去镇上是吧”一样自然。

但这一句话落进陈震莽耳中，却如同平地一声雷。他虎目微微一缩，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足足有两三秒钟，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老张的面孔。

老张却没有被这种目光吓退。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小生意人的姿态，一手扶在车斗边缘，另一只手拍了拍那只保温箱的盖子，继续说：

“你只要付五百块钱，这些全都拿走。”

“然后我把满广志现在的坐标给你。”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老张旧棉袄的下摆。

他脸上那种笑意的态度没有变，甚至带着一种“这个价钱很公道”的坦然。

陈震莽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辆三轮车前。

他听到了老张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却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发懵。

给满广志的坐标给他们？真的假的？他脑海中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老张根本就是蓝军的人，或者至少是蓝军布置的暗桩，此刻抛出这个坐标来钓他上钩。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如果这个老张真的是蓝军的人，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送这些盒饭来。

他不会在一个多小时前接到电话后真的出现在这里，不会给他准备鸡腿盒饭、冰饮料和手抓饼。

一个间谍不需要演得这么细致入微。

可如果不是陷阱，一个跑演习场的外卖老哥，又怎么可能掌握满广志的实时坐标？

满广志是蓝军旅旅长，他的指挥部位置是整个演习场上最高级别的机密之一。

别说一个送外卖的老乡，就算蓝军内部，能掌握他实时坐标的人也不会超过一小撮。

老张看陈震莽不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弯下腰，将车斗里的几个袋子拎到车沿上放好，又抬手按了按那只保温箱的盖子，像是怕风把里面的盒饭吹凉了。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陈震莽，那张被晒得黢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老练的、像是看惯了大场面的平静：

“怎么样？五百块，不亏。”

“盒饭三百，饮料手抓饼二百，坐标免费送。”

“等于你们花五百块钱，既吃了顿热饭，又拿到了满广志的位置。这个买卖你上哪儿找去？”

陈震莽依然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脑海中各种念头快速交错。

他想起了在火车站外，老张递给他名片时那副匆匆忙忙、几乎像是逃一样的背影。

想起了马小跳跟他说过的话。

这种跟着部队跑的老乡，长年累月混在演习场周围，消息灵通得惊人。

什么八卦、传闻、甚至一些半真半假的军事信息都能弄到手。

他还想起了那片被炮火烧过的树林里，那些阵亡老兵身上升起的黄烟。

和现在身后这栋空空荡荡的废弃营房里，十一个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的身影。

如果老张说的是假的，他最多白花两百块钱。

如果老张说的是真的，他们就能拿到满广志指挥部的位置。

那是他们这次深入蓝军腹地的终极目标，是斩首行动的核心钥匙。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

陈震莽没有再犹豫。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简短：

“好。五百。怎么付？”

老张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一样，利落地从车斗侧面的袋子里掏出一块贴着二维码的旧铁牌。

往上头吹了一口气，递到陈震莽面前：

“扫码就行，这个演习场里头手机信号不太好，但你走到那边旗杆底下大概能扫出来。”

“我先给你东西。”

陈震莽接过那块铁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二维码。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到旗杆下方，举起手机试了试信号。

屏幕上转了三四圈，终于跳出了支付页面。

他输入金额，输入支付密码，确认。

手机屏幕亮起“支付成功”的字样时，他有一种荒诞的恍惚感。

在敌后的废弃营房前，一个红军排长用手机扫码支付了五百块钱，从一个老乡手里买了一份情报。

他收起手机，走回三轮车前，将那块铁牌还给老张：

“付过去了。”

老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到账提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利落地将那包手抓饼和那袋冰饮料塞到陈震莽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坐标写在上头了。”

“导航用不了，你们自己对着地图找吧。离这儿大约十五公里，快的话今天下午能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这么多人走过去怎么着也得走到晚上了。”

“到了地方自己留神，那边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界。”

陈震莽接过那张纸条，没有立刻展开看。

他低头捏了捏纸条的厚度，确认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然后塞进胸前口袋里。

他抬头看着老张，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终只是沉声说了一句：

“好。”

老张听到了那个字，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他转身跨上电动三轮车，拧动钥匙，车子发出一种细小的电机嗡鸣声。

他又回头看了陈震莽一眼，那张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小生意人的笑意。

但在那笑意底下，似乎还藏着一点什么别的陈震莽说不清的东西。

他像是随口那么一说：

“你们当兵的打仗辛苦，吃点好的别老啃干粮。行，走了。”

电动三轮车掉了个头，开始沿着来路颠簸着驶回去。

蓝白色的车身在旷野上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色点，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的坡坎后面。

发动机的细响也彻底被风声吞没，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陈震莽站在原地，一手拎着那包温热的锡纸包裹，一手提着那袋冰饮料，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一起压进肺里，然后转过身，朝着楼内大声喊了一句：

“都出来吃饭了！”

声音穿过空荡荡的门廊，在废弃楼房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传进了每一间有人蜷缩的屋子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些原本躺着的、靠着的老兵们像被按下了弹簧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各自藏身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一班的一个上等兵第一个冲出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作训服，眼睛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直直地锁在陈震莽手上拎着的那只锡纸包裹上。

“陈排！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错？出来吃饭？”

他几乎是蹿着跑过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一旁一班今年刚转一期士官的第三年兵也跟在后面。

步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还带着一层刚从睡眠中被强行拉起来的木然，但目光已经死死钉在那袋冰饮料上了。

李大壮走得最稳，但脚步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从门廊那头过来，目光在陈震莽手上那几样东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陈排，这……真来了？”

陈震莽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包锡纸包裹和那袋冰饮料往门口一张破桌上一放，然后弯下腰，把那只泡沫保温箱也提了上来，揭开箱盖。

一股带着浓郁卤香和米饭清甜味的热气翻涌而出，白色的水汽在清晨的空气中打着旋儿升腾起来。

门廊前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到了箱子里那一盒盒齐齐整整的鸡腿盒饭，油亮的鸡腿卧在白米饭上。

旁边码着青菜和卤蛋，边角还点缀着两根酸豆角。

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上，他们已经连续行军将近二十个小时，啃完了身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喝光了水壶里最后一滴水。

他们每个人的胃都已经饿到了近乎麻木，但此刻，当那股真实的饭菜香气钻进鼻腔里时。

那种麻木的饿感忽然像被浇了油的烈火一样轰然腾起，烧得他们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没有人再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有人追问那个送饭的老乡是谁。

他们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天的旅人忽然看见绿洲一样，纷纷围拢上来，伸手接过陈震莽递过来的盒饭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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