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山穷水尽
陈震莽盯着那张名片,愣了愣。
他想起此刻楼里那些饿了一天一夜的老兵们,想起他们干裂的嘴唇和微微凹陷的脸颊,想起李大壮刚才那句“光喝水顶不住”。
他从来没有在作战中订过外卖,甚至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演习场上还有这样的生意。
但当一个人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看到名片上的那个电话号码,就像是看到一根漂到面前的稻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张名片翻到正面,按下了上面的号码。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两声短促的拨号音,然后第三声刚响到一半,电话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带着某种在外人听来极为熟稔和轻快的声音:
“喂?”
陈震莽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
话筒里的呼吸声很浅,像是一只猫在午后的窗台上趴着,慵懒地等着一只苍蝇飞过。
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裹着旧棉袄、包着灰扑扑围巾的中年人,正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开口。
“老乡,”
陈震莽终于出声,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哑和一种说不出一丝的不好意思,“有外卖吗?”
对面的人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开头,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含着笑意的应答:
“有啊,你要什么?”
“盒饭。”
陈震莽说:
“二十人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心里算账。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行。你在哪儿?报个位置。”
陈震莽抬起头,四下望了望。
周围是几栋剥落的外墙、空荡荡的操场、枯黄的杂草和旗杆上没有旗帜的绳索。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当作参照物的地标,想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说:
“好像在集训营这边……但是这边空了,没人。”
电话那头的老乡这回没有停顿,似乎对那片区域了如指掌:
“集训营……空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带着一种恍然:
“噢,我知道你们在哪儿了——教导队那边吧。那边是空了好一阵了。”
陈震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老乡的声音变得利落起来:
“行,你们在那儿等着吧。一个小时后,盒饭送到。”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短促的忙音,被风吹散
。陈震莽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已经结束。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已经升起来的太阳,再看看身后那座空旷的营房。
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这通电话打得到底算不算成功的军事行动。
他站了一会儿,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楼里。
那些老兵们还在或深或浅地睡着,有人翻了个身,有人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陈震莽没有叫醒他们,他在门口坐下来,把步枪横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等着。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像一块被扔进深水中的石头,缓慢而无声地下沉。
太阳从东边越升越高,光线从淡金变成亮白,将教导队那些剥落的外墙和枯黄的操场照得纤毫毕现。
风依然在旷野上缓缓地刮着,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从敞开的楼门灌进来。
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一种低哑的、如同叹息般的回响。
陈震莽坐在门廊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那面被风蚀得粗糙的墙壁,步枪横搁在膝盖上,双手搭在枪身上。
他的眼睛半闭着,但并没有真正睡着。
耳朵一直在捕捉着楼外每一个声音——风声,枯草摩擦声,远处瓦片偶尔被风掀动的咔嚓声,以及楼内那些老兵们绵长而疲惫的呼吸声。
他听见李大壮翻了个身,在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他听见三班长在楼梯转角处轻轻咳了一声,又迅速压制住。
他似乎还听见不在这里的马小跳,好像在外面的某个窗口嘀咕了一句什么,但听不真切。
时间在流逝。一个小时前他挂断电话,把那句“一个小时后盒饭送到”当成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锚点。
现在,锚点已经快要沉入水底了。
他睁开眼,朝门外看了一眼。太阳又升高了一截,门廊外的影子缩短了几寸。
没有任何电动三轮车的影子,没有引擎的细响,没有由远及近的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
旷野空荡荡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那道灰褐色的地平线。
他开始在心里做起了最坏的打算。也许那个老乡根本不会来。
也许那个电话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或者某种蓝军的把戏。
也许一个小时前接电话的人此刻正坐在蓝军的哨所里,把他们的位置报告给某个参谋。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推演如果蓝军步兵连突然出现在教导队外围。
他应该带着队伍从哪条路撤退,利用哪道土坎做掩护,在那片枯草地上能争取多少时间。
他想了大约十分钟,越想越觉得他们现在的处境其实已经糟到了谷底。
如果蓝军真来了,他们这十一个人,带着不到三分之一基数的弹药,在没有遮蔽物的废弃营区里,能撑多久?
答案是撑不了多久。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
就像一个人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都想透了,那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会比那个结果更差。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步枪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有些倦了,身体深处那股长途跋涉后积蓄的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没过脚踝。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闭上眼的,也许只有短短几分钟,也许更长一些。
他醒来是因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外侧传来,踩在碎石和干草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
脚步声在门廊外停住,然后一个压低却急切的声音穿过门洞砸了进来:
“陈排!陈排!”
陈震莽猛地睁开了眼,虎目的光芒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如同两块被擦亮的铁。
他听出那是负责在外侧高点侦察的尖刀班老兵的声音——赵磊。
赵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紧张的颤抖:
“陈排!三点钟方向!有人好像骑着三轮车来了!”
陈震莽没有问第二句。
他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在门廊的阴影中如同一面移动的墙。
他跨出门槛,大步绕过楼角,朝赵磊所指的方向望去。
他所在的位置比赵磊的观察点低一些,但依然能看清那片空旷的戈壁。
果然,在三点钟方向,大约四五百米外的土路上,有一辆小小的、蓝白色的电动三轮车正颠簸着朝这个方向驶来。
车速不算快,车斗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灰色的帆布盖着。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旧棉袄、戴着毛线帽的人影。
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种姿态和轮廓,陈震莽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老张。
那个演习开始之前在火车站外拦住他递名片的老乡。
那辆电动三轮车,大概就是名片上印着的“强军战车”了。
陈震莽站在楼角的阴影里,看着那辆三轮车越来越近,颠簸着碾过砂石路上的坑洼,车斗里的帆布随之微微晃动。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既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而是保持着一个奇异的静止状态。
他当然想过这种可能。
那个老乡真的会在一个小时后出现,带着二十份盒饭,像名片上写的那样,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演习场里做他的生意。
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他依然觉得有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他一个正在敌后执行任务的红军排长,此刻正站在废弃的教导队楼前,等着一个来送外卖的老乡。
这事要是被满广志知道了,大概会被列为朱日和演习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作战案例之一。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正如他先前对自己说的那样,再怎么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陷阱,那也无所谓——他们已经没有兵力、体力和弹药去突破蓝军的合围。
但如果这个老乡真的只是来做生意的,那他们就能吃上一顿热饭,补充水分,甚至可能从对方嘴里问出点什么。
陈震莽看了赵磊一眼,简短地说:
“叫大家都别动。我过去。”
赵磊点了点头,转身朝楼内跑去。
陈震莽没有急着出去。
他站在楼角,看着那辆电动三轮车驶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
然后一个利落的甩尾,车身在教导队前的空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稳稳停住。
驾驶座上那个穿旧棉袄的人摘下毛线帽,露出一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和一双带着精明笑意的眼睛。
他跳下车,朝空地上喊了一嗓子:
“那个排长!你外卖到了!来付一下钱!”
声音带着一种小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和干脆,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深入敌后的红军战士。
而是某个正在午休的工地上等着吃饭的民工。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7806/5502009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