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车到山前
他转头朝李大壮补了一句:
“让队伍绕到那道土岭后侧,贴着枯草带走,不要踩到那条车辙印的范围。”
李大壮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如同一条灵活的影子向后传去命令。
队伍在无声中改变了方向,绕开那座孤零零的通讯站,像一条避开明火的蛇,滑入暮色更深的阴影中。
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至少三处类似的蓝军设施,包括一座疑似通讯中继站的白色机房和两处临时检查点。
如果是在昨天,陈震莽也许会考虑端掉其中一两个,制造一点有用的混乱。
但现在,他连看都没多看那些目标一眼。
他们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弹药也没有再补充过。
如果每一次都要停下来冒险试探,一旦咬中一个陷阱,整支队伍连逃命的本钱都没有了。
他们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棉被,从东边铺天盖地地扯下来。
朱日和旷野上的温度骤降,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
十一个穿着单薄作训服的身影在夜色中一字排开,保持着松散而均匀的间距,在低洼地形中穿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灯,每个人只靠前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和自己的脚感维持方向。
陈震莽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的土地从白昼到黑夜没有任何变化。
从中午到现在,他们已经连续徒步行进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跨越了至少二十五公里的复杂地形。
除他以外的老兵们小腿肌肉开始发酸,膝盖传来一种隐隐的酸痛,那是长途行军后常见的磨损感。
但他们没有放慢步伐,甚至没有让呼吸变得粗重。
陈震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亮之前,必须摸到那个坐标点,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天空中的星光被一层薄云遮住,视野几乎降到最低限度。
陈震莽让队伍在一片干河床的拐弯处停下来,所有人蹲在河床边缘,借助河岸的高度遮蔽身形。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和那串从蓝军摩托车轨迹记录上抄下来的坐标参数反复对照了几次,确认方向没有偏差。
他收起地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指肚上已经磨出了水泡,那是长时间握着卷边地图行军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声张。
他从背囊里扯出一块干瘪的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那饼干已经干硬得几乎像一块石头,他含了一会儿,等唾液将它润软了,才慢慢咀嚼吞下。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二块,也是最后一块。
他把剩下的半块塞回背囊侧袋,留着天亮之后给队伍里体力消耗最大的几个兵分下去。
夜风中,一个老兵的低语传来:
“陈排,还有多远?”这是三班长,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带着干裂的粗糙感。
“按地图上的距离,还有大约五到六公里。”
陈震莽低声回答,“天亮之前能到。”
三班长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用手掌搓了搓自己干燥的面颊,然后重新背起背囊,跟上了队伍。
后半夜的行军变得更加艰难。
脚下的地形从平坦的沙土地变成了一段碎石遍布的丘陵边缘,一步一滑,每走一步都要多消耗不少体力。
有人脚底打了个趔趄,被旁边的战友一把抓住。
有人的背囊带子忽然断裂,他没有停下来修理,用一只手拎着袋子继续走,直到下一处休息点才重新绑好。
陈震莽没有叫停。
他心里那个时间窗口越来越紧,蓝军的搜索圈可能会随着天亮重新展开。
如果他们不能在黑夜的掩护下抵达目标区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天色开始泛出第一丝灰白的时候,陈震莽终于在一处土坡的高点停下来。
他半跪在地,用望远镜朝着前方望去。晨幕中,他看到了一片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
几栋三层高的小楼整齐地排列在平坦的地面上,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体。
楼与楼之间是几条水泥道路,路两侧种着矮小的松树,树冠上蒙着一层干枯的尘土。
再往前是一片平整的场地,像是操场,场地边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空荡荡的,没有旗帜。
场地另一侧还有几间平房和一排像是车库一样的建筑,门扉紧闭,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
从外表看,这里像是一座荒废的集训营。
或者教导队,或者什么后勤基地。
有道路,有房屋,有水有电的设施齐备,但唯独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军事指挥机构的标志。
陈震莽盯着那片建筑看了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扣在望远镜的机身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身后的老兵们陆续爬上来,挤在土坡顶端的枯草丛中,也都看到了那片建筑。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陈排,我先带两个人下去看看。”
何建军蹲到陈震莽身边,低声说道。
他是老兵,声音平稳,但眼底的疲倦藏不住。
陈震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小心。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开灯。”
何建军没有废话,带着两个老兵,沿着土坡的侧面猫腰向建筑群摸去。
他们绕了一个很大的弧线,避开正面的操场和道路,从建筑群侧翼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地中穿过去,先后进入最东边的一栋楼。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三人从楼里出来,又走进了另一栋楼。
陈震莽伏在土坡上,一直举着望远镜,看着他们的身影在建筑之间移动。
他的呼吸很轻,但握着望远镜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在怕那座楼里突然亮起蓝军的灯光。
也许是在怕看到何建军打出一组表示“安全”的手势之后,背后仍然藏着什么不可见的陷阱。
终于,何建军的身影从最后一栋楼里走出来,沿着原路返回。
他爬上土坡,蹲到陈震莽面前,摘掉伪装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短发。
他的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泄了气似的平淡。
“陈排,里面全空了。”
何建军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燥:
“三栋楼都看过了,一楼到三楼,所有的房间都翻过了。”
“床架还在,桌椅也还在,但被子、枕头、床单全收走了。”
“柜子也都是空的。食堂里没有一粒粮,厨房灶台没有锅,仓库里连一卷纸都没剩下。”
“只有卫生间和洗漱间的自来水还能用,打开水龙头有水流出来,但水温是凉的,说明至少有人还在维护这条管线。”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里确实是个集训营,或者是教导队,但已经彻底废弃了。”
“至少从外观上看,这个坐标点没有任何指挥部该有的迹象。”
“没有通信天线,没有发电机,没有车辆,没有哨位,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座空了的营房。”
陈震莽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土坡上,目光还没有从那片建筑群上收回来。
晨光已经越来越亮,那几栋三层小楼的轮廓在光线中逐渐清晰。
外墙上的剥落、门窗上的灰尘、操场边枯黄的杂草,所有的细节都暴露在眼前,清晰地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缓缓地放下望远镜,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老兵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从土坡上下来,走进那片空荡的建筑群。
有人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走进食堂,转了一圈,空着手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
有人拧开楼道尽头的水龙头,让凉水哗哗地流着,把手掌伸进去搓了搓,然后捧了一掬水洗了一把脸。
没有人议论,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叹气。
但那种沉默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像是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从昨天凌晨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整整走了一天一夜。
二十多公里的路程,五次绕过蓝军的搜索队,三次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通讯目标,把所有的体力和希望都押在了这个坐标点上。
但这里什么也没有。
陈震莽站在那栋三层楼的门廊下,背靠着剥落的墙壁,望着前方那片空旷的操场。
他微微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李大壮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握着两只空水壶,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
“陈排,水壶都空了。我刚才在食堂后头看到一根水管,接了些水,但兄弟们走了一天一夜,光喝水顶不住。”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震莽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李大壮等了一会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要不,我先带两个人去周围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
“不用找了。”
陈震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周围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补给点。”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在这里休整,把体力恢复一点,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所有人原地休整。”
李大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多说,转身朝楼内走去。
不多时,那些老兵们三三两两地在房间里找了些还算干净的床板和角落,把背囊垫在身下,蜷缩着靠在墙边。
没有人脱鞋,没有人放下枪,所有人都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状态。
但很快便传来了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那是体力消耗到极限之后,身体自动进入的恢复模式。
陈震莽没有休息。他等所有人安顿好之后,独自走出了那栋楼。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东边的云缝里泼下来,把整片空旷的营区染成一层淡金色。
他站在门廊外的台阶上,看着那片被荒草和尘土覆盖的操场,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规模的对抗演习。
从火车站到通讯小站,到假炮兵阵地,每一步他都在竭尽全力地判断、决断、行动。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足够敏锐,就能摸到满广志的指挥部,就能把这盘棋走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片空旷的营区里,看着人去楼空的房间和落满灰尘的床架时。
他不得不承认,那位蓝军旅长比他想象中走得快得多。或者说,他这步棋,早就被别人看穿了。
他微微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像是想要掏出什么东西来缓解那股心头的失落。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片,触感光滑,像是某种卡纸。
他掏出来,低头一看,那张名片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印着“强军战车”四个字。
下面是“老张”和一行手机号码,底部那两行小字依旧东倒西歪地印着“外卖、理发、生日蛋糕、手抓饼、老乡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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