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做掩护

“走吧。”

陈震莽没有再多说。

他提起步枪，迈开步子，沿着树林西侧那道低洼的隐蔽线，朝地图上的坐标方向走去。

身后的十个人无声地跟了上去。脚步踩在被风干的沙土和枯草上，发出低微而密集的声响，很快被风声淹没。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言语。

只偶尔有人的目光短暂地落向那些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向前方那道庞大的背影。

炮击停止后的旷野上，尘土还在半空中悬着，像一层没有落定的黄灰色帘幕。

方志超从土坎后面站起身来，头盔上一层细密的沙土，他伸手拍了一下，沙粒从镜片边缘簌簌掉落。

他侧耳听了一下耳机里传来的通讯声，那些被炮火覆盖之后还能保持畅通的频道正在急促地交换着信息。

“一排，报数。”

他压低声音，喉麦贴在下颌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冷硬。

耳机里陆陆续续传来各车组的应答声，断断续续，有的一如既往干脆，有的夹着粗重的喘息和明显的杂音。

方志超听完，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伏击战中当场被报销了四个，炮击结束后又有两个因为来不及撤离被判定阵亡。

加上最初逃出射程的两辆摩托车，还留在战场上的完整战斗力只剩不到两个班的规模。

而在那阵该死的炮击落下来之前，他亲眼看到好几个红军的老兵翻身跨上他们的春风CF1100。

有的单骑，有的带着人，有的歪歪扭扭地撞进树林深处，然后从另一个方向蹿出来，像被惊散的野兔一样四散遁走。

他们骑的是蓝军的摩托车。

方志超咬了一下后槽牙。

那帮老鼠，偷了他们的车，跑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正在从掩体和车后站起来的蓝军老兵。

有人正在弯腰扶起侧翻在地的摩托车，有人用袖子擦着护目镜上的尘土，有人低头检查着车身上的刮痕和撞击留下的凹痕。

虽然炮击已经停了，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像是坐在牌桌上出了一手好牌却发现对方先一步掀了桌子。

方志超没有管那些表情。

他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一把跨上去，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没有戴头盔，就那么敞着脸，迎着风，目光死死盯着刚才红军骑兵消失的各个方向。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指了指，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全体都有——都给我追击他们！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蓝军老兵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个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动了起来。

有人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连串的轰响；有人从侧挂的枪架上摘下步枪，咔嗒一声推弹上膛。

有人一声不吭，只是把头盔扣在脑袋上，护目镜拉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已经被整体带入了那种追击的姿态。

方志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拧动油门，摩托车的前轮在沙土上一个短暂的打滑，随即死死咬住地面，将他整个人向前弹射出去。

身后的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上，在旷野上拉成一道散开的扇形，仿佛是撒出去的网，朝着红军逃窜的方向合拢。

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硝烟和沙土的气息，拍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方志超眯着眼睛，目光死死锁着前方不远处那道正在扬起的烟尘。

那道烟尘是从红军骑兵逃跑的方向升起来的，在灰黄色的戈壁滩上拖出一条不规则的尾巴。

时断时续，像是在故意逗弄着后面的追兵。

“跑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们能跑多远？”

与此同时，在那道烟尘的前方大约一公里处，马小跳正伏在摩托车把上。

头盔护目镜早已被风沙糊得半透明，他干脆一把扯开，让迎面扑来的风直接吹在脸上。

干燥的风裹着细沙打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狂气的笑容。

“孙虎！”

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回头看看！那帮蓝军追上来没有！”

孙虎坐在后座上，一手紧箍着马小跳的腰，另一只手攥着步枪，身体随着摩托车的颠簸上下起伏。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同样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跟上来了！至少十来辆！在拉网！”

“十来辆好！”马小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兴奋，“咱两个人牵十来辆，值了大发了！”

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在旷野上猛地窜出一个弧线，绕过前方一座低矮的土丘，又拐回原来的方向。

轮胎在沙土上刨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他的车技原先算不上多好，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越来越放松，整个人像是和那台铁灰色的摩托车长在了一起。

他的身体在车座上左右倾斜，调整着重心，让车轮精准地碾过每一道沟坎的斜面。

“来啊！”

他忽然扬起脖子，朝着身后那一片烟尘的方向吼了一句，“你们这帮蓝军！看你们能不能追上我！”

那吼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带着一股子从胸腔里蹦出来的滚烫劲儿。

他身后，另外几个方向上也几乎同时响起了类似的吼声，像是约好了一样。

有的老兵骑着车冲向一片开阔地，故意把车尾甩出一道长长的尘土，像一面挑衅的旗子。

有的老兵沿着一条干河沟的沟沿飞奔，车轮碾得碎石飞溅，嘴里还骂着带着脏字的热乎话。

还有的老兵干脆放慢了一点速度，等蓝军的摩托车快逼近了，再猛然拧油门蹿出去，留给他们一嘴的烟。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被那群蓝军摩托车咬住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骑车跑的人就已经是一群弃子。

蓝军不可能放过敢在他们眼皮底下抢车逃走的红军，他们一定会追上来，也一定会追上。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用自己这八个人，把蓝军的追击力量尽可能拖住，拖得越远越好，拖得越久越好。

让那些追兵顾不上再去搜捕陈排的主力，让陈排带着剩下的人，安安全全地抵达那个坐标。

他们不知道陈排要去的地方到底有什么，但他们相信陈排的判断。

从火车站那声核弹开始，陈排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踏实。

他不一样，他是那种能在黑暗中找到路的人。

所以他们愿意把自己扔在旷野上，像一块块扔出去的饵，把蓝军的注意力生生扯断。

“孙虎！”

马小跳又吼了一声，“你说咱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

孙虎在后座上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只要还没冒烟，咱就一直跑！”

“好！”

马小跳大笑了一声，又压低身体，摩托车在旷野上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绕过前方一片倒伏的枯树，然后朝着一道土岭的方向冲去。

他的眼睛被风沙刮得通红，但他没有眨眼，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念叨着：

“陈排，你可一定得摸到那地方啊……”

一辆又一辆蓝军的摩托车从后方追来，车头灯在尘土中闪出昏黄的光。

方志超在最前面，离马小跳的车影已经不足四百米。

他看到了那个红军老兵在车座上喊叫的姿势，虽然听不清喊的什么，但那种挑衅的意味已经不需要语言来传达。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中的油门又往下拧了一分。

“跑吧，跑吧。”

他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车影，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见，“等落到我手里，看你还怎么跑。”

与此同时，在那片远离摩托车追逐战场的西北方向。

陈震莽正带着十一名红军老兵，沿着一道干涸的泄洪沟快步向西北推进。

太阳已经偏西，斜长的光影在沟壁上缓慢移动。

队伍中没有一个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每个人都在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极限，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将近六个小时。

从中午时分脱离那片被炮击的树林开始，他们一直没有停下来。

没有食物补给，没有水源补充，身上携带的干粮和水壶早在昨天夜里就已经消耗殆尽。

喉咙干得发紧，嘴唇开始皲裂，但没有人停下脚步喝一口水——因为已经没有水了。

陈震莽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步伐依然沉稳，像是那座山一样的身体里储备着某种取之不尽的能量。

但他微微泛白的嘴唇和他的目光中偶尔闪过的审视，暴露了这具庞大躯体的真实消耗。

他没有把那些疲惫写在脸上，因为他知道，身后这十个人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脊背，他倒下去，整支队伍就散了。

队伍经过一处低矮的土岭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孤立的小型通讯基站。

那是一座用铁架搭成的简易中继站，天线杆在暮色中投射出细长的影子，站房门口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蓝军作训服的身影在走动。

李大壮从队伍中段悄无声息地靠上来，蹲在陈震莽身边，压低声音道：

“陈排，前面有个通讯小站。要不要摸掉？一个站，至少能切断蓝军一路的通信。”

陈震莽没有说话。

他蹲在土岭背风面的阴影里，透过杂草的缝隙看了看那座通讯站，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通讯站的位置太孤了，孤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刻意被放在那条必经之路上的一枚棋子。

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扫过，看到了几条车辙印，从站房后面延伸出来，绕向远处的另一道土岭。

那些车辙印的走向很规整，像是提前标好的引导线。

“不摸。”

陈震莽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绕过它。咱们现在每个人都是宝贵的，不能再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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