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分头行动

陈震莽微微俯下身，看向那面不大的屏幕。

屏幕上那条线路的始端——也就是蓝军摩托化步兵连出发的位置。

在右上角方向，按照地图网格的大致比例推断，确实是在蓝军旅驻地的纵深方向。

但线路的终端，那条轨迹最终停下的地方，却不在他们所预想的蓝军大后方，而是位于靠近正面战场稍后方的位置。

那个位置和他们当前所在的方位之间，有一段不短的横向距离。

马小跳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终点位置，又指了指他们所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陈排，你看，他们的出发点是这个方向，在驻地那边，这个没错。”

“但这条线路最后指向的位置……”

“不应该是他们的驻地或者指挥部，反而是靠近正面战场后排的一个位置。”

“从这里过去的话，大概往南偏西走，路程不短。”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

“排长，好像只推出了这个地方。这个位置挺怪的。”

“不在他们的大后方，也不在咱们想象中该有的纵深指挥区。我们要过去吗？”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的老兵们都安静了。

刚才那种被希望点亮的空气没有彻底熄灭，但像是被一层薄云遮住了阳光，光线暗了几分。

有人低声嘀咕：

“怎么回事？蓝军摩托连从驻地出发，绕了一大圈，目的是去靠近正面战场后排的地方？”

“那是他们的预备队集结点？”

“不一定是集结点。”

另一个人接话，“也可能是装卸点、临时加油点，或者什么后勤中转站。”

“但不管怎么说，总比咱们现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这片林子里强。”

又有人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在老兵中间散开，但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震莽身上。

他站在马小跳旁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亮着轨迹线条的液晶屏上，没有立刻回答。

树林里的风从他身侧穿过，掀动他作训服的下摆。远处主战场的炮声又隐约响了一阵，闷闷的，像在天边滚过的雷。

陈震莽沉默了大约有半分钟。他脸上的表情在那半分钟里经历了某种细微但清晰的变化。

最开始是一种沉沉的衡量，像是在掂量那个坐标位置的分量。

然后是某种果断的光从眼底透上来，像鞘中刀锋露出第一寸寒刃。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但那不是犹豫的拧，而是已经拿定主意之后，在下令之前习惯性的收紧。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扔进水面，让周围所有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不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是集结点，还是后勤点，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们眼下都要去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老兵的脸。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陈震莽的声音继续往下走，那股沉稳而果断的劲头像是有形的压力一样，落在这片树林的每一寸空气里：

“我们已经端掉了三个通讯小站，打穿了他们一个假炮兵阵地。”

“这个战果不小了。但你们也都看到了，蓝军的反应比我们想象得快得多。”

“刚才那一轮炮击只是第一波，如果我们继续在这片区域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鬼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来第二波、第三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硬：

“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继续耗，只有死路一条。”

“要么被蓝军的炮火一步步嚼碎，要么被困死在这片林子里，等着他们的步兵连收网。”

“我们唯一的机会，是主动出击，找到那个坐标位置，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

马小跳听着陈震莽的话，手还按在摩托车的仪表盘上，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着陈震莽那张被尘土和油彩弄得有些斑驳的面孔。

觉得那双虎目里的光芒似乎在那一瞬间又亮了几分，像两块在暗夜里被反复锻打过的精铁。

“可是陈排，”

孙虎站在旁边，忍不住低声插了一句：

“对方有摩托车，机动性比咱们强不是一星半点。”

“咱们如果徒步往那边赶，路上万一再碰到他们的人怎么办？”

“刚才摩托化步兵连那一轮追击，已经够悬了。”

“所以我们不能全走陆路。”

陈震莽转过头，目光扫过停在洼地边缘的那几辆摩托车。

他一眼数过去——一整排，一共八辆。

有被击倒后歪在灌木丛里的，有完好侧撑在空地上的，有车身上沾满泥土但发动机完好的。

那是刚才那场遭遇战中，蓝军摩托兵留下没来得及骑走的战利品。

“摩托车一共有八辆。”

陈震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

“我们这边两个班的人，加上三班零散的人，一共十九个人。八辆车，不够一个人一辆。”

他说着，目光回到老兵们脸上：

“所以这样：把坐标位置报出来，我们分八个人去开车。”

“不要往同一个方向走，分开走，从四面八方突围。”

“有人朝东，有人朝西，有人朝南，有人斜向穿插，每个人选一个不同的方向冲出去。”

“蓝军如果还在盯着这片区域，他们会看到八辆摩托车从树林里同时蹿出来，朝不同的方向消失。”

“他们会以为我们已经分头逃散了，而且全都是摩托化机动。”

“这样反而会让他们不知道该追哪一路，阵脚就会乱。”

李大壮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接话道：

“调虎离山？”

“不只是调虎离山。”

陈震莽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是要让蓝军误以为我们已经全部突围离开了，把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那些摩托车身上。”

“而我们真正的主力，不骑车，不带多余的负重，步行往那个坐标位置赶。”

“没有人会想到我们大部队会靠两条腿摸过去，因为在他们看来，我们既然抢到了摩托车，没有理由不骑。”

周围的空气忽然像被拧紧了一寸。

老兵们眼神中那种灰暗正在迅速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带着锋利的专注。

有人已经在低头整理背囊的肩带，有人在偷偷打量那八辆摩托车的状态。

有人摩挲着手中步枪的枪托，像是在掂量接下来那段路程的分量。

陈震莽没有停顿，继续下令：

“开摩托车的八个人，我给你们完整的开火权。”

“你们在突出去的路上，不需要刻意隐藏自己的位置，遇到蓝军的人，想打就打，打了就跑。”

“你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让蓝军以为又有一支来路不明的红军摩托分队在他们腹地横冲直撞。”

“他们越分不清你们是哪一路，越不可能冷静地判断我们真正主力的去向。”

他说着，看了一眼马小跳，又看了看孙虎和李大壮：

“你们谁以前骑过摩托，或者自行车也行，能保证在这种地形上开得稳、开得不会翻车的，站出来。”

马小跳第一个举手。他几乎是跳着站起来的，手里还攥着那根临时搭接的铜丝：

“我会！我以前在老家常开，这种车虽然重一些，但比民用的稳多了。我算一个！”

孙虎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

“我也算一个。以前在老家骑过七八年的摩托车，技术比不上专业的，但至少不会把自己摔死。”

李大壮没有举手。

他看了一眼陈震莽的脸色，没有争辩，只是低声道：

“我还是跟着排长走。你们开车的负责闹出动静，我来负责给排长当眼睛。”

很快，八名骑手的名额就定了下来。

马小跳、孙虎，和另外六名有骑术底子的老兵。

他们各自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那些铁灰色的摩托车在树林里低沉地轰鸣着，像一群刚刚睡醒的铁兽，散发着残余的机油和尘土的气息。

陈震莽将所有不骑车的人集结到身边，包括他自己在内，一共十一个人。

他快速分配了弹药：

骑手们带走步枪和大部分弹药，保持火力密度。

徒步队伍只保留每人一支枪和最低限度的弹药，最大限度减轻负重，保证行军速度。

他还嘱咐李大壮：

“坐标记好了。你带两个腿脚最快的走在前面探路，我带着其他人跟在后面。”

“保持距离，不要拉开超过三百米。”

李大壮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他从背囊里取出一张地图，用手指在马小跳报出的那个坐标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

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甲印，然后小心地收好地图，朝队伍前方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小跳骑着摩托车在树林边沿缓缓移动了一小段，熟悉了一下油门和刹车的节奏。

他回头看了陈震莽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要地喊了一句：

“陈排，我把那条轨迹的终点坐标标在车上的地图上了。那张地图我塞在你背囊侧袋里。你们路上小心。”

陈震莽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在即将分别的每个老兵脸上掠过一遍，没有说那些漂亮话，只是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

“记住，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车子丢了没关系，人被淘汰了才是真没了。到坐标点汇合。”

没有更多的话了。

马小跳第一个拧动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咆哮，摩托车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树林边缘。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压低了身体，让车身斜向朝东偏北的方向切了出去，轮胎在沙土上扬起一道细细的烟尘。

紧接着，孙虎从第二个方向冲出。

他选了偏西的一条低洼土路，速度比马小跳略慢，但姿态同样熟练，身体微微前倾，头盔已经扣紧。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八辆摩托车像八支射向不同方向的箭镞，在树林边缘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迅速分开，朝着四面八方散开而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旷野上交织成一片杂乱而响亮的合唱。

然后随着距离的拉开，逐渐分散成一个个独立的声音，向不同方向远去。

有的声音转南，有的声音偏向东北，有的沿着干河沟颠簸着向西消失，有的在土岭背后渐渐减弱。

树林边缘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缕缕轮胎碾过地面后扬起的尘土，正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几条淡黄色的尾迹，指向不同的方向。

陈震莽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发动机声逐渐远去。

他的目光从最后一道消散的烟尘上收回来，转身看向剩下的十一个人。

老兵们的面容都是那种被风沙和疲劳磨去了多余表情的样子，但目光中已经没有方才那种低迷和动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着的果决，像是已经明确了目标之后，心头那根弦终于被重新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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