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有办法了！

炮声停歇后的树林里，空气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捏过又松开，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空荡荡的。

白烟和硝尘还在树梢间缓慢地飘浮，像一层不愿散去的薄雾，挂在被炮火犁过的枝叶间。

地面上一片狼藉：

翻卷的落叶层被冲击波掀得七零八落，断枝横七竖八地拦在树根之间。

几顶被气浪吹散的伪装网碎片挂在灌木尖上，像被扯碎的旗子。

陈震莽站在洼地边缘，背对着那片仍然冒着残烟的树林。

他身上的作训服沾满了泥土和碎叶，肩头和袖口有几处被树枝挂出的裂口。

他没有去拍那些灰土，也没有去检查那些裂口。

他只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望着前方那片灰黄与暗绿交错的旷野深处，如同一块沉默的岩石立在被火烧过的荒原上。

他身后，残存的二十来名老兵正三三两两地蹲在洼地的草丛和树根后面。

没有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话多的马小跳也只是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支步枪，低着头，把枪托抵在地面上无意识地转来转去。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还带着刚才奔跑时留下的一道灰痕，眉毛压得很低。

孙虎靠在一棵老杨树的树干上，双腿伸直，靴底满是泥土。

他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袋口上没有拉开，就那样望着前方某一处毫无意义的地面出神。

李大壮蹲在洼地侧面的土坎旁，半根草梗咬在嘴里，已经咬得变了形，也没有吐掉。

没有人开口提起刚才的炮击。

也没有人敢提起那些没能跟着队伍一起跑出来的名字。

那几道黄烟在林中升起的画面像是烙铁一样烫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此刻安静下来之后，反而更加清晰。

树林里本来就暗，现在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风在树梢间呜咽，声音细长而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闷。

陈震莽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残存的老兵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那种沉默的眼神像是有重量一样，让几个低着头的兵不自觉地抬起了脸。

“清点弹药。”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剧烈运动后依然平稳的厚实感：

“报数。”

各班陆续报出了数字。弹药消耗过半，手雷的剩余数量更是有限。

陈震莽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他弯腰捡起自己那只背囊，拉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快速翻检了一遍，然后重新系好，挂到肩上。

他正要开口说下一句话，余光却捕捉到洼地东侧灌木丛边的一个异样动静。

马小跳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陈震莽，也没有招呼任何人。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落在那辆侧翻在地的蓝军摩托车上。

那是他刚才抢来骑过的那辆春风CF1100，发动机已经熄火了。

车身侧卧在灌木丛边的落叶堆里，铁灰色的涂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前轮歪向一侧，后轮深陷在一段松软的腐殖层中，像一头倒下的铁兽。

马小跳愣愣地看了那辆摩托车几秒钟，然后快步走过去。

他在摩托车旁蹲下身，没有先扶车，而是伸手按住车把中央那块仪表盘，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他眯起眼睛，盯着仪表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接口，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又探手到车把下方，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塑料壳，用手指轻弹了两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先是绕到摩托车另一侧，蹲下来检查车架侧面的线束。

又爬回仪表盘前方，掀起一块防水胶盖，露出下面一排小小的按钮和一个手指宽的黑白液晶屏。

他盯着那面液晶屏，屏上暗淡无光，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陈排！”

马小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毫无预兆地炸开，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和紧张，甚至有那么一刹那都变了调。

他一嗓子喊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朝陈震莽的方向连跨了两步，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

“陈排！我发现了！这车上有东西！”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砸进一潭死水中。

蹲在周围的老兵们几乎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马小跳。

有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有人手里的枪都忘了放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小跳和那辆摩托车上。

陈震莽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马小跳那副急切的模样，沉默了两三秒钟。

然后他迈开步子，大步走了过去，庞大的身躯在树林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走到马小跳面前，低下头，目光从摩托车扫到马小跳脸上，沉声问了一句：

“什么东西？慢慢说，不要急。”

马小跳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辆摩托车仪表盘下方那个被胶盖遮住的液晶屏接口，语速很快：

“陈排，我在入伍之前就会开摩托车。”

“我以前在老家跟着我叔跑过一阵摩托拉货，那种老式带导航的弯梁车我拆过不少。”

“这种军用摩托车看着高端，但很多车载终端的原理跟民用的一个样。”

“我刚刚想起来，蓝军的摩托车肯定也装了车辆定位终端，这东西会记录行车轨迹。”

他说到这儿，喘了一口气，声音更急了几分：

“我刚才翻了翻这辆车，果然有轨迹记录功能。这车里面存着它来时的路线！”

“他们从哪里来，走了什么路线，全都记录在内！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数据调出来，说不定就可以反推蓝军的指挥部在哪！”

最后那句话落进树林里，像一阵风扫过所有人的耳朵。

原本死水一般的沉寂骤然被打破了。蹲在树根后面的孙虎猛一下站起来，手里的背囊都忘了放下。

李大壮嘴里的草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浑然不觉。

几个老兵从地上直起腰来，互相交换着目光，眼中那种灰蒙蒙的颓丧正在被另一种神色一点一点地顶开。

像冻土下面挣扎着冒出头的草芽。

“轨迹记录？”

一个老兵压低声音重复了一句，像是生怕声音大了会把那个念头吓跑。

“蓝军的摩托化步兵连是从驻地方向出来的，他们来的时候肯定走过一段路。”

“如果那段路线的终点就在他们的驻地附近，那咱们就能顺着摸过去。”

另一个老兵接话，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活过来的气息。

“说不定能找到满广志的位置！”又有人低声说。

那些声音不高，却像火星一样在老兵中间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正在碎裂，从裂缝里渗进来的是某种紧绷但明亮的东西。

马小跳没有等大家议论完。他转过身，弯下腰，重新蹲到摩托车前，双手按在仪表盘上，开始摆弄起来。

他先从背囊里翻出了一把折叠刀，用刀尖挑开液晶屏周围那圈防水胶边。

又沿着接口边缘摸索了一阵，找到一个细长的数据端口。

他皱着眉头，指尖微微发颤，但动作没有停。

他又从自己裤袋里摸出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细铜丝。

将一端拧成一小圈，试着塞进端口旁边的卡槽里，像是在搭接某种电路。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忙碌而专注的劲头，嘴里还不时念念有词：

“这东西跟我叔那辆破车差不多的结构……这个口就是数据口……”

“得把供电接上才能亮……电池应该在座椅下面……”

树影在他背后晃动，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脊背上，碎成一团移动的光斑。

周围的老兵们都围拢过来，不敢靠得太近，站在几步外伸长脖子看着。

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半蹲下来，试图从马小跳的肩膀上方偷看那个屏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带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的紧张期待。

陈震莽站在马小跳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沉沉稳稳地落在那辆摩托车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铁塔一样立在那里。

他只是偶尔侧过头，扫一眼树林边缘的方向，确认没有任何异响，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马小跳的动作。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

马小跳将一根临时搭接的线头按在电池端子上，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嘀”响，那块黑白液晶屏亮了起来。

先是跳动着一片乱码般的噪点，然后屏幕渐渐稳定，出现了一幅极简的网格状界面。

那界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有线条和光点，但任何在部队里摸过车载终端的人都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一幅粗略的轨迹线路图。

“有了！”

马小跳的声音几乎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

他连忙稳住那根导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点击屏幕侧面的几个小按钮。

画面放大了，一条由无数细点连成的线路在屏幕上逐渐显现出来。

那些细点从屏幕边缘开始，经过一段弯弯曲曲的线条，延伸向另一端某个位置，然后停住。

马小跳盯着那个终点看了几秒，又对照着屏幕边缘代表方位的那组网格线，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点了几下按钮，调换了两次缩放比例，又仔细看了看那条轨迹的方向和落点。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里那种兴奋的光芒还在，但更多了几分犹豫和困惑。

“陈排。”

他迟疑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线路出来了。但终点……好像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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