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伟力

郑海龙跌坐在地上，后脑勺撞上一块硬土，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裤子还挂在膝盖上，裤腰带还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疯狂闪烁的红灯，又抬头望向远处那道已经开始转身往回跑的巨大身影。

腮帮子上的肉抖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到极致的话：

“两三百米外扔手雷……把咱们一个阵地全灭了……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同一时刻，更加刺耳的警报声从蓝军旅的纵深方向传了过来。

那是炮兵的射前预警信号。

蓝军真正的炮兵阵地早已根据预定计划锁定了这片作为诱饵的区域。

当他们确认到假炮兵阵地上的激光信号被大量激发时。

按照预案，覆盖射击将在三十到六十秒内落到这片区域，无论阵地上还剩下什么，都会全部清洗干净。

而那片假炮兵阵地的烟雾还没有散尽，蓝军的炮击就已经接踵而至。

远处的天际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如同阴云中滚动的雷霆。

紧接着，第一轮炮弹的模拟爆点在假炮兵阵地正中央炸开。

那团浓烟中还夹杂着蓝军士兵们刚刚被触发的报警光线。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弹如同犁地一样覆盖过来，将整片区域彻底淹没。

但那些炮弹注定已经晚了。

此时的陈震莽已经全力向后跑出了一大段距离。

他庞大的身躯在旷野上掠过，如同一辆没有熄火的战车，每一步都踩碎了脚下的干土。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已经被浓烟和炮击覆盖的区域，也没有停顿。

他的每一步都迈得极大极宽，脚掌精准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速度像一头狂奔的犀牛。

炮击落在他身后，一道道模拟爆炸的白色光点在他背后炸开。

土块和碎石飞溅起来打在他后背的作训服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那炮击持续了整整约莫一分钟的时间。

当最后一轮炮弹的爆点落下时，陈震莽已经站定在一处六百多米外的土坎背面。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身上满是奔跑时带起的灰尘和沙土。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已经被炮火彻底覆盖的假炮兵阵地，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与自己无关的地貌。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囊，拍了拍上面沾满的沙土，转身朝一排老兵们藏身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那片土坎后的阴影，重新出现在一排老兵的视野中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土坎后面的所有老兵都在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瞪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马小跳的望远镜已经滑落到了手里握着的一截绳头上，他完全没有察觉。

孙虎嘴巴张着，后槽牙在冷风中直接暴露着，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合上。

李大壮嘴里的草梗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整个人保持着蹲姿，后背靠在土坎上，像一尊泥雕。

陈震莽走到土坎前，将那五枚已经投完的空手雷拉环扔到地上，然后朝大家扫了一眼，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个天气：

“行了，都愣着干什么？任务完成了，继续走。”

没有人接话。

马小跳终于回过神来。

他握着望远镜把最后一点残余的视角里那片已经被炮火覆盖的假炮兵阵地又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头，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

“陈排……你刚刚，手雷丢了多少米？”

陈震莽正在用袖子擦掉脸上溅到的一粒沙子，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像是在估量一个数值，然后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不知道。没算过。可能两百多米吧。”

“两百多米……”马小跳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孙虎，又看了看李大壮。

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震莽那两只粗壮得能把普通人的大腿直接比下去的手臂上，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了：

“陈排，你隔了二百多米，把人家一个炮兵阵地全端了……”

陈震莽抬起头的时候，那五枚手雷的拉环还在他脚边散着，沾着沙土，像几枚被随手丢弃的银色豆荚。

他扫了一眼面前那群还张着嘴的老兵，表情带着一点近乎困惑的平淡。

仿佛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脸上都写着“你他娘的还是人吗”的神色。

他弯下腰，把背囊重新拎起来挂到肩头，又将步枪习惯性地往胸前一横，嘴里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句：

“你懂不懂力大飞砖的意思？”

马小跳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他本想说“力大飞砖”不是这么用的，排长你这词用得不对劲。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他努力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傻傻地重复了一句：

“力大……飞砖？”

“就是那个意思。”

陈震莽拍了拍背囊侧袋，确认手雷的位置没有松动：

“只要人的力气够大，把手雷丢得跟炮弹一样远都没有问题。”

“炮弹能打到的地方，手雷凭什么不能打？”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面条”一样。

语气里没有任何装腔作势的做作，也没有那种刻意轻描淡写地炫耀。

他说完，朝身后扫了一眼，声音平平淡淡地补了一句：

“愣着干什么？走了。”

“这片区域不能久留，蓝军真正的炮兵阵地还会再射一轮，咱们得趁他们还没重新调整方向之前赶紧离开。”

说完，他迈开那双粗壮的腿，率先踏过了那道土坎边缘，朝西北方向的行进路线大步走去。

身后的一排老兵们愣了好几秒钟，才像一台台被重新接上电源的机器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回过神来。

马小跳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了一眼孙虎，低声说：

“他刚才说——’把手雷丢得跟炮弹一样远‘——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孙虎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背起背囊，跟上了陈震莽的步伐。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那种沉默和之前在侦察行进时保持的战术静默完全不同。

那时候的沉默里带着警觉、专注、肌肉绷紧的力度。

而此刻的沉默，像是一群人刚看完一场远超认知界限的表演后，集体陷入了一种懵懂的失语状态。

马小跳走在队伍的第三位。

他跟在陈震莽那庞大的背影后面，看那两条腿在枯草和沙土之间交替迈动。

一路走过，像一台重型推土机碾过大地的痕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了。

不光是轻。他走路的姿态变了。

他的腰板比刚才更直了一些，他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瞟。

他盯着陈震莽的背影，盯着那道宽得如同一堵移动城垣的肩线，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在心里默默想：

这就是我们的排长。

一座会走路的山。

一尊会说话的神。

孙虎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是老兵了，从军这么多年，在五连也待了好几年，见过各式各样的排长。

有的排长靠吼，有的排长靠打，有的排长靠身先士卒，有的排长靠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但那些都是“人的手段”，他们在孙虎心里，始终是“人”。

而陈震莽不一样。

陈震莽所做的一切。

从火车站那一嗓子堪破核弹危机，凌晨到现在一连端掉三个通讯小站。

隔着两百多米扔出五枚手雷把蓝军假炮兵阵地整编制灭掉，再在炮击覆盖之前跑出安全距离。

这些事，每一件放在旁人身上，都够写进简历里吹一辈子。

但陈震莽把这一桩桩事做得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做了就做了。

摆摆手，往前走，连回头看一眼自己干的杰作都觉得浪费。

孙虎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某个地方热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很冷的天里捧着一只搪瓷缸，热水透过缸壁烫着掌心的温度。

队伍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风声在旷野上低低地吹着，卷起他们脚下的沙土。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偶尔落在那道庞大的背影上。

李大壮走在队伍中段。他算是排里资历最老的一批兵了，平时自诩见惯了世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但今天，他的心脏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跳动频率。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陈震莽做完扩胸运动，弯腰，握雷，助跑，投掷。

那动作干净得不像是在进行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更像是边防连出操时随手做的一个活动套路。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其他连队参加朱日和演习时的经历。

那时候他对着满广志的战法毫无还手之力，一觉醒来就被淘汰出局，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时候他觉得满广志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可怕的事情。

现在他想，如果满广志遇到陈震莽，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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