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不甘心

导演组的一台吉普车，带着裁判员，在蓝军的引导下驶入战场。

按照演习规则，任何一方对对方的装备认定有异议时，可以申请裁判组现场核实。

而核实期间，双方必须暂停对那台受检车辆的攻击。

王忠海不知道这一道程序要走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导演组的裁判员穿戴着显眼的马甲，走到616车旁边。

用仪器仔细检测了激光接收装置的每一个传感器，又检查了炮口发射器的工作状态。

“装置工作正常，没有异常。”

裁判员在记录板上写下结果，然后看了王忠海一眼：

“你们可以继续战斗了。”

“谢谢。”王忠海没有多说一个字。

可就在那短暂的检查时间里，蓝军的坦克已经包围了他。

四面八方压过来的蓝军坦克，如同一张从旷野尽头合拢的铁网。

王忠海从车长周视镜里环视了一圈那片正逐步合拢的钢铁包围网。

他知道这一仗打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他只犹豫了半秒钟，便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老赵，往东南冲。那边还有一台漏网的。咱们在走之前，再咬他一口。”

赵传坤没有说话，踩下油门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616车对准那个东南方向的蓝军坦克，无畏地冲向了那片开阔地。

蓝军的包围网开始收紧，密集的激光射束从多个方向射向616车。

但赵传坤驾驶着坦克强行机动，将大部分命中甩在了侧装甲的偏角上。

王忠海在车长席上向各个方向报出目标距离和方位。

林小飞的炮口不停在车体内来回旋转，以行进间射击的极限方式朝多个方向回击。

东南方那台蓝军坦克最终被林小飞抓住了一个空档，接连三炮轰中，黄烟腾起。

第五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共十道激光束同时命中616车。

红色警示灯亮起，蜂鸣声响彻车体，黄色烟雾从车体缝隙中喷涌而出。

车内的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发动机还在轰鸣着，但车辆已经被判定报废。

“停车吧。”

王忠海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平静。

赵传坤缓缓松开了油门，坦克的车速一点点降了下来，最后停在旷野中央。

炮塔锁死，发动机熄火。

黄烟在清晨的风中渐渐散去。

王忠海推开舱盖，爬出车体，跳到车前的空地上。

他站在那片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朱日和旷野中央，四周是一圈蓝军的坦克，它们的炮口依然对着他。

那些蓝军车组的成员也钻出了坦克，站在车旁，远远地望着他。

王忠海摘下头盔，露出满头的汗水和压在额头上的那道深痕。

他看了看那台冒着黄烟的616车。

又看了看林小飞和赵传坤从车体内钻出来时那种不甘却又释然的神态，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些围着的蓝军坦克兵们。

他缓缓举起右手，竖起了中指。

旷野上长风猎猎，黄沙在晨光中飞扬。

那个四期士官的身影站在报废的坦克前，像一根生了锈却依然坚硬的铁桩，抬起头朝那群蓝军吼出了他最后的嘶哑嗓音：

“你们也就靠着这破规则来恶心我们！”

“但凡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你们早就被干掉无数回了！”

“回去多练练吧——新兵蛋子们！”

蓝军装甲三营营部参谋沈建国站在自己的指挥车前，手里攥着一台平板终端，屏幕上的数据已经翻了好几遍，却一个字都没有真正看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屏幕边缘，落在不远处那片还没散尽的黄烟上。

那台红军616车已经被判定报废了。裁判员验过设备，签了字，蓝军的包围圈也早就合拢。

从规则上说，这一仗他们赢了。

用一个营的兵力围死了一辆孤军深入的红军坦克，最后逼得导演组介入才把它拿下。

可沈建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该有的轻松。

他的脸颊像是被谁用砂纸狠狠蹭过一遍，火辣辣的，不是被风吹的，是臊的。

五辆。

那台616车在被包围之前，硬生生干掉了他们五辆坦克。

五辆蓝军坦克，在一场他们展尽规则优势的战斗中被一台红军99A挨个点名报废。

每一台冒着黄烟瘫在旷野上的蓝军坦克，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们每一个人脸上。

那个红军老班长的吼声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刺穿了晨风，扎在蓝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建国不想承认，但那句话确实扎得很深，疼得真实。

他缓缓放下平板，转过身，朝那辆已经被黄烟熏得有些发暗的红军坦克望去。

王忠海还站在车前方，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满头的汗水顺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那只竖起的中指已经放下了。

但他站在那里，依然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桩，戳在朱日和这片灰黄色的旷野上。

他一动不动，也没有离开，像是在等着什么。

沈建国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他们这群蓝军回应，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好再把那句话钉得更深一些。

可沈建国不能说任何话。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填不上那五辆坦克和一辆坦克之间的账。

他身旁的步战车旁边，几个年轻的蓝军士兵也沉默地站着。

有一个上等兵手里攥着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血色从听到那句话开始就一层层褪去，又涨回来，最后成了一种难堪的暗红。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回去，但视野里那五台还在冒黄烟的坦克残骸，又把他已经到了喉咙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另一个少尉站在通讯车旁，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他咬得变了形。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规则，如果不是三炮才报废，如果不是他们仗着人多围了上去，如果不是导演组介入……

那辆616车是不是能从他们整个包围圈里杀出去？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因为答案几乎不需要犹豫。

沈建国在指挥车旁站了很久。

风声从旷野上扫过，将王忠海那句话的最后一丝余音卷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蓝军士兵的脸。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不甘，有羞愧，有压着火，也有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茫然。

但他没有训斥他们，因为没有理由。那个红军老班长骂的是事实，最痛苦的就是这一点。

他们确实靠着三炮才淘汰的规则优势撑住了防线，又靠着呼叫导演组彻查激光装置才争取到时间合拢包围圈。

整场交锋，他们能拿得出手的胜算，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硬实力。

“各车组开始清理战场，保持警戒。被报废的车辆安排拖车拖回集结点。”

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允许自己在那个红军老班长面前露出任何失态，因为那等于承认对方说的话击穿了他。

“通信班汇报伤亡情况，装甲连重新编组序列，原地待命。动作快一点，不要磨蹭。”

命令传达下去，蓝军士兵们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开始默默行动起来。

有人爬上车体检查受损部位，有人打开工具箱整理缆线，有人蹲在履带旁清理卷进裙板的枯草和泥沙。

所有人都在做事，但没有人说话。

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整个阵地上空。

沈建国没有去看那个红军老班长的方向。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黄烟，拿出望远镜，朝远处红军阵地方向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下一个目标的位置。

但他的目光有些飘，没有真正的焦点。

他在想王忠海那句话。

那句“在真正的战场上，你们早就被干掉无数回了”，虽然刺耳，但每一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他心口上。

他知道满广志旅长从来不玩这些规则上的花招，满广志的蓝军旅为什么难打，靠的是实打实的战术素养和战场嗅觉。

规则是导演组定的，是演习的方式，但真正决定胜败的，永远是对手在战场上能给你带来的真实威胁。

而今天，他们在这台红军616车面前，几乎被打回了原形。

“参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建国放下望远镜，偏过头看去，是他的通信参谋，手里拿着一份记录夹，目光有些犹豫。

“什么事？”

“那个……红军那台616车组的三个人还在原地站着。

他们没有车可开了，裁判组通知他们等拖车过来，把坦克拖出演习区。”

沈建国沉默了片刻。

他收起望远镜，转过身，朝那台报废的红军坦克方向看了一眼。

王忠海还站在原地。

另外两个红军乘员也爬出了车体，站在坦克旁边。

林小飞正低头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和油污，赵传坤靠着履带站着，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空旷的旷野。

三个人谁都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组凝固的剪影。

他们的坦克是报废了，但他们站着的姿态，依然像一支还没有被击败的部队。

沈建国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像是某种深沉的敬意，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朝王忠海的方向走了几步，但走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确定该不该说。

演习有演习的规矩，对阵双方在战场上就是敌人，一旦交火结束，按规定各回各的集结点，不存在多余的交流环节。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退了回去，对通信参谋低声道：

“让拖车尽快到位。他们站了这么久，也该累了。”

通信参谋点了点头，转身跑开。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墨绿色的军用拖车从远处驶来，碾过朱日和旷野上那片灰黄色的土地，扬起一道尘土。

拖车在616车旁边停下，跳下来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士兵，开始检查挂钩和牵引绳。

他们动作熟练，低着头，不看红军的人，也不看蓝军的人，像是一群在完成普通任务的勤务兵。

王忠海看到拖车到了，弯下腰，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头盔。

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低头看了看头盔上那一道被擦出的白色印痕。

那是被激光命中时模拟装置发出的闪烁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朝林小飞和赵传坤低声说了一句：

“走了。”

林小飞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没有多说什么。

赵传坤也从履带旁直起身，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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