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喜鹊是乌鸦

工人们闻声围拢，手忙脚乱拉闸、关阀，现场乱作一团，喊叫、呼喝、脚步声混成一片。

贾东旭蹲下身，盯着易中海额上汩汩冒血、气息微弱如游丝的惨状，见四下无人留意，倏地俯低身子，凑近他耳边，压着嗓子，一字一顿，毒蛇吐信般阴冷：

“老东西，辱我一次，你拿命抵。”

“黄泉路上，慢走不松。”

“记住了——机器，是我动的手脚。你死，活该。”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碴的钢针，狠狠扎进易中海将散未散的意识里。

他本已涣散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白暴起，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窒息的骇然！他想挣扎，想嘶吼，想揪住这人问个明白，可身子重得像灌满水泥，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越流越急，越流越凉。

生命正从伤口里汩汩淌走，死神的黑影，已牢牢扣住他的咽喉。

视线开始发灰，嘈杂声渐渐退潮，世界一点点沉入无声的暗渊。

弥留之际，他眼前竟晃过年轻时的光景——

那是他管不住自己，鬼迷心窍溜进八**大胡同，被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勾了魂，一步错，步步陷，再没回头路……

要是那天没迈进去，该多好。

要是那天咬牙忍住，该多好。

要是没那一场荒唐，他就不会绝了后，不会被秦淮茹骗得团团转，更不会落得如今家毁人亡、横死车间的下场。

悔意如潮，恨意似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蚀得骨头缝里都在疼。

他想嚎，想跪，想哭着认错，可喉咙里只剩咕噜一声闷响，然后，是彻底的、冰冷的沉默。

最后，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慢慢黯了下去，空洞，灰败，再没一丝活气。

易中海，这个在四合院里算计半生、处处设套的男人，就此收场，落得个孤零零倒地、没人多看一眼的凄凉结局。

秦淮茹的心口，像被一只铁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连喘气都发涩。易中海今早那道阴冷目光，像根淬了毒的银针，猛地扎进她心窝，激得她后颈汗毛倒竖。她太清楚这人了——平日里端着一副老好人架子，慈眉善目，可真惹毛了他，那股子藏在皮下的戾气，能活剥人皮、嚼碎骨头都不带吐渣的。

“不行，不能等死！”

秦淮茹“腾”地从炕沿弹起来，脑中只剩一个字——逃！

她强压住指尖发颤，转身朝里屋高声喊：“妈！妈！我回趟娘家！”

贾张氏正瘫在炕上剔牙，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嗓音拖得又长又刺：“回呗，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趁早去你娘家刮点油水回来，别两手空空进门丢人。”

秦淮茹咬住下唇，顺着她话头接：“可不是嘛，棒梗和小当饿得直哭，我回去瞅瞅，顺道背点粗粮回来。”

“粗粮？”贾张氏立马坐直了，三角眼一吊，语气尖利，“秦淮茹我可说清楚了，别又拎几把野菜、几个烂红薯糊弄我！你娘家再穷，鸡窝里总还有俩蛋吧？全给我捎回来！棒梗是贾家的根，得补！”

秦淮茹肚子里早把贾张氏祖宗八代骂穿了，脸上却笑得温软恭顺：“哎，知道了妈，我尽量多带些。”

话音一落，她转身进屋，麻利收拾包袱，打算带上棒梗和小当，立刻就走。

此时的院子里，贾张氏早下了炕，活像只奓着毛、蹬着腿的老鹞子，一头扎进街坊婆娘堆里，唾星四溅地嚼舌根、掀底裤。

“你们听说没？西头老王咽气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八成是饿断了肠子！”

“还有前街李家那混小子，赌红了眼，连裤衩都押上了！他爹拎着擀面杖追了半条胡同，差点把房檐都掀下来！”

正说得唾沫横飞，贾张氏忽见自家屋脊上蹲着一只鸟，立马眉开眼笑，伸手一指：“快瞧快瞧！今儿准有喜事——喜鹊登门报信来啦！”

大伙儿顺着她手指仰头望去，张大妈、吴大娘当场笑得直拍大腿，腰都弯成了虾米。

“哎哟喂我的老姐姐哟！”张大妈笑得直捶胸口，指着屋顶直嚷，“您睁大眼瞅瞅！通身乌漆墨黑、叫得跟哭丧似的，哪是喜鹊？分明是只赖皮乌鸦！”

“可不是嘛！”吴大娘也跟着挤眉弄眼，“乌鸦落屋脊，不是添堵就是招灾！老姐姐，这‘吉兆’啊，怕是要倒着应验喽！”

一群婶子大娘哄然大笑，满院都是热腾腾的打趣和喧闹。

贾张氏脸“腾”地涨成酱紫色，又臊又怒，叉着腰尖声吼道：“笑个屁！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坷垃！老娘活到这把年纪，还能认错鸟？那就是喜鹊！天大的福气今儿就落咱家！”

话音未落，轧钢厂的吴二狗连滚带爬冲进院子，直奔中院，扶着膝盖直喘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嗓音劈了叉：“出事了！大事！贾大妈，你家东旭……他把易中海拉回来了！易中海……人没了！”

贾张氏正憋着一肚子邪火，见他跌跌撞撞喊“出事”，只当是撞了晦气，当场炸了肺。

“呸呸呸！你这扫把星、倒霉蛋！”她眼珠一瞪，袖子往上一捋，指甲亮得瘆人，“青天白日瞎嚎什么？咒谁呢？谁家遭殃？看老娘不撕烂你这张破嘴！”

话没落地，人已扑出去，十指张开，照着吴二狗的脸就抓。

吴二狗慌得连连摆手后退，急得直跺脚：“真不是！真不是！是东旭把易中海接回来了！易中海……脑壳被砂轮片削穿了！当场就凉透了！大夫说没救，让拉回来办后事！”

这话一出口，满院霎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转眼便炸成一锅滚油——人人瞪圆了眼，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易中海死了？”

“早上还提着搪瓷缸子去上班呢！”

“这也太……太吓人了！”

屋里正叠包袱的秦淮茹，也攥着半截布条冲了出来，脸上惊得失了血色，可心口却像卸了千斤铁链：死了？真死了？压在头顶十年的大山，真塌了？这回，她总算能挺直腰杆喘口气了！

贾张氏先是一僵，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一把揪住吴二狗衣领，声音像刀刮铁皮：“吴二狗！给老娘一句句说清楚！到底怎么死的！”

吴二狗被勒得直翻白眼，断断续续挤出话：“厂里砂轮突然爆了……碎片直插进太阳穴……血喷了一墙……送医路上就断气了……大夫摆手不让进抢救室，让东旭直接拉人回来……”

贾张氏瞳孔猛地一缩，脸皮抽了两下，竟“噗嗤”笑出声来，拍着大腿嚷：“老天开眼啊！老天开眼啊！易中海这个绝户种！”

刚喊两声，她眼角一瞟，见满院子人都盯着，立刻把笑生生掐断，转脸换上一副哭丧脸，捶胸顿足干嚎起来：“老天爷哟！你就算睁着眼，也是蒙着灰啊！老易多厚道的人呐，从不跟人红脸，咋说走就走了？苍天不公啊——”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板车轱辘碾过碎石的闷响。

贾东旭走在最前头，身后几个工友默默推着一辆蒙着白布的平板车，缓缓驶入中院。白布下，人形僵硬凸起，一股子铁锈混着土腥的味儿，悄悄钻进鼻孔，呛得人喉头发紧。

“真没气了？”

“要不要掀开瞅一眼？”

“可别！死人沾不得，晦气！”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却没人敢往前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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