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骑驴看唱本

这一宿，贾家西屋，秦淮茹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委屈堵得胸口发闷，怕得指尖发麻，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西屋里，易中海独坐灯下，一坛接一坛灌烧刀子。

酒液烧喉灼肺，恨意却越烧越旺，越烧越疯。他伏在桌上，嘴皮子一张一合，字字淬毒：

“凭什么……一个个都踩我脸上过日子……

我哪点亏待过你们？非要逼我到绝路上？

当初都乖乖听我的，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何雨柱、秦淮茹、贾东旭——你们这群白眼狼，怎么就不肯低头？

是你们逼我的！全是你们逼我的！

我掏心挖肺捧着你们，换来的就这副烂摊子？

该死！全都该死！”

易中海这辈子，从没认过错。出了岔子，永远是旁人不长眼、不识相、不敬他，才把他逼成这样。

烈酒烧穿肠胃，他眼底最后一丝温热也冻成了冰碴，只剩下一个念头，又冷又硬，砸在心口上：

所有人，都欠他的；所有人，都得还！

天光刚露鱼肚白，灰雾还缠着房檐，四合院就已沸反盈天。

各家门板吱呀连响，邻居们攥着硬邦邦的窝头，脚不沾地往外院奔，生怕晚半步误了轧钢厂的铃。空气里飘着粮票告罄的焦味，没人搭腔寒暄，人人脸上绷着倦怠与焦灼，低着头闷头赶路，整座院子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阵急促的奔忙里，中院小西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慢得令人牙酸。

易中海走了出来。

往日他总裹得密不透风，帽檐压到眉骨，围巾勒住下巴，活像见不得人的游魂，唯恐谁多看他一眼，瞧见那半张塌陷变形的脸。可今儿，他反常得吓人。身上是洗褪了色、补丁摞补丁的旧工装，纽扣粒粒扣紧，领子挺括如刀裁。脸上毫赤裸裸，就这么赤裸裸地亮了出来——左半边皮肉拧着往下坠，眼窝凹得能盛雨水，颧骨高耸如刀锋，在微光里泛着青灰的死气，活脱脱是从阎罗殿爬出来的夜叉。

他就这么钉在门口，目光阴冷似双刃，一寸寸刮过院里每张脸。周身没有一丝活气，只有沉甸甸的寒意压得人喉头发紧，连喘气都费劲。

恰在此时，贾家屋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贾东旭睡眼惺忪探出身，头发奓得像鸡窝，抬头一望，视线直直撞进易中海那张鬼脸上——

“咕咚！”

他吓得心口骤然一紧，双腿发虚打晃，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平日里那副矫揉造作的神态荡然无存，只剩刻进骨头缝里的惊惶。他本能地往后一缩，脚步虚浮踉跄，可刚退半步又猛地记起什么，硬是咬着牙、佝偻着背蹭到易中海跟前，声音抖得像风里枯叶，还夹着一丝不敢信的颤音：“师……师父？”

易中海目光如刀，鹰隼般钉在贾东旭脸上，嗓音粗粝沙哑，仿佛砂石在铁板上刮擦，冷得没有半点火气：“贾东旭，往后别再喊我师父。”

贾东旭浑身一哆嗦，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还有，明早把我的粮本交回来。”易中海语气冻得人牙根发酸，字字砸在地上，不容分说，“从今往后，你我两家，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话音一落，贾东旭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嘴唇翕动几下，却挤不出半个字。那粮本早被贾张氏拿去换药救命，如今空空如也，哪还掏得出来？

“易中海你个老绝户！”

一声尖利嘶吼劈开晨光，贾张氏像团裹着火的旋风冲出院门，叉腰挺肚，唾沫星子直喷易中海脸面：“长能耐了是吧？粮本想收就收，想甩就甩？当我贾家是茶馆？告诉你，粮本？休想！有本事你咬我一口试试！”

她撒泼的架势，往常回回占上风，这回更是豁出去般横冲直撞。

秦淮茹紧跟着迈出门槛。一眼撞见易中海那张扭曲塌陷的脸，身子猛地一僵，脸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直打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易中海耳朵听着贾张氏叫骂，眼睛却越过她肩头，死死锁住秦淮茹。那眼神里没了半分温存，只余刺骨寒意与蚀心恨意，盯得秦淮茹脊背发凉、汗毛倒竖。接着，他目光扫过贾家三人，嘴角缓缓勾起一道阴森又诡谲的弧度。

他声量不高，却字字剜肉，语气狞厉得骇人：“贾家不给？行。可我撂这儿一句话——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话音未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便走。步子沉而稳，一步一印，踏出四合院门槛。

阳光斜劈在他半边凹陷的脸上，明暗割裂，影子歪斜拉长，透着股瘆人的戾气。

贾家人全傻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方才那道狠戾决绝的眼神，像冰锥扎进心窝，寒得人打摆子。眼前这易中海，活脱换了个人，视他们如杀父仇寇，再不见半点旧日情分。

秦淮茹僵在原地，两手无意识绞紧衣角，指节泛青，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最怕的事，终究来了。

易中海这是彻底撕破脸了——他的报复，真要开始了。

低头站着的贾东旭，嘴角却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幽光一闪，快得不留痕迹。

他没回头望易中海远去的背影，也没搭理身后还在跳脚骂街的贾张氏，只垂着头，脚下生风似的朝轧钢厂方向疾步而去，步子轻快得反常。

刚踏进厂区，机器轰鸣便扑面砸来，人声鼎沸，铁屑噼啪乱溅。他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旁，刚放下工具包，抬眼就见不远处，易中海正俯身趴在车床前，一手扶着工件，一手稳推手柄——那张塌陷狰狞的脸依旧裸露在外，额角沁着细汗，眼神专注如钉，动作沉稳利落，早没了清晨院中那份暴戾，只剩老钳工干活时的沉静与劲道。贾东旭盯着他后背，眼底阴光一闪而逝，转瞬又缩回那副畏缩怯懦的模样。

他收回视线，闷头踱到自己机床前，假模假样拨弄零件，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时间一点点挪过去，眼看快到饭点，食堂里锅碗叮当响成一片，蒸笼白雾腾腾往上蹿。何雨柱身为食堂主任，正慢悠悠巡着灶台，身后跟着朱大壮和沙威两个徒弟，三人边走边聊，气氛松快。

忽听刘岚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头发散乱，额上带汗，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声音都在打飘：“何主任！出事了！真出大事了！”

朱大壮赶紧迎上去扶一把：“岚姐，嚷啥呢！青天白日的，能出多大事？先定定神，喘匀了再说！”

刘岚撑着膝盖猛吸两口气，脸白得吓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真出事了！我刚路过钳工车间外头，听见几个女工慌里慌张往外跑，嚷着说机器爆了，有人被卷进去了！听说伤得不成样子，血淌了一地，人现在是死是活都还没准信儿呢！”

这话一出口，何雨柱脸上那点懒散劲儿立刻没了，心里虽咯噔一沉，却半点不慌，反倒起了兴味。他第一念头就蹦出贾东旭——记忆里，这工伤命丧可是明年才轮上的，难不成自己来了这一遭，竟把命轨都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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