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补过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S市的机场比Z市的大,走廊更长,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
苏语迟把背包带子在肩膀上拽了拽,确定那个装着钢笔的礼盒还在里面,才推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
林婉清说了不用接,她也没坚持,在网约车上车点排了十来分钟的队,轮到她的时候,司机帮她放好行李箱,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报了一串地址。
司机在导航里输进去,看了一眼目的地,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大概认出来了,但没多话,车载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旋律在车里闷闷地转。
车子从机场高速拐下来,上了山道。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路灯的间隔越来越大,偶尔能看到一栋别墅的围墙从树影后面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很高。
苏语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山里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她吸了一口,又关上了。
导航说“前方到达目的地”,司机减速,停在路边。
苏语迟透过车窗往外看,灰白色的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围墙上面铺着深灰色的瓦片,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很宽,电动的那种。门两边各蹲着一只石鼓,老物件,表面摸得发亮。
她下了车,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提下来,走了。
苏语迟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包,拉着行李箱,脚踩在青石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觉得这双鞋在这个地方有点不搭。
大门开了,是里面有人知道她到了。
门向内滑开,没有声音,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影壁后面走出来四个人。
何令仪走在最前面,银灰色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簪子固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她的步伐很稳,不紧不慢。
沈怀瑾跟在她旁边,比她慢半步,头发全白,深棕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围巾叠得规规矩矩。
沈知行从何令仪身后跨出来,深蓝色的夹克,里面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袖子卷到手肘。
林婉清走在他旁边,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攥着一条还没系好的围巾,像是急着出来忘了系。
四个人站在灯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叠在一起。
苏语迟站在门外,被那道光的边界线隔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走错了片场的演员,道具和布景都太贵了,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这儿有点心虚。但她没退,因为沈知行已经走过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拎起地上的行李箱,动作很自然,像每天都会做这种事。林婉清跟上来,伸手想拿她背上的背包。
苏语迟侧了一下身,躲过去了,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这个我自己拿”。
林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尴尬,也没追问,收回去,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沈怀瑾和何令仪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何令仪没走过来,看着她,问了一句:“路上堵不堵?”
“还行。”苏语迟说。
何令仪点了下头,转身往里走,沈怀瑾跟在她后面。
苏语迟跟在沈知行后面,穿过大门的影壁,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青石板路从门口铺到主楼,两边种着树。东边有一棵桂花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下面摆着一套石桌椅;西边有一个小水池,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水纹一晃一晃的。
苏语迟看了一眼,水里有几条锦鲤,游得不快,尾巴扇开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扩散。
主楼是一栋两层的中式建筑,灰瓦白墙,落地窗,窗框是深色的木头。苏语迟的脚步慢下来,目光从那棵桂花树上收回来,没说话。
林婉清走在旁边,注意到了,没解释。
走进玄关,灯全亮了,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材,亮但不滑。正对面挂着一幅山水画,水墨的,画的是山和云,落款是沈怀瑾的名字。画下面摆着一张长条案,暗色的木料,案上有一盆兰花,叶子修长,花还没开。
苏语迟换了拖鞋,把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又拉了一下,跟着林婉清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鞋子踩上去发出了很轻的声响。
二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没声了,墙上挂着几幅画,有水墨有油画,间隔着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窗台上的文竹微微晃了一下。
林婉清在最里面一间房的门口停下来,门是关着的,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发亮,她推开门,侧身让苏语迟先进去。
苏语迟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
床靠窗,白色的床单,浅灰色的被子,四个枕头整整齐齐码在床头。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旁边放着一包纸巾和一盒没拆封的润肤霜。窗帘是亚麻色的,拉了一半,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窗帘下摆轻轻动着。
靠墙是一个梳妆台,深色的木头,镜子椭圆形的,边框雕着简单的花纹。梳妆台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深棕色的木盒。苏语迟走过去打开——里面空的,内衬是深红色的绒布,一股淡淡的木头味。
对面是一个衣柜,三开门,拉手是长条形的铜件,她没打开。
书架靠在另一面墙上,空的,没有书桌。梳妆台旁边有一把椅子,布艺的,深灰色,靠背上搭着一个靠垫,绣着一朵兰花。
苏语迟站在梳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有点散了,脸上还有今天奔波留下的疲惫,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林婉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语气很轻:“十年前搬过来的,房间布置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家具的位置、窗帘的颜色、床的朝向,全部按以前的来。”
苏语迟没说话。
沈知行把行李箱放在衣柜旁边,直起身,说了一句:“你的房间,二十二年了,一直是你妈打扫的。”下巴朝林婉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很平。
林婉清没接话,低头看着门把手,手指在黄铜表面轻轻划了一下。
苏语迟的目光从沈知行移到林婉清身上。林婉清还站在门口,没进来,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可能是刚才出门迎接的时候跑的。
苏语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知行走过来,经过她身边,往房间的阳台方向走去,但在即将到达时停了下来,他用手推开了一个暗门:“书房,你的。”
苏语迟跟过去。
书房的门推开时,灯已经亮了,天花板上的筒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偏白的光,看书不伤眼睛的那种。书桌在窗边,宽面,深色的木纹。
书桌前面是一把转椅,黑色的皮面,书桌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黑色的灯杆。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深色木头,格子大小不一,有些格子空着,有些已经放了书——化学期刊、古籍、历史专著。
但苏语迟的目光没在书架上停留。
书桌上摆满了礼盒。
不是一两个,是两堆,铺满了整个桌面,大大小小,高低错落,包装纸颜色各异,丝带有的新有的旧。
最右边的一个盒子包装纸是深蓝色的,银色丝带,蝴蝶结系得很规整,最左边的一个包装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起毛,粉色的丝带褪成了灰白色。
她走近,低头看,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纸,手写的,字迹从年轻写到沉稳,笔画越来越稳——“给落落,2003年”、“给落落,2004年”……一路排过来,一直到“给落落,2024年”。。
她站在书桌前,没动,手指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个深蓝色盒子的丝带,没拆。
沈知行站在门口,没进来,林婉清站在他旁边,也没进来。
沈知行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没在家的每一年,你妈都会准备两份礼物,一份生日,一份新年。今年是第二十二年了,老房子那边还有你小时候的玩具和衣服,没搬过来。”他停了一下,“她怕你哪天回来了,看到别人有礼物自己没有,会难过。”
苏语迟没回头,她的手从丝带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沉重的那种,是轻快的,从楼梯那头上来,越来越近。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
“回来了?”沈蔚章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刚从楼下跑上来的。
苏语迟转过身,沈蔚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可能是刚收到消息从房间里出来的。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苏语迟问。
“下午,比你早几个小时。”他走进书房,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些礼盒,又看了一眼苏语迟的表情,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妈订了蛋糕,在楼下,等你切。”
苏语迟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沈知行和林婉清,点了下头。
下楼的时候,沈蔚章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你那个跳舞的视频我看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语迟没接话,看了他一眼,眼神是那种“你不说也是可以的“无语。
“付导师说‘谢谢你放过我’,我笑了好久。”
沈蔚章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想提但我偏要提”的欠揍表情。
“你回来就为了笑我?”苏语迟说。
“回来给爸过生日,顺便笑你。”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客厅。
餐厅的灯全开着,蛋糕已经摆在餐桌上了,白色的奶油,上面铺着草莓和蓝莓,只插着一根蜡烛,苏语迟看了一眼那根蜡烛,又看了一眼林婉清。
林婉清正在拆蛋糕盒子的包装纸,注意到她的目光,说了一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做了水果的,怕你介意。”
苏语迟看着那根蜡烛,看了两秒,说了一句:“草莓的就行,我不挑。”
沈蔚章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那根蜡烛,火苗不大,在空调的风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许愿。”沈蔚章说。
苏语迟看着眼前的人们,想了想,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了。
“许了什么?”沈蔚章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的?”
苏语迟没回答,弯腰吹灭了蜡烛,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散了。
林婉清切蛋糕,第一块放在苏语迟面前,第二块给沈蔚章,第三块给沈知行,第四块给何令仪,第五块给沈怀瑾,最后切给自己。
草莓只有七八颗,她给苏语迟的这块放了两颗,给沈蔚章的一颗,其他的每人分了一颗,她自己那块没有草莓。
何令仪接过蛋糕,看了一眼苏语迟,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最爱吃草莓,每次去超市,抱着草莓不撒手,不给买就哭,哭完还吃。”
苏语迟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的。
沈知行吃完了自己的蛋糕,放下叉子,看着苏语迟,问了一句:“明天带你转转?”
苏语迟点头。
沈蔚章擦了擦嘴角:“我明天陪你们一起,反正回来也没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回去?”沈蔚章开口问苏语迟。
”明晚10点的飞机。”苏语迟淡淡说道。
闻言大家都顿了一下,但是也能理解,就像理解沈蔚章的忙那种。
蛋糕吃到一半,苏语迟想起什么,起身上楼,沈蔚章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干嘛去”,她没回。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背包拉链,把那个墨绿色的礼盒拿出来,路上攥了一路,她转身下楼,把礼盒放在沈知行面前。
“生日礼物,明天才是正日子,怕明天忘了,先给了。”
沈知行看着那个墨绿色的礼盒,没立刻拆,他拿起来掂了掂,不重,摇了摇,没声音。“能拆吗?”
“能。”
沈知行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看到那支钢笔,深灰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静静躺在丝绒内衬里。
他拿起来,旋开笔帽,在餐巾纸上画了一道线,线条流畅,出墨均匀。
“好笔。”他把笔帽旋回去,放回盒子,盖上盖子,然后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不是随手放,是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像放一件能摆很久的东西。他抬头看着苏语迟,说了一句:“明天我用这支笔写日记。”
苏语迟没接话,她低头挖了一口蛋糕,草莓咬了一半,汁水沁在奶油上,粉白色的。
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没开花,但树枝伸得很开。
苏语迟挖了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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