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支钢笔和一张机票

第五期《真实游戏》录制结束的哨声还没落，苏语迟已经开始收东西了。

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收，是那种“多待一秒都是对我自己的不尊重”的收。衣服卷起来塞进包里，水杯拧上盖子扔进侧袋，充电线绕了两圈直接揣进口袋。

跟拍PD还没来得及关机，镜头里只剩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马尾扫来扫去，步伐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弹幕在直播间最后几秒刷爆了：

“这背影写着‘解脱’两个字”

“她走路的频率比跳舞的时候快三倍”

“福气姐：快跑！”

“导演下次让她跳舞，她可能直接退圈”

画面切黑，直播结束。

苏语迟从演播厅出来，深呼吸了一口走廊里的空气，那表情像刚出狱的人第一次闻到外面的尾气味。

唐果儿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上来，扶着墙，腿上贴着两片肌肉贴，一脸生无可恋：“你走那么快干嘛？脚不酸？”

“酸，但酸也要走。”苏语迟没停步，甚至没减速，“多待一秒，我怕付导师突然来个返场教学。”

唐果儿张了张嘴，想到付导师那句“谢谢你放过我”，又把嘴闭上了。

回到住处，苏语迟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卫衣，坐到书房里打开直播设备。每周三的固定直播，雷打不动，她把补光灯调到熟悉的亮度，麦克风拍了拍，接通了信号。

直播间人数从几百跳到几万，十几万，二十万。

弹幕铺天盖地：

“福气姐你跳舞的视频我看了二十遍”

“你那个背影上热搜了你知不知道”

“今天送什么礼物我准备好截图了”。

苏语迟对着镜头，第一句话是：“上周的礼物都收到了吗？”

弹幕秒回：“收到了”

“面膜用了补水效果不错”

“坚果好吃”

“那个小音箱我放办公室了”

但也有几条混在里面：“没抢到”

“手速不行”

“还有吗”

苏语迟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纸箱，跟上周一样的流程，拆快递，分三堆，送人的放左边，自己留的放右边，退货的扔地上。

她拿起一盒曲奇饼干，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又合上了盖子：“这个太甜，上次说过了，不送。”

又拆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袋小熊饼干，包装很可爱，小熊的图案，透明的袋子，苏语迟把那袋饼干举到镜头前，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的“哇好棒”，是那种“这个真的好吃”的眼神。

她拆开包装，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个好吃，但这个我自己吃，不送。”

弹幕：“？？？”

“！！！还可以这样？！“

“不送你还拿给我们看”

“故意的吧”

“草率了，忘记截图了”

苏语迟把饼干袋子的包装在镜头前多停留了两秒，不是故意的，但她也没刻意移开，然后她收回去，放到自己那堆。

手快的网友已经截图了，包装上的品牌名、条码、甚至营养成分表都被放大研究。

十分钟后，该品牌的官方旗舰店后台收到了一万多个订单，客服在群里发消息：“怎么回事？没做活动啊？”

运营看了一眼热搜，热搜第三十七位叫#苏语迟同款小熊饼干#

运营回复客服：“别问了，加库存。”

苏语迟后来看到这条热搜，翻了翻评论区，有人说“福气姐说好吃的东西必买”。

她没转发，也没澄清，只在直播间随口提了一句：“那个饼干我真的没接广告，我买的，你们买归买，别囤太多，保质期不长。”语气跟在叮嘱粉丝不要乱花钱一样，但那些话跟往火堆里浇油没什么区别——越说不要买，买的人越多。

直播继续，苏语迟从箱子里掏出一个迷你榨汁杯，白色的，手掌大，她对着镜头操作了一遍：切了半根香蕉、几块火龙果，倒进牛奶，按下开关，十几秒打成汁，倒出来自己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清洗也不麻烦。送。”

她翻出两个小家电——一个便携熨烫机，一个小型的空气炸锅，东西不贵，但实用，她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看着弹幕刷屏，刷得飞快，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

“别刷了，我一个字都看不见。”她拿起手机，打开直播间的投票功能，现场建了一个投票链接进去。

“家用小电器，预算在两百以内，我列了几个选项——榨汁杯、熨烫机、空气炸锅、加湿器、小夜灯。你们投。二十四小时之后我来看结果，票数高的我买来送。”她顿了顿，“太贵的我买不起。”

网友们笑得满屏都是句号。

有人刷“福气姐你说实话的样子真可爱”，有人刷“她买不起的东西其实我们也买不起”，还有人认真投了票。

苏语迟又播了半小时，聊天、拆快递、试吃，下了播，关了灯，躺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赵姐发来的周四周五的日程表：周四上午拍广告定妆照，下午见品牌方，周五全天都是广告拍摄。她回了个“收到”。

周四上午，摄影棚，苏语迟换了三套衣服，化了两个妆，拍了一组护肤品的定妆照。摄影师很满意，喊“完美”的次数比她拍过所有广告加起来都多，结束的时候，她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来。

赵姐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急：“下午跟品牌方的饭局，位置订好了，上次那家私房菜，你喜欢的，两点半到就行。”

苏语迟点了点头，想起那家的红烧肉，咽了一下口水。

周四下午，私房菜馆包间。

品牌方代表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笑起来很真诚，她跟苏语迟聊了产品的定位、理念、合作形式，苏语迟认真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之前用过的体验和感受。

红烧肉上桌的时候，对方的合作条款也讲完了，苏语迟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是“我得回去想想”。

赵姐在旁边补了几句场面话，品牌方代表笑着点头，说“等您消息”。

周五早上，苏语迟的闹钟响了，她按掉，又响了，又按掉，正打算挣扎着爬起来，手机震了。

赵姐发来消息：“今天的广告拍摄，摄影棚设备故障，调到了周天，你今天休息。”

苏语迟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没来得及睡回去，手机又震了——林婉清。

“语迟，明天你方便过来吗？你爸生日，在家吃顿饭，就家里人，没有外人。”

苏语迟拿着手机，停顿了一下，她打了几行字——“我看看”、“明天可能”——全删了。

“方便，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看今天的航班。”

林婉清秒回了一个地址，S市的，沈家的地址，然后又发了一条：“不急，明天也行，路上注意安全。”

苏语迟从床上坐起来，翻出赵姐的对话框：“周六的通告能调吗？我要去S市。”

赵姐秒回：“怎么突然要去？”

“我爸，过生日。”

赵姐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一点“早就该去了”的语气：“行，我调，周六给你空出来，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就行。”

苏语迟挂了电话，想了想，翻开通讯录，找到小何的微信：“下午有空吗？陪我去挑个礼物，给长辈的。”

小何回了一个字：“有！”

苏语迟起床，洗漱，换衣服，这次没穿卫衣，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料子挺括，不会起球。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决定不管了，反正礼物才是重点。

十点半，小何到了楼下。

商场在市中心，品牌很全，苏语迟带着小何直奔五楼的文具区。

小何跟在后面，小跑着，一脸困惑：“姐，你要买文具？”

“钢笔。”

苏语迟在一家专卖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几支钢笔，玻璃管内衬是深红色的绒布，灯光打得很柔和，每支笔都像珠宝。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迎上来，笑容职业，目光在苏语迟脸上停了一下——认出来了，没多说。

苏语迟看了一圈，指着柜台里面那支笔：“这个，拿出来看一下。”

笔身是深灰色的，树脂材质，拿在手里不沉，笔尖是金色的，她旋开笔帽，在试写纸上写了几个字——“生日快乐”，笔尖顺滑，不刮纸，出墨均匀。

小何凑过来看价格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把苏语迟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姐，这支笔——五位数。”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那你还买？”

“值得。”

小何看着她的表情，没再劝了，她跟了苏语迟不算久，但她知道这个人花钱的原则——对自己抠，对值得的人不抠。

苏语迟走回柜台，把笔帽旋好，放回盒子，对售货员说：“包起来，装好一点。”

售货员拿出墨绿色的礼盒，丝绒内衬，笔嵌在中间，外面再套一个白色的纸袋，系上深色的丝带。

苏语迟接过袋子，拎在手里，看一眼小何，小何还在盯着价格牌看。

“走吧。”

“姐，你给自己买东西的时候，二十块钱的遮瑕膏都要犹豫一下，这五位数，你眼睛都没眨。”

“遮瑕膏我自己用，这个送人，不一样。”

小何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但心里还是觉得肉疼。

中午吃过饭，小何订了机票，下午五点三十的航班，S市，飞行时间两小时。

苏语迟回去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小号的行李箱，箱子是新买的，不是以前那个拉链不好使的布面箱了——林婉清上次买的，她一直没用，今天第一次拿出来，轮子很顺滑，推起来没有声音。

她站在玄关，检查了一遍行李。衣服，充电器，身份证，手机，还有那个墨绿色的礼盒。她把礼盒从袋子里取出来，单独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背包背在胸前，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赵姐发来消息：“到了给我个信。”

苏语迟回了个“好”。

电梯下行，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到负一层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地库的空气有些凉。小何已经叫好了车，专车，黑色的，停在出口旁边，小何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苏语迟自己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她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不住，偏了偏头。

机场高速两边的树往后退，速度不快不慢。苏语迟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转几件事——到S市之后怎么走，沈家的地址是别墅区还是普通住宅，林婉清说“没有外人”但会不会爷爷奶奶也在，进门第一句话说什么。

她叫过沈知行好几次“爸”了，但都是在Z市，在她自己的房子里，在沈家的房子里，她还没叫过。

S市的机场她在手机上查过，离沈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林婉清说了回来接，但她拒绝了，说自己打车过去，她不想让人等在出站口，举着牌子，像接一个很久没回家的人，她怕那种场面，她怕自己绷不住。

车子拐进了机场出发层，苏语迟下车，推着行李箱，背着那个装着礼盒的背包，走进航站楼。

候机大厅的座位空着一半，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腿边，背包抱在怀里，还有四十分钟登机，她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没什么心思看。又打开微信，看着沈知行和林婉清的对话框。

沈知行的对话框里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一个养生链接，标题是“熬夜的几种危害，看完你还敢熬夜吗”，苏语迟没回。

林婉清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刚才发的“登机了跟我说”，她还没回。

候机大厅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安检口排着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汉堡，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

苏语迟把背包的拉链拉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墨绿色的礼盒，又拉上了。

她想起沈知行的字，沈知行给她教过怎么写那个“沈”字，说“这个字是左右结构，左半边要收，右半边要放”。

她练了几遍，没练好，沈知行说“不错”，她知道自己写得不怎么样。

这次她没有练字。她买了支笔，打算让他自己写。

登机广播响了，苏语迟站起来，推着行李箱，走到登机口，队伍不长，她排在最后面，检票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登机牌，说“靠窗的座位”，她点了点头。

廊桥里灯光明亮，脚步声被吸进两侧的墙壁，安静得只剩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和远处飞机的引擎声。

她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背包放上行李架，礼盒朝上，让她随时能看到，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头靠在窗户上。

机场的地面工作人员在挥手，远处的跑道灯亮了，飞机开始滑行，窗外景色后退，越来越快，她把遮光板拉下来，闭上眼睛。

引擎声变大，机身一震，起飞了。

苏语迟睁开眼，拉开遮光板，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路灯连成线，河流弯弯曲曲的，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

她靠着窗户，看着那些缩小的城市和道路，想着那支钢笔，沈家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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