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帝关门

当晚的例行采访，苏语迟是拖着腿走进采访室的。

王编导已经坐在里面了，补光灯亮得晃眼。看到苏语迟进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前几次多了点东西——不是同情，是“我知道你今天经历了什么”的那种默契。

苏语迟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不是坐，是摔，整个人陷进去，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王编导翻开卡片，问了第一个问题：“今天练习唱跳，感觉怎么样？”

苏语迟看着镜头，表情平静，但眼神已经死了：“挺好的。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上帝给我开了唱歌的窗，但是把跳舞的门关死了。不是掩着，是关死了。还加了把锁。”

王编导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采访直播间里也传来压抑的笑声。

弹幕在采访直播的这一刻直接炸成烟花：

“上帝给你开了窗，但是门关死了哈哈哈哈”

“福气姐的嘴还是这么毒，对自己也不放过”

“那个‘加了把锁’是我加上去的，她没说但眼神说了”

“她今天是真的被跳舞整崩溃了”

王编导忍着笑，问了第二个问题：“那明天还继续练身体。

“那不能！”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写着“你这不是废话吗”，颓败地坐了回去，但嘴上说的是：“练，不练就真成废物了，我考了那么多证，不能栽在跳舞上。”她停了一下，“虽然我现在已经在坑里了，但至少得爬出来，不能躺平。”

弹幕：“她连崩溃都在讲道理”

“坑里的苏语迟：我要爬出来”

“躺平是不可能躺平的”

采访结束后，苏语迟回到酒店房间，唐果儿已经趴床上了，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到腰，一只脚露在外面，指甲上还贴着一片没撕干净的创可贴——练舞磨的。

宁澜靠在床头看书，看到苏语迟进来，合上书，说了一句：“热水烧好了，壶在桌上。”

苏语迟倒了杯水，喝完，洗澡，关灯，上床，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苏语迟没动，闹钟自己停了。过了五分钟，又响了，她又没动。

弹幕在节目组早晨突袭直播的镜头切进房间的那一刻就开始刷了：

“苏语迟还在睡”

“唐果儿的脚露在外面”

“宁澜已经洗漱好了”

“三人的状态完美诠释了不想上班、不得不上班和早就准备好了”

镜头推进，苏语迟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一撮头发，姿势跟昨晚睡觉时一模一样，说明她一整夜没翻过身，估计是累得翻不动。

赵姐的电话在第三个闹钟响的时候打进来了。

苏语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接起来，没说话。

“起来了吗？”

“……嗯。”

“你嗯什么？你声音还在枕头里。”

“……”

“苏语迟，直播间五十万人看着你赖床。”

“……让他们看。”

赵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了：“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进去掀你被子。”

苏语迟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说了句“起来了”，然后挂了。

她坐起来，头发像被龙卷风刮过，眼睛半眯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弹幕：“这不是苏语迟，这是刚出厂还没激活的苏语迟”

“她脸上写着一行字：我为什么要参加这个节目”

“正好，今天又可以在这个直播间来感受世界的参差了”

苏语迟下床，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很大，冲了大概有两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半截，脸上挂着水珠，但眼神还是没聚焦。

赵姐又打来电话：“清醒了吗？”

“……快了。”

“那赶紧给我去吃早饭。”

“……嗯。”

唐果儿也起来了，她的起床方式跟苏语迟不一样——她是被宁澜从床上拽起来的。宁澜已经换好衣服、梳好头发、化好淡妆，站在唐果儿床边，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拿着她的衣服：“起来。再不起来早餐没了。”

唐果儿闭着眼睛坐起来，嘴里嘟囔着“我再也不跳舞了”，接过衣服套上，动作慢得像在做慢动作回放。

弹幕：“唐果儿今天的状态跟昨天的苏语迟一模一样”

“跳舞把两人都跳废了”

三个人出现在酒店餐厅的时候，韩正言已经吃完了，面前放着一个空盘子和一杯咖啡。梁以安在喝粥，陆景珩在剥鸡蛋。陆景珩看了苏语迟一眼，那眼神写着“你今天还能跳吗”。

苏语迟没看他，去盛了一碗粥，坐下来，低头喝。

弹幕：“苏语迟今天的能量值肉眼可见地低”

“她喝粥的样子像在喝药”

上午九点，练习室，付导师已经在了，黑色背心换成了白色，银灰色头发重新喷了发胶，精神抖擞。

他拍了拍手：“来，先过一遍昨天简化版的动作，不是原版。从副歌开始。”

音乐响起，苏语迟站到位置上，抬手，迈步——

第一拍，手到位了。

第二拍，脚迈出去了，但方向不对。

第三拍，手和脚同时出错，整个人扭曲成一个字母“S”的中风版。

付导师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我昨晚的觉白睡了”的认命。

他按停了音乐，看着苏语迟，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把今天要用的脑区关掉了？”

苏语迟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开始散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弹幕在练习室直播开启的第一秒就疯了：

“苏语迟昨晚的经验值清零了”

“付导师的表情：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上班”

“她昨天好歹能比划出形状，今天连形状都没了”

付导师让其他人继续练，把苏语迟单独叫到一边。“你今天状态不对，不是跳舞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是不是紧张了？放松，别想那么多，让身体去记。”

苏语迟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付导师噎住的话：“我的身体昨天记了，今天早上开机发现没保存。”

付导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没笑，也没哭，拍了拍手说：“重新来，从头练。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抠。”

直播的PD这时候把机位调到了最佳角度，正对着苏语迟和付导师，镜头推近，画面里苏语迟僵硬的肢体动作被放大到每一个关节。

弹幕：“PD懂我们想看什么”

“360度无死角欣赏福气姐跳舞”

“这个机位加鸡腿”

“付导师的表情我截图了，可以做表情包”

第一个八拍，手部动作，苏语迟跟着付导师比划了五遍，顺了，加脚——第一遍，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手忘了抬。

第二遍，右手抬了，左脚迈错方向。

第三遍，左右脚方向对了，但重心没跟上，整个人晃了一下，付导师站在她对面，跟着她一起做，两个人的动作像镜像，但镜子里的那个是正常人，镜子外面的是中了邪的。

第五遍，苏语迟终于把这个八拍完整地顺下来了，付导师没夸她，只是说了一句“再来一遍，巩固”。

第六遍，她又错了。

付导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吸气的声音麦克风都收进去了。

弹幕：“付导师在默念‘冷静冷静这是录节目不能骂人’”

“他的血压今天一定很高”

“苏语迟不是在学跳舞，她是在渡劫”。

第十遍，苏语迟终于把第一个八拍刻进了肌肉记忆，付导师让她继续往下走第二个八拍，第二个八拍的难度比第一个低一些，脚步变化少，主要是身体律动。苏语迟学得快了一点，六遍顺下来了。

付导师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嘴还是很紧。“继续。第三个八拍。”

第三个八拍是副歌的高潮部分，原版动作有大开大合的走位，已经给苏语迟简化成了原地动作，但即使是原地，她的手和脚还是会打架，打了几轮架，脚赢了两轮，手赢了一轮，还有三轮打平——意思是都错了。

付导师终于忍不住了，说了一句：“苏语迟，你这个舞蹈水平，如果在我们选秀节目海选，我第一轮就把你刷下去。”

苏语迟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谢谢，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付导师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不是笑，是认输。“不行，起码得第一遍录制后，录完才能走。”

第不知道多少遍之后，付导师终于说了一句“可以了”。

苏语迟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额前的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排被雨打过的芦苇。

付导师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开口了：“苏语迟，我说句实话，你的唱功在选秀里能进前三。但你的舞蹈——”他顿了一下，“还好你没有来正式参加节目，谢谢你放过我。”

苏语迟直起身，看着他，过了片刻，说了一句：“不客气。”

弹幕：“付导师的‘谢谢你放过我’是今天最好笑的一句话”

“他这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苏语迟的‘不客气’也是发自内心的接受”

“双方都有清晰的自我认知”

第一遍封闭式录制是在下午。真实游戏节目组不能直播，只能等官方放出的片段。

网友们在弹幕区和评论区疯狂刷屏：

“可惜了，看不到苏语迟跳舞了”

“付导师说‘可以了’的时候，我猜福气姐已经跳得比他好了”

“好什么好，是付导师放弃了”

“求节目组放出未剪辑版”

封闭录制结束后，苏语迟从演播厅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终于结束了”。

唐果儿跟在她后面，走路姿势不太对，腿有点瘸。

宁澜走在最后面，步伐正常，表情正常——她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还像正常人的。

正式妆造的照片在晚上被官方放出来了。

苏语迟穿了一套黑色亮片训练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耳环是银色的大圆圈，整个人的气质从“我不想跳舞”变成了“我可以不跳但不能不好看”。

评论区疯了：“这颜值，跳舞不行我也能看一整天”

“她把训练服穿出了高定的感觉”

“这颜值真抗打，希望她的舞蹈动作也能扛得住打”

“别说了，她扛不住的”

第三天正式录制，苏语迟坐在台下候场，舞台上是一组真正的选秀选手，正在彩排，三个女孩，年龄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刚成年。她们跳了一段女团舞，动作整齐划一，卡点精准，每个人都能唱能跳，气息稳得不像在跳舞。

苏语迟看着她们，看了十几秒，然后侧头对宁澜说了一句：“谁说上帝公平？怎么她们就可以又能唱又能跳？”

宁澜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呛了一下，把水喷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她用纸巾擦着椅子，看着苏语迟，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你才发现？”

苏语迟收回目光，继续看舞台，台上的三个女孩跳到了副歌部分，一个高音稳稳地顶上去，同时脚下还在做复杂的走位。

苏语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弹幕不在，但宁澜在。

宁澜看着她那个表情，说了一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上帝不把她们的舞蹈能力分你一点？”

苏语迟没回答，但她沉默的那几秒已经替她回答了。

录制结束后的那个晚上，苏语迟发了一条动态，不是长文，不是感言，就一句话：“接受自己的不足，放过自己的缺点。跳舞不会，但我可以学，但学不会，那就放过自己吧。”配图是一张练习室的照片，拍的是镜子里的自己，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评论区：“苏语迟悟了，她不是在摆烂，她是在跟自己和解。”

“这期节目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跳舞，是学会了接受自己跳不好。”

“她说了‘学不会，那就放过自己吧’，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福气姐从顿悟到放下的全过程。”

“不是放下，是想开了，想开了就可以不用再跳了。”

赵姐在评论区留了一条：“你后面还有一个舞蹈类的通告，合同签了。”

苏语迟秒回复了：“你帮我问问能不能改成唱歌。”

赵姐回复：“不能。”

苏语迟回复了一个句号。

网友把这个句号解读为“一万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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