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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病房里的家


苏语迟是被自己的咳嗽吵醒的。

嗓子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每咳一下就疼,她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白惨惨的日光灯管,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药瓶。

医院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砖上,把整间病房衬得安静又空旷。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从隧道里出来,浑身湿透,上了车还在滴水,赵姐把暖气开到最大,又把两件外套都盖在她身上,但她的牙还是一直在打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到家之后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躺下,然后就开始发烧,三十八度六,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五,赵姐在凌晨两点叫了救护车。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伸手去够,扯得手背上的针头动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放弃,够到了。

屏幕上是小何发来的消息:“姐,你醒了吗?赵姐让我跟你说,网上的事你不用管,好好休息。”

苏语迟打了几个字:“我没事。几点了?”

小何秒回:“下午两点。你睡了好久。”

苏语迟看着“下午两点”四个字,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躺下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她又问:“直播请假了吗?”

小何回:“请了,你不记得了?你早上迷迷糊糊跟我说‘帮我把直播请个假’,我说好,你又睡过去了。”

苏语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做梦,梦到水,很多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她抱着一个孩子在雨里走,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不到头。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往回倒带。

周三下午录完节目,上车,暴雨,堵车,隧道,水位上涨,那只从车窗里伸出来的手。她把孩子从车窗里抱出来,抱了两个,走了三趟,还有一个男人——对,有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帮她一起把那个女司机从车里架了出来。

他走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苏语迟突然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苏语迟暴雨救人#。

她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段直播录屏,画面有些抖,但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拍到了她举着孩子从水里走出来。

评论区清一色地在夸——“她疯了吧,那么深的水也敢下去”、“不是疯了,是善良”、“她抱孩子的样子好稳,手都不抖”、“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她是真的强”。

夸的人多,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夹杂在星星点点的好话缝隙里,像汤里的浮沫,看着不多,但膈应人:“她是不是在作秀?”“下个雨都能上热搜,公关团队挺会操作的”“救援人员还没到她就去了,这不是添乱吗”。

不过这些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盖过去了——“作秀?你作一个我看看,那水都快到胸口了!”、“你能把孩子举过头顶走两百米,你也去作一个”、“她连手机都没带,怎么作秀?让雨给她拍照吗”。

第二条热搜跟第一条连在一起——#苏语迟获官方表扬#。

截图上盖着红章,发文单位是市交通管理局和市消防救援支队联名,七八行字,大意是“苏语迟同志在暴雨灾害中主动参与救援,协助转移被困群众,其行为体现了良好的公民素质和社会责任感,特此表扬”。

苏语迟看着那张截图,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通篇只提了她一个人的名字,她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从头到尾都是“苏语迟同志协助转移被困群众”,没有第二个人。那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被提到。

赵姐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了。

苏语迟接起来,赵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但压着嗓子:“醒了?烧退了吗?”

苏语迟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还有一点热,但不烫了:“退了,三十七度多。”

赵姐在那头吁了一口气,然后语速快了起来:“你看到热搜了吧?官方表扬你看到了吗?你的资源现在又要升咖了,好几个品牌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什么都要跟你合作,我都记下来了,等你出院了慢慢挑。”

苏语迟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条官方表扬的通告上。

“赵姐。”

“嗯?”

“那个表扬里面,只提了我一个人。”

赵姐顿了一下:“怎么?”

“还有一个男的,跟我一起救人的,他帮我把那个女司机从车里架出来的,表扬里面没有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姐可能是在翻手机,也可能是在想怎么回答,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是心虚,是一种“我跟你解释一下”的语气:“语迟,官方表扬这种事,不是你想提谁就提谁的,他们可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可能那个人没留名字就走了,也可能是——不管什么原因,这件事你现在不要提,你提了,人家会觉得你在邀功,会觉得你在抢功劳。”

“我不是抢功劳。”苏语迟的声音不大,但很平,“我就是觉得,不该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但你现在刚醒,还在发烧,你先养病,那个人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苏语迟没有继续争,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白色有点泛黄,可能是年头久了,也可能是灯光照的,她想,如果那个人不留名字,她就去找、如果找不到,她就一直提,提了就不是抢功劳,是还债。

她咳嗽了两声,嗓子又疼了。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温的,不知道是谁放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疼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下来,拉好被子。被子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但不够厚,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小何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苏语迟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姐!你醒了!我给你带了粥,皮蛋瘦肉的,还热着!”她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勺子,一包纸巾,摆了一排,整整齐齐。

苏语迟看着她忙活的背影,说了一句:“你摆摊呢?”

小何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认真的:“赵姐说了,要让你吃好喝好睡好。”

苏语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不烫,刚好入口。

她喝了两口,问小何:“网上的事,你都看到了?”

小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苏语迟把勺子放下,看着碗里的粥,说了一句:“那天的救援,不止我一个人。”

小何又点了点头,声音小了一些:“我知道,姐,网上也有人提,说有个男的也在现场,但官方表扬没提他。”

她停了一下,看着苏语迟的脸色,“姐,你是不是想把那个人找出来?”

苏语迟拿起勺子继续喝粥,没有回答,但她默认了。

粥喝到一半,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赵姐,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苹果橙子火龙果,挤在一起,透明的塑料纸包着,上面还系了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谁送的?”苏语迟看了一眼那个果篮。

赵姐把果篮放在窗台上,语气随意:“节目组,让同城配送送来的。卡片上写着‘祝早日康复’。”

苏语迟看着那个粉色的蝴蝶结,觉得它绑在果篮上的样子有点孤独。

赵姐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我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你现在的热度比上周又翻了一倍,品牌方那边我已经排了——”

“赵姐。”苏语迟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赵姐停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赵姐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手背上还没拔掉的留置针,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行。等你好了再说。”

苏语迟说了声“谢谢”,把最后几口粥喝完,把碗递给小何。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推得急,门把手撞到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

林婉清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小行李箱,眼眶红红的。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平底鞋,鞋面上有水渍,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把行李箱靠墙立好,然后站在床边,看着苏语迟,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你吓死我了。”

沈知行跟在她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水果,一个看不出来装什么,他穿了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微长了一点,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表情比林婉清平静很多,但他的皮鞋上全是水渍,裤脚也湿了一圈,说明他下了车就没换过鞋。

他把袋子放下,看了一眼苏语迟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有问“你怎么样了”,只是把床尾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

苏语迟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眼眶红红的,一个沉默地帮她拉被子。

她不知道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妈。”

林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在女儿面前哭,但那个字叫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干脆不擦了,在床边坐下来,拿起苏语迟的手,摸到手背上冰凉的留置针,眉头皱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烧退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饭了吗?”

苏语迟说“吃了粥。”

林婉清说“粥不够,晚上给你炖汤”,说完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先喝点水,蜂蜜水,对嗓子好”。

苏语迟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甜味淡淡的,像是放了一勺蜂蜜,兑了一整壶水,她不知道林婉清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嗓子疼的,可能是问了小何,可能是自己猜的,她没有问,又喝了一口,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

林婉清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眼泪不流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苏语迟没有注意到林婉清的笑,因为她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不紧不慢,像商量好的,门没有关严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

何令仪站在门口,银灰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簪子固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白杨。

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只有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沈怀瑾站在她旁边,比何令仪高半个头,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穿着深棕色的夹克,脖子里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叠得很规整,像怕风吹乱了,他的手背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不透明,看不出里面装什么。

苏语迟愣住了。她见过他们的照片,但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

何令仪的眼睛跟林婉清有点像,又跟苏语迟有点像——浅棕色的瞳仁,内眼角微微下勾,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有细纹,她正在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沈怀瑾的表情比何令仪沉一些,不是严肃,是那种“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沉,他看了苏语迟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留置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苏语迟靠在床上,手攥着被角,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没见过爷爷奶奶,她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里没有爷爷奶奶,后来她有了沈知行和林婉清,有了“爸”和“妈”,但“爷爷”和“奶奶”这两个词,她从来没有叫出口过,不是不想叫,是不知道叫出来的时候,声音应该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何令仪看出来了,她活了七十多年,带过学生、带过研究生、带过自己的儿子,她见过太多种“第一次见面的紧张”。她没有走过去抱苏语迟,也没有说“孩子你受苦了”。

她站在床尾,隔着被子看着苏语迟,说了一句:“烧还没退干净。嘴唇还有点干。”声音不大,不急不慢,但听得出来话里有温度,语气跟在课堂上讲化学方程式一样从容,但她攥着开衫下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怀瑾把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几本书,书脊朝外,苏语迟瞥了一眼,《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中国通史》。

沈怀瑾没有说话,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话,他进病房的时候已经看清楚了——孙女躺在床上,脸色不好,手背上有针头,床头柜上只有半碗粥和一杯蜂蜜水,他把书放在那里,不是让她现在看的,是让她以后看。

他退后一步,站到何令仪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种在一起很久的树,根缠在一起,但谁也不挡谁的光。

苏语迟看着何令仪和沈怀瑾,又看了看沈知行和林婉清。

四个人站在病房里,站在她的床边。沈知行在床尾拉了拉被子,林婉清在床头理了理枕头,何令仪在看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沈怀瑾在看她床头柜上的书够不够厚,苏语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说了一句:“你们怎么都来了?”

林婉清看了小何一眼,小何缩了缩脖子,声音比蚊子还小:“阿姨打电话来问你情况,我不小心说漏嘴了……”

苏语迟没有责怪小何,她甚至觉得小何“说漏嘴”是一件好事,但她不会说出来。

何令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在拍一张全家福的黑白照片,但她的眼神是暖的:“语迟,”她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自然,像叫了很多年一样,“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你以前怎么过的,我们不问,你以后想怎么过,我们不拦,你就当我们是普通长辈,慢慢处,处得来就处,处不来也没关系。”

苏语迟看着她。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奶奶,你坐的这个椅子,靠背有点硬,要不要垫个枕头?”

何令仪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跟林婉清的笑不一样,林婉清的笑是棉花,软绵绵的;何令仪的笑是竹子,有骨节,但也是暖的。

“好,那你给我拿个枕头。”

苏语迟从自己身后抽出一个枕头递过去。

何令仪接过去靠在腰后,坐稳了,点了点头:“是舒服了些。”她的语气很平,但你能看出她是真的觉得舒服了,不是因为枕头,是因为这个枕头是孙女递的。

沈怀瑾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坐下,病房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被何令仪坐了,一把被林婉清坐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语迟,你那天做的事,我看到了。”他顿了顿,没有转过头来,背对着所有人,“你爷爷这辈子不轻易佩服人,但你那天,我是佩服的。”

病房安静了。

苏语迟看着沈怀瑾的背影,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的腰背还是直的,应该是直了一辈子的那种。

林婉清握着她的手,何令仪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沈怀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沈知行坐在床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一个小凳子,没有参与任何人的对话,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床沿上,离苏语迟的脚很近。

苏语迟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说了一句:“我没事,你们别担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嗓子还是疼的,手背上的留置针戳在血管里,隐隐地胀,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看得见。

何令仪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苏语迟的下巴下面,她的手碰到苏语迟的脖子,指尖是凉的,但苏语迟没有躲。

“小时候,你爸生病,我也是这样给他掖被子。”何令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苏语迟,她看着被子上的纹路,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爸在床上躺不住,一会要起来喝水,一会要看窗户外面,我就坐在床边,他动一下我就掖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苏语迟,“你比他老实多了。你进来躺了多久,没动过。”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跟我一起救人的男的,表扬里面没有他,我想找到他。”

何令仪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心疼,是那种“我孙女果然是这样的人”的确认。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这件事你不用管”,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被子又掖了一下。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灰白色的光变成了灰蓝色。

苏语迟靠在枕头上,听着病房里的声音——林婉清在跟小何交代晚上的汤用什么料,沈知行在小声跟赵姐说“辛苦了”,何令仪在问沈怀瑾“你带的书她这么大能不能看懂文言文”,沈怀瑾说“看不懂可以问”。

苏语迟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她以前觉得,生病是一个人扛的事。小时候在福利院发烧了,院长给倒一杯热水,说“多喝热水就好了”。

她喝了,确实好了,好了就忘了。但这次,她突然觉得,有人掖被子的感觉,跟喝热水不一样,热水暖的是胃,掖被子暖的是别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可能叫背,可能叫肩膀,可能叫心。

她没想明白,因为困意上来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沈知行的手还放在那里,没有收回去,苏语迟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碰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沈知行也没有动,他的手背很暖,像是烤过火炉的砖,热得不烫手,但热得长久。

苏语迟没有说“谢谢”,没有说“爸”,她只是把手搭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没有做梦,没有水,没有雨,没有孩子,只有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雨停了,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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