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暴雨中的隧道

周三下午，第四期节目录制结束。

苏语迟收拾好行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赵姐，天阴沉沉的，空气闷得像蒸笼，远处有雷声滚过来，不大，但很沉。

赵姐的车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黑色的保姆车拐进村口，车窗摇下来，赵姐探出头，脸上的表情很不好。“高速封了，我从国道绕过来的，到处都在积水，快上车，趁着还能走。”

苏语迟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拉开车门，一步跨进车厢，在后排坐下来。

李叔年过五十，给赵姐开了七八年车，技术稳当，从不大惊小怪，但今天他的表情也不太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小何坐在苏语迟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一直在刷天气预报，脸色也不太好看。

车子开出去不到半个小时，雨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像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的那种，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李叔把车速降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交通频道的主持人声音急促：“本市遭遇罕见强降雨，多条道路积水严重，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安全，目前红叶路隧道、建设路下沉段等低洼路段已出现严重积水，请过往车辆绕行……”

小何念着手机上的推送：“红叶路隧道……赵姐，那不是咱们必经的路吗？”赵姐没回答，她的手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车子慢慢往前挪，路上的车越来越多，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雨砸在车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苏语迟侧头看着窗外，路边的积水已经漫上了人行道，行人举着伞在齐膝的水里艰难地趟，一个外卖骑手推着电动车，水没过了车轮，他的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歪歪斜斜的。

车子挪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红叶路隧道口，隧道口的情况比她预想的糟糕得多。

入口处的积水已经淹到了轿车轮胎的一半，几辆小车停在隧道口不敢进去，后面的车又堵上来，整个路段动弹不得，更远的地方，隧道里面已经灌进了大量的水，几辆车的车身已经被淹到了车窗位置，像泡在浴缸里的玩具。

苏语迟隔着车窗往外看，目光扫过隧道里那些被困的车辆，然后停在了隧道中间的一辆白色SUV上，那辆车的驾驶座车窗摇了下来，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在雨中拼命地挥动。

那是一个女人的手，手指张开着，像是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苏语迟看不清她的脸，雨太大了，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后面的恐惧——那种“再不救就来不及了”的恐惧。

她伸手去拉车门，赵姐反应比她快，从后排探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有人困在里面了，我去帮忙。”

“你疯了吗？”赵姐的声音拔高了，“水那么深，你下去能干什么？报警了，等救援——”

“等不及了。”苏语迟看着隧道里那辆白色SUV，水已经淹到了车窗下沿，那只手还在挥，但幅度越来越小了，雨砸在车窗上，声音闷而急躁，像有人在敲。

赵姐的手没有松开，指甲掐进她的手腕里：“苏语迟，你不是专业的，你下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苏语迟转过头看着赵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赵姐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热血，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确定。

“赵姐，你报警。小何，你也别跟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下指令，“李叔，如果水涨上来了，不要犹豫，弃车走，往上坡方向跑，车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

李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说出话。

苏语迟把手从赵姐手里抽出来，推开车门，下了车，雨瞬间把她浇透了。她今天穿的是卫衣和牛仔裤，水一泡就沉得要命，她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塞给车门边的小何。“拿着。”

小何接过手机，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姐”，但苏语迟已经转身走了。

隧道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苏语迟趟着水往前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前面堵着的车里有人摇下车窗看她，有人喊“姑娘别下去”，有人按喇叭，她都没有回头。

走了大概几十米，她发现撑着伞太费劲了，风吹得伞东倒西歪，不仅不挡雨，反而成了阻力，干脆把伞一收，顺手放在旁边一辆黑色SUV的车顶上。

黑色SUV的车窗是开着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着——他在直播。他看到一把伞突然落在自己车顶上，愣住了，抬头一看，正好看到苏语迟的脸。

雨很大，她的头发贴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看了他一眼，指了一下他车顶上的伞，声音在雨里不太清楚，但口型能看出是：“帮我收一下。谢谢。”说完她转身继续往隧道里走。

年轻男人张着嘴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那不是苏语迟吗？”

直播间弹幕瞬间疯了，但他顾不上看，手忙脚乱地打开车窗，把那把伞从车顶拿进来，关好窗后抱在怀里。

弹幕：“那不是苏语迟吗？”

“她怎么在雨里？”

“她往隧道里走了！”

“前面有人被困，她要去救人！”

“天啊她一个人去的吗？没有救援装备？”

“直播的这位大哥你能不能去帮忙？”

“大哥已经傻了。”

苏语迟趟着齐腰深的水，走到了那辆白色SUV旁边。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趴在车窗上，脸上分不清是积水水还是泪水。

她的手在发抖，看到苏语迟靠近的那一刻，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帮我救孩子——”女人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的孩子还在后座——车门打不开——水压太大了——我推不开——”

苏语迟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有两个安全座椅，两个小孩被绑在座椅上。大一点的是个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小一点的是个女孩，可能刚满一岁。两个孩子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雨水，小女孩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嘴巴张着。

苏语迟的手在车门把手上拉了一下，拉不开，水压抵着车门，不是女人的力气能推开的。

她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对女人说：“天窗能不能打开？”女人按了一下天窗开关，没反应，“车窗还能动吗？还能降下来吗？”女人试了试，主驾车窗能动——因为本来就是开着的，后座的车窗也还能动。

苏语迟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安全座椅，大孩子的座椅在后座左侧，小孩子的在右侧。“先把小的给我。”

女人从驾驶座爬到后座，动作很狼狈，膝盖磕在档把上，她没觉得疼，她把小女孩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手太滑了，安全带扣了两下才打开，她把孩子从车窗递出去，苏语迟接住，水到了她的腰，她把孩子举高，举过头顶。

小女孩很轻，可能不到二十斤，她哭得浑身发抖，但苏语迟抱着她的时候，哭声小了一点，苏语迟没有时间哄她，托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回走，水的阻力很大，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孩子在她头顶哭着，小手攥着她的头发，她没有喊疼，只是把孩子的身体贴得更紧了一些。

走到隧道口附近水浅的地方，她看到赵姐和小何撑着伞站在水里，赵姐不会游泳，但她还是下来了。

水只到她的膝盖，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站在那里没有退，苏语迟把小女孩递给赵姐，声音不大但很急：“看好她。别让她着凉。”

赵姐接过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哭了几声，又伸出小手朝着苏语迟的方向够，苏语迟没有接那个小手，她转过身，又往隧道里走了。

赵姐喊了一声“苏语迟”，她没有回头，小何想追上去，水太深了，她走了两步就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赵姐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还抱着孩子，声音发抖：“你去了也是添乱。”

“可是——”

“她说了，看好孩子，你就看好孩子。”

苏语迟又回到了那辆白色SUV旁边，女人已经把大孩子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了，小男孩趴在车窗上，看到苏语迟回来，哭着喊了一声“阿姨”。

苏语迟接过孩子，这个比小女孩重一些，她抱得稳了一些，她把孩子举过头顶，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水声，不是她自己的，是有人向她走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正趟着水往那辆SUV的方向走。

他的身材很壮实，肩膀很宽，走在齐腰深的水里比她稳得多，他看到苏语迟，喊了一声：“里面还有人吗？”

苏语迟把大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回答他：“还有一个大人。”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继续往SUV的方向走，他的步伐很大，水花溅起来，打在苏语迟的腿上。

苏语迟看不清他的脸，雨太大了，她只看到他T恤的领口被水浸湿了一大片，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她没时间想了。

她把大孩子送到赵姐手里，又转身回去了，她经过那辆黑色SUV的时候，那个直播的年轻男人终于下了车，手里还拿着那把伞，站在车旁边，不知道是该往前冲还是该往后退。

他看到苏语迟回来，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我……我能做什么？”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去隧道口外面，帮忙看着那两个孩子，别让他们淋雨。”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抱着伞跑向了赵姐的位置。

苏语迟第三次趟进水里，水好像又深了一点，快到她的肚子了，走到那辆白色SUV旁边的时候，她看到那个深蓝色T恤的男人已经走到到了驾驶座旁边，正扶着那个女人从车窗里往外爬。

女人爬出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没进了水里，那男人一手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撑住车顶，把她拉了起来。

女人呛了水，咳嗽着，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服，那男人把她架起来，对苏语迟说了一句：“你先走，我跟着你。”

苏语迟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开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身后那个男人架着女人，跟得很紧。

三个人在水里走成了一条线，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隧道口的人越来越多了，不知道是谁报的警，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有人出来了”，几个围观的人跑进水里，帮着把那个女人接了过去。

女人被架到安全的地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两个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苏语迟站在水里，喘着气，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卫衣吸饱了水，重得往下坠。她的嘴唇发白，但在大雨里看不太出来，她的手腕上有一道被赵姐掐出来的红印，还有两道小女孩攥出来的细痕。

赵姐冲过来，把自己身上的雨披脱下来，勉强罩在苏语迟头上，苏语迟抬手挡住，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给抱着孩子的人吧，反正我已经湿了。”

赵姐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生气，气的不是苏语迟，是自己——为什么不会游泳，为什么不够强壮，为什么在她冲进雨里的时候，只能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

小何把手机递过来，声音还在抖：“姐，你的手机……在你刚才下车的时候，我已经打了119……他们说救援已经在路上了……”

苏语迟接过手机，屏幕上有水，她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婉清发来的消息：“语迟，你们那边下大雨了？注意安全。”她没有看时间，大概是十几分钟前发的，她没回复，把手机递给小何，说了一句“你帮我回个消息，就说我没事”，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隧道。

那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人正从水里走出来，他走得很从容，像在平地上走一样，他走到隧道口，站定，把袖子上的水拧了一下，然后朝苏语迟的方向看了过来。

雨幕太厚了，苏语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站姿很正，肩背很直，像当过兵的人，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了隧道口另一侧的人群。

苏语迟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慢慢蹲下来，手撑在水里，喘了几口气，她很久没有这样累过了，比割一天水稻累，比开三轮车累，比法考考试那天写到最后一道大题还累，但她觉得，这种累不烦人。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映出的路灯的光，一摇一晃的，刚才那个男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她瞥见了他手腕上的什么东西——像是绳子编的手环，深色的，被水泡湿了，但很结实，她没看太清楚，雨太大了。

赵姐蹲下来，把她从水里拉起来，把雨披硬罩在她身上，这次苏语迟没有挡，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挡了。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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