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全校围观

周一早上七点，苏语迟被闹钟叫醒。

她睁开眼，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响，还有林婉清压低了声音在说“这个火是不是太大了”。她躺了几秒，坐起来，穿上那件灰色卫衣，踩着拖鞋下楼。

林婉清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煎荷包蛋，沈知行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帮不上忙也不肯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听到脚步声，林婉清回过头，笑了一下：“醒了？粥马上好。”

苏语迟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还有一小碟酱菜，她看着那碟酱菜，想起自己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早饭要么不吃，要么在路边买个包子，现在一睁眼就有人做饭，说实话，有点不习惯，但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习惯。

“今天录节目，几点走？”沈知行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赵姐说八点半来接。”

“东西收拾好了？”

“嗯。”

“被子带了吗？学校宿舍的被子薄不薄？要不要带条毯子？”林婉清端着粥走过来，把一碗粥放在苏语迟面前，粥熬得很稠，米油浮在上面，看起来就好喝。

苏语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带了。”

“牙刷呢？毛巾呢？那边的洗漱用品不知道干不干净。”

“带了。”

“拖鞋呢？你那双塑料拖鞋底子薄了，学校地板凉——”

“妈，”苏语迟放下勺子，看着她，“我又不是去南极。”

林婉清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而是因为她叫了一声“妈”。这两天苏语迟叫“爸”叫了一次，叫“妈”还没叫过，林婉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声音太大把这称呼吓跑了。

“行，我不说了，你大了，自己相信你能照顾自己。”

苏语迟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弯了一下，沈知行端起咖啡杯，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赵姐的车八点半准时停在楼下，苏语迟拎着行李箱下楼，沈知行跟在她后面，拎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林婉清给她准备的零食和水果，林婉清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中午的饭。

赵姐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她见过艺人带助理、带保镖、带化妆师，没见过带爹妈的。

“伯父伯母，你们这是……”

“送她去录制。”沈知行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林婉清把保温袋递进车里，嘱咐了一句：“中午记得吃，凉了去微波炉热一下，里面还有苹果，洗过的。”

苏语迟坐在后座，接过保温袋，点了点头。赵姐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语迟的表情——她低着头，手指在保温袋的拉链上来回划了两下，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次录制的地点在城郊的一所中学，节目组包下了一栋教师宿舍楼，嘉宾们住在三楼和四楼，楼下是操场和教学楼，苏语迟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不是粉丝，是学生和老师，手里举着手机，等着看明星。

苏语迟下车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惊呼。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素颜，头发随便扎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学生们可能觉得，明星怎么穿得跟他们的体育老师一样。

沈知行和林婉清跟随到了门口也下了车，赵姐的车停好之后，他们跟着苏语迟走进了校门，沈知行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林婉清穿着米白色的风衣，两个人走在苏语迟身后，像一对送孩子上大学的父母——事实上就是。

苏语迟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先回去吧，我录制完了打电话。”

林婉清看着那栋宿舍楼，又看了看苏语迟手里的行李箱，嘴唇动了动。她想上去帮她铺床、归置东西、看看窗户漏不漏风、看看厕所干不干净——所有母亲想做的事，她都想做，但她知道苏语迟在录节目，二十四小时直播，她不想给女儿添麻烦。

“行。”林婉清说，“那你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婉清？”

林婉清转过身，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朝她走了过来，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固定，五官深刻，气质雍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松树，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拎着她的行李箱。

林婉清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宁姐！”

两个人抱了一下，松开，那个被叫做“宁姐”的女人看了林婉清一眼，又看了沈知行一眼，又看了苏语迟一眼，目光在苏语迟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你们找了好多年的——那位？”她没有把话说完整，但意思到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宁姐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着苏语迟，伸出手：“你好，我是宁澜。”

苏语迟跟她握了一下手，宁澜的手很暖，手掌很软，但指节有力，她的笑容里有长辈的温和，但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她在看苏语迟，但不是那种“我来鉴定一下你”的看法。

“宁老师好。”苏语迟说。

宁澜笑了：“你叫我宁老师，显得我跟梁以安一辈了，他是我外甥。”

苏语迟想起来了，梁以安确实提过，他有一个小姨是演员，但很久没出来了，没想到是这位——拿过两次影后、十年前突然淡出圈子的宁澜。

“那您跟梁老师差辈了。”苏语迟说。

“差着辈呢，他来之前我叫他少说话，别给我丢人。”宁澜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自家孩子。

沈知行站在旁边，看着宁澜，又看了看林婉清，他知道宁澜是这次的嘉宾，但他不知道林婉清会不会趁机提让他们也留下来，他没有开口，这不是他的风格。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宁姐，节目组这边，能不能让我和知行也留下来？知行可以在学校给学生上上课，历史课，免费的！就是要安排住宿，我们住旁边就行。”

宁澜看了苏语迟一眼，又看了看沈知行和林婉清，笑了一下：“行，我去跟导演说，你们这叫‘送女上学’，我懂的。”

沈知行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苏语迟假装没看到，低头看手机。

宁澜去找总导演陈导的时候，陈导正在看监视器。听完宁澜的话，他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犹豫，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的无奈，免费的历史教授来给学校上课，这是公益，他拒绝的话传出去不好听，而且宁澜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行，住你旁边，但录节目的时候不能干扰拍摄。”陈导说。

“没问题。”宁澜笑得很得体。

于是沈知行和林婉清也被安排进了教师宿舍，就在宁澜的隔壁，而宁澜的另一边就是苏语迟。

苏语迟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赵姐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苏语迟，网上有人开始扒你爸妈的身份了，他们不是普通人，网上什么猜测都有，你注意一下。”

苏语迟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继续铺床单。“扒就扒，又不是见不得人。”

赵姐沉默了两秒：“你是真不怕啊？”

“我怕什么？”苏语迟把床单抻平，拍了拍枕头，“赵姐，我在网上露脸三年了，什么没被扒过？高中成绩单都被扒出来过，法考成绩也被扒出来过，多两个教授而已，又不是多两个脑袋。”

赵姐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挂了电话，去刷微博了。

网友的速度比苏语迟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两个小时，沈知行和林婉清的身份就被扒了个底朝天。沈知行，S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过好几本专著，在学术圈很有名；林婉清，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同时是某知名文化企业的董事。两个人的履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黑点，反而好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教授夫妇”、“书香门第”、“福气姐的眼神跟他们好像”、“你们看那个女教授的眼睛，跟福气姐一模一样”。

网友的推理能力在这一天达到了巅峰，有人把苏语迟的照片和林婉清、沈知行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眼睛、脸型、鼻梁弧度，做了十几张对比图，结论是：“这不是像，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网友的讨论从“像不像”变成了“是不是”，然后变成了“如果是，那苏语迟就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

话题#苏语迟  父母#在下午三点冲上了热搜第一，苏语迟没有看手机，她在参加节目组的录制。

录制的第一天，嘉宾们被安排在学校里体验一天的教学工作，苏语迟被分到了初二年级的生物课，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拿着她的简历看了半天，抬头对她说：“你大学学的是化学专业？那生物你应该也懂吧，理综不分家，你上生物课行不行？”苏语迟看着那个工作人员，想说“化学和生物差不少呢”，但又想到她考法考、考心理咨询师的时候，哪一科不是从头学的？生物好歹还是自然科学，比法律离化学近多了。

“行。”她说。

她站在讲台上，面对四十多个初中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苏语迟。

“我姓苏，今天给你们上生物课。不是因为我生物好，是因为节目组分给我的。”底下的学生笑了一片。

“你们生物学到哪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遗传与变异，刚学完孟德尔的豌豆实验。”

苏语迟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豌豆花的示意图——画得不算好看，但能看出来是花，雌蕊雄蕊标得清清楚楚。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孟德尔为什么选豌豆？因为豌豆是自花授粉，容易控制变量，你们以后做实验也是这个道理——想证明一件事，先把其他可能捣乱的因素都关在门外。”

她讲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把遗传定律的框架理了一遍，不是照本宣科，是用大白话把“显性隐性”、“基因分离”、“自由组合”这些词掰开了说，中间还穿插了几个她大学做化学实验时闹的笑话——比如把酸倒进碱瓶子里喷了一米高。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一个男生举手问她：“老师，你大学不是学化学的吗？怎么生物也讲得这么好？”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考试的时候，生物和化学都在理综卷上，你分不开它们，就像你分不开你的左手和右手。”下课铃响了，她拿着课本走出教室。走廊里站着一个女孩，手里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问她：“苏老师，网上说那对教授夫妇是你的亲生父母，是真的吗？”

苏语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孩连忙摆手：“您要是不方便说就不说，我只是——”

“是真的。”

女孩愣住了，站在旁边偷听的学生也愣了一片，走廊安静了。

苏语迟把手里的课本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那个女孩，语气很平：“我最近刚找到他们，请大家不要打扰他们，他们不是公众人物，只是来陪我录节目的。”

女孩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老师再见”，转身跑了，她跑出去不到二十米，就低头开始发消息。

当天晚上，节目组安排了采访环节，还是那个王编导，还是那个小房间，还是那盏亮得晃眼的补光灯，苏语迟坐下来的时候，王编导看着她的表情跟之前都不一样了——之前是“这个嘉宾好难搞”，今天是“这个嘉宾的身世好复杂”。

“语迟，今天网上有很多关于你和沈知行教授、林婉清教授之间关系的猜测，你能跟大家说一下吗？”

苏语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们是我的父母，亲生父母，我刚找到他们，没几天。”

王编导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语迟继续说：“我们失散了二十二年，我四岁的时候被人带走了，他们找了我二十二年，最近通过DNA比对确认的，他们没有在节目里出现，只是来送我的，想给我收拾一下宿舍，我没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说到“找了我二十二年”的时候，她的眼皮眨了一下，比平时多眨了一下。

王编导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对网友说你们长得很像，你自己觉得像吗？”

苏语迟想了想：“我跟我妈的眼睛确实挺像的，不看别的，只看眼睛的话，像克隆。看脸的话，像我爸，额头像，下巴也像。”

“那你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

苏语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采访可以结束了，再问下去你要把我问哭了，我不喜欢在镜头前哭，哭起来很丑。”

王编导看着她，眼眶先红了，苏语迟看着她要哭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你别哭，你哭了我还得安慰你。”

王编导接过纸巾，笑了。

弹幕在这一刻已经不是弹幕了，是一整面墙：

“她说出来了！她直接承认了！”

“沈知行的表情我想看回放”

“苏语迟说‘哭起来很丑’——她什么时候都不忘搞笑”

“但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好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别说了我哭了”

热搜在采访结束后的十分钟内冲到了第一：#苏语迟承认沈知行林婉清是亲生父母#。

话题下面最高赞的评论是：“难怪福气姐学习这么好，原来是家族基因。爷爷是科学家，奶奶是化学教授，外公外婆都是教授，爸爸是历史系教授，妈妈是艺术系教授，哥哥是理论物理学家——这是什么学术天团。哦对了，福气姐自己大学学化学，理综随便考，法考裸考过，闲着没事考了心理咨询师和厨师证，这一家子，是不给别人活路啊。”

苏语迟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吃苹果，她不知道“学术天团”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她想了想，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赵姐，网友说我们家是学术天团。”

赵姐秒回：“你才发现？”

苏语迟：“我只是觉得这个说法挺准确的。”

赵姐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明天讲什么？生物还是化学？”

苏语迟：“生物，他们分给我的是生物课。”

赵姐：“你一个学化学的，连续上生物课？”

苏语迟：“理综不分家，你说的。”

赵姐没有再回，她可能正在后悔自己说过这句话。

苏语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脸，洗完脸涂大宝的时候，她想了一下今天的事——承认了，说了，没有隐瞒，她不想隐瞒，不是因为她觉得丢人，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们等了她二十二年，还要躲在阴影里。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教师宿舍的被子有点薄，但她不冷。隔壁是林婉清和沈知行的房间，隔着墙，她什么都听不到，但她知道他们在那边。

她闭上眼睛，睡了。

隔壁房间里，林婉清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网友做的对比图，左边是苏语迟最近上节目的截图，右边是沈含章四岁时的照片——不知道网友从哪里找到的，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两个小女孩的眼睛一模一样，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林婉清的手在发抖，眼泪又掉下来了。沈知行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机拿走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别看了，明天还要陪她。”

林婉清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但她觉得隔壁那个房间，是她二十二年离女儿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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