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天
周五早上,苏语迟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下周除了真实游戏,其他通告都帮我推掉。”
赵姐秒回:“???为什么???”
苏语迟打了几个字:“有事。”
赵姐:“什么事比赚钱重要?”
苏语迟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陪父母。”
赵姐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行,你好好陪,但下周五的形象照不能推,合同签了。”
苏语迟:“行。”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周五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沈知行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今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沈知行回得很快:“没有安排,你要是方便,我们想和你多相处几天,我们住酒店就行。”
苏语迟看着“住酒店就行”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别住酒店了,住我这儿,我这儿有个沙发床,能睡两个人,就是小了点。”
沈知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好,你发个地址,我们过来。”
苏语迟发了定位,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
她的loft不大,六十来平,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客厅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可以拉开来变成一张床,她把沙发上的快递盒、薯片袋子、遥控器、充电线收拾干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床单被套——那是赵姐上次给她买的,她洗好了以后一直放着,她打开包装,抖了抖,铺在沙发床上,又拿了两个枕头,整整齐齐地摆好。
然后她去卫生间看了看,毛巾只有两条,都是她自己用的。她翻了翻柜子,找到两条新的——还是赵姐买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小狗,她一直没用,她把新的挂上去,又把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归拢了一下,大宝、防晒霜、牙膏、牙刷,摆成一排。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圈,觉得可以了,又觉得还差点什么,想了想,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保温壶里,放在茶几上,又洗了一盘水果——苹果、香蕉、橘子,都是昨天买的,她把水果盘放在保温壶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门铃在十点半响了。
苏语迟走过去开门,林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一个保温袋,沈知行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还挂着一个公文包。
“进来吧。”苏语迟侧身让开。
林婉清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loft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铺好的沙发床上,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整整齐齐。
林婉清的目光在那张沙发床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看到保温壶和水果盘,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饭盒。
“我给你带了点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了几样家常的。”林婉清的声音很轻,“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你不用今天吃,放冰箱里,能吃两天。”
苏语迟看着那几个饭盒,又看了看林婉清——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拎东西拎累了,还是紧张。苏语迟接过饭盒,放进冰箱,说了一句:“谢谢。”
林婉清愣了一下,她说“谢谢”的样子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道谢。林婉清的眼眶又红了,但她笑了笑,把泪意压了回去。
沈知行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像在课堂上一样,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这间屋子——不大的空间,简单的家具,茶几上摆着半包薯片,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买牛奶”和“记得交水电费”。他的目光在那张便利贴上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苏语迟在厨房里给他们倒水。她拿了两个杯子,一个印着“世界和平”,一个印着“早点下班”。她把杯子放在沈知行和林婉清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在茶几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苏语迟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递给林婉清,林婉清接过去,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一句“甜”。苏语迟又剥了一个,递给沈知行,沈知行接过去,没有吃,放在手心里握着,像握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昨天你们说的事,”苏语迟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想了想,我小时候的事,你们想知道吗?”
林婉清的手停了一下,沈知行握着橘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说,你想说我们就听,你不想说就不说。”沈知行的声音很稳。
苏语迟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说。
“我被从你们身边带走之后,被一对夫妇收养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他们不能生孩子,所以想领养一个,我到了他们家,一开始还好,有饭吃,有地方住。但过了不到一年,婶婶——就是那个女的——怀孕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们就不想要我了,不是那种直接赶出门的,是慢慢不给吃饭了,以前一天三顿,后来变成两顿,后来变成一顿,再后来,他们把我送到了福利院门口,让我站在那里,说‘你等一会儿,我们去买点东西’,然后就没有回来。”
林婉清的手捂住了嘴,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
苏语迟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两秒,继续说:“福利院的孙院长人很好,她给我安排了床位,给我换了干净衣服,给我吃了饭,我记得那顿饭是热汤面,里面有一个荷包蛋,她说‘小朋友,你以后就在这儿住,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语迟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时候我五岁,不太懂什么叫‘收养’,什么叫‘弃养’,只知道饿,后来慢慢懂了。福利院的孩子不多,但也不少,孙院长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有时候饭不够吃,她就先给我们盛,她自己喝点汤,冬天被子不够,她就抱着一床被子在几个房间来回跑,哪个房间冷就盖哪个房间。”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
“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吃得不太饱,穿得不太暖,但饿不死,冻不死,孙院长说,活着就有希望。”
林婉清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决堤的哭声。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捂着嘴,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苏语迟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林婉清接过去,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干净,苏语迟又抽了两张,又递过去。
沈知行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只是握着那个橘子,握得很紧,橘子的皮被掐破了,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也没有松手。
苏语迟看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把那个被掐烂的橘子拿走了,她拿了另一个橘子,剥了皮,递给他。
“爸,”她说,“吃橘子。”
沈知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看着苏语迟手里那个剥好的橘子,又看着苏语迟的脸。她的表情很平淡,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刚才叫了一声“爸”,不是“沈教授”,不是“沈先生”,是“爸”。
沈知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接过橘子,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苏语迟看着他哭,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对不起”,她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在福利院待了两年,被转到了另一个福利院,那边的条件好一些,有专门的教室和食堂,孙院长帮我们争取的,她说孩子要读书,不读书就没出路,我就是在那里开始上学的。后来考上大学,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证,做了艺人,一直到现在。”苏语迟说完了。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学习一直很好?没让人操过心?”
苏语迟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考了八十七分。孙院长没说什么,我自己哭了一晚上。”她顿了顿,“不是因为我好强,是因为考不好就拿不到奖学金,拿不到奖学金,下学期就买不起本子和笔,福利院的孩子,成绩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活命的。”
沈知行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林婉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语迟的语气没有起伏,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所以我不是‘学习好’,我是‘不能不学习好’。上课认真听,下课认真写,考试的时候把会的都写对,不会的猜一个运气好的,小学第一,初中第一,高中第一。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不敢考第二。”
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苏语迟看了她一眼,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过去,继续说。
“后来上了大学,不用再为学费发愁了——国家奖学金、助学金,还有学校的各种补助,够用,但是闲不下来,总觉得不学点什么就是浪费时间。”她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赵姐说我是‘考证狂魔’,其实不是,就是大二那年,课少,周末没事干,看到食堂门口贴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培训广告,说是考出来可以领补贴,我想着有补贴还能学点东西,就报了,上课在周末,一共上了两个月,考过了。”
林婉清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点哑:“那……法考呢?”
苏语迟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了一些:“法考是在车上学的,大四那年刚签公司,通告排得满,一天跑三个地方。经纪公司配了车,每天在车上的时间三四个小时,闲着也是闲着,就下载了法考的视频课,二倍速听。刑法部分听得最认真,因为有意思,民法一般,有点枯燥,商法跳着听的,没听完。考试的时候客观题多六分,主观题多零分,刚好擦线,后来成绩过了,但没去领证——领证那几天在拍戏,走不开,拍完戏就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沈知行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心疼,是那种“我了解你”的确认。
“你大学还考了什么?”他问。
苏语迟想了想:“营养师,那个没用上,就是看着课本厚,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一个月啃下来,啃下来了,证拿了一年,发现这个行业不考编没法就业,就没再碰了。”
“还有厨师证。”她补了一句,“大三考的,那段时间特别馋红烧肉,外面卖的不舍得天天吃,就想自己做。食堂有烹饪选修课,报的人太少,老师差点不开班,我去找老师说‘你开班,我上,再拉两个人’。最后拉了三个同学,凑了五个人,课开了,学了一学期,期末实操考了红烧肉和清炒河虾仁,评委老师说‘肉质软糯,色泽红亮,可以开店了’,就把证拿了,但拿了证之后反而懒得做了,还是吃食堂。”
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沈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婉清,林婉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复杂的光——有心疼,有骄傲,有遗憾,也有一种“她就是我们家孩子”的确认。
“所以你那些证,都是为了省钱或者打发时间?”林婉清的声音还有点颤,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可思议。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一句:“也不全是,心理咨询师是为了补贴,法考是为了不浪费时间,厨师证是为了吃,但归根结底都一样——闲着也是闲着。”
沈知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你跟你哥哥真的很像,他读博的时候,也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把隔壁系的量子场论课听完了,后来写了一篇论文发在物理评论上。”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是在夸我?”
沈知行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在陈述事实。”
苏语迟没有说话,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像在念一份年表——某年某月发生了什么事,某年某月又考了什么证,没有渲染,没有煽情,没有“那时候我很难过”。但林婉清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沈知行把橘子吃完了,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看着苏语迟,问了一句:“你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人欺负你吗?”
苏语迟想了想:“有,但我不怕。我成绩好,老师护着我。”
“成绩好,老师就护着你?”
“不是,是成绩好,将来能考上好大学,能有好工作,能给别人看——福利院的孩子也能出息,老师们护着我,是因为我出息了,能给福利院争光。”苏语迟的语气很平,“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可怜,我不需要别人觉得我可怜。”
林婉清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苏语迟,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心疼,是敬佩。
苏语迟看到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自在,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林婉清带来的饭盒。
“中午别走了,我做饭。”她说。
林婉清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
“我想帮。”
苏语迟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婉清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坚定。苏语迟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围裙递给她。
“那你洗菜。”
林婉清接过围裙,系上。围裙是碎花的,有点小,苏语迟穿着刚到膝盖,林婉清穿着过了小腿,苏语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去切菜。
苏语迟切菜的样子很认真,土豆切成丝,粗细均匀,葱花切成小段,姜切成薄片,林婉清在旁边洗菜,水龙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做饭跟谁学的?”林婉清问。
“福利院的阿姨,她们做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
“没有人专门教你?”
“有,大学烹饪选修课,老师教的,考试的时候红烧肉和清炒河虾仁,老师说我红烧肉的糖色炒得好,靓。”苏语迟把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但平时做不用那么讲究,熟了就行。”
林婉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泪痕,但你能看出来她是真的被逗乐了。
沈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的两个女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谁都没有说话,但动作很默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他的手有点抖,照片拍糊了,他没有删,又拍了一张,这张稳了,他看了看,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看着。
午饭做了四个菜。土豆丝、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排骨是林婉清带来的,苏语迟加热了一下,又加了点酱油和糖,重新收了一下汁。米饭是新煮的,水放得刚好,米粒饱满,不软不硬。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餐桌不大,平时苏语迟一个人用,现在坐了三个人,有点挤,但没有人觉得不舒服。
林婉清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她愣了一下,看着苏语迟。
“你加了东西?”
“加了点酱油和糖,你原来的太淡了。”
林婉清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比你妈做的好吃。”
苏语迟正在喝汤,差点呛到,她放下碗,看着林婉清。林婉清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谦虚。
“你做的排骨确实比我做的好吃。”林婉清又说了一遍,“你加了糖,提鲜了,你那会儿考厨师证的时候,实操考的就是这个?”
苏语迟夹了一块土豆丝,嚼了嚼:“考的是红烧肉和清炒河虾仁,排骨是后来自己琢磨的。”
林婉清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笑了:“你琢磨东西,总是能琢磨透。”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把一块排骨夹到林婉清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沈知行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们太瘦了。”
林婉清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排骨吃了,把骨头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接下来的两天,苏语迟带着沈知行和林婉清在这座城市里走了一些地方,没有去景点,没有去商场。她带他们去了她小时候住过的福利院——老楼还在,墙皮掉了不少,院子里的滑梯换了新的。孙院长不在,退休了,新院长不认识她,他们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带他们去了她读过的小学、中学,周末没有学生,大门关着,她隔着栅栏指了指那栋三层教学楼:“我就在那个教室上的课。靠窗第二排。”
林婉清看着那栋楼,看着墙上剥落的涂料和生锈的窗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沈知行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在这里读了六年?”
“六年。”
“成绩一直第一?”
“大部分时间第一。偶尔第二。”
“第二的时候难过吗?”
苏语迟想了想:“难过,不是因为考了第二,是因为考第一的那个人请全班吃零食,我没有钱请。”
沈知行沉默了,林婉清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苏语迟带他们去了一家她常去的面馆,老板认识她,看到她进来,喊了一声“老样子?”苏语迟说“三碗”。老板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人,没多问,去煮面了。
面端上来,大碗,汤浓,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香菜。林婉清看着那个荷包蛋,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苏语迟说的那碗热汤面——那个荷包蛋,是她在福利院吃的第一顿饱饭。
她低头吃面,把那个荷包蛋吃了,把汤也喝了。沈知行也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苏语迟看着他们吃完,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林婉清碗里。
“你吃。”她说,“我不饿。”
林婉清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把那个荷包蛋吃了,吃得很慢。
周日晚上,苏语迟做了一顿晚饭,饭菜比前两天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蒜蓉西兰花。沈知行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林婉清倒了一杯,他看了看苏语迟,苏语迟说“我不喝酒”,他就没给她倒。
三个人坐着吃饭,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不是《真实游戏》,是另一个,苏语迟没看过。
林婉清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比前两天多了。
“语迟,”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酒意,但不醉,“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你吗?”
苏语迟正在夹鱼,筷子停了一下。
“因为你被带走的时候,那个人直接给你带出市了,我刚开始以为就在s市,所以我们的寻找范围就在那。”林婉清的声音有点哑,“后来我们去了很多城市,贴了很多寻人启事,上过电视,找过警察。每一次有人提供线索,我们都去,每一次都不是。”
苏语迟放下筷子,看着她。
“后来,你妈妈——就是你的生母——她的身体垮了,医生说是长时间的抑郁和焦虑,导致免疫系统出了问题。”沈知行接过话,声音很沉,“她住了很久的院,出来之后,我们还在找,只是找得慢了,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再奔波。”
林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保养得很好,但无名指上有一个老茧——可能是写字写出来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前几天,我朋友收到《真实游戏》的邀请,她看了嘉宾资料,把你的照片发给我,我放大了看,看到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跟我一模一样,我就觉得,这次可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苏语迟,目光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感谢这个节目,感谢你活得好好的。”
苏语迟看着林婉清,又看了看沈知行,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举起来。
“敬你们。”她说,“敬你们没有放弃。”
沈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林婉清也端起酒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苏语迟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继续夹鱼。
“鱼凉了就腥了,快吃。”
林婉清看着她,笑了,这次的笑没有眼泪,是一种很干净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儿,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想象中见面的场景是她抱着苏语迟哭,苏语迟也哭,两个人在泪水中诉说思念,但现实是,她没有抱到苏语迟——是她女儿主动抱了她。哭的是她自己,苏语迟没有哭,苏语迟只是在给她夹菜、铺床、剥橘子、做早饭、说“你们太瘦了”、“多吃点”、“鱼凉了就腥了”。
她女儿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说“我爱你”,而是说“你吃”。
她突然觉得,这种方式,比说“我爱你”更好。
因为“你吃”是饿过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
而她女儿饿过,饿了很多年。
林婉清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有点辣,但心里是暖的。
她看着苏语迟低头吃鱼的样子,看着她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看着她把肚子上没有刺的那块肉夹到自己碗里,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吃。
林婉清把鱼吃了,把骨头吐出来,也放在了碟子边上。
两块骨头挨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两座沉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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