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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沈含章


周四下午,苏语迟在城东的一个摄影棚拍广告,是一个护肤品的广告——不是之前那个让她“烂脸”的牌子,是另一个,赵姐帮她挑了很久,最终选了这个,苏语迟试用了一周,觉得“还行,不烂脸”,就接了。

拍摄比预想的顺利,摄影师让她笑,她笑了,摄影师让她看镜头,她看了,摄影师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她说“我不笑的时候也不丑”。

摄影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苏语迟没接话,她觉得自己只是在说实话。

拍完最后一组镜头,她从摄影棚出来,手机正好响了,屏幕上的号码是检测机构的,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苏女士您好,您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您可以随时来领取纸质报告,电子版稍后会同步发送到您的邮箱。”

苏语迟握着手机,站在摄影棚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撩,就那么站着。

“我现在过来。”她说。

挂了电话,她找到赵姐,赵姐正在跟摄影师看回放,嘴里念叨着“这张好”、“这张光不对”。苏语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姐,我有点事,先走了。”

赵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苏语迟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怎么,就是有点累。”

“累了你回公司休息,我让人送你。”

“不用。”苏语迟把外套穿上,“我自己打车。”

她转身要走,赵姐跟上来,拉住了她的袖子。

“苏语迟,你跟我说实话,出什么事了?”

苏语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她想了想,觉得瞒不住赵姐,赵姐跟她这么多年,她脸上多一颗痘赵姐都能看出来,更别说这种“有事”的表情了。

“检测机构打来电话,结果出来了,我去拿报告。”

赵姐愣了一下:“什么检测机构?什么报告?”

苏语迟没有回答,她穿好外套,拉上拉链,往外走。

赵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追了上去,她追到电梯口,按住了电梯门。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你用。”赵姐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你这种表情,我不放心。”

苏语迟看着她,没再拒绝,电梯门关上,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赵姐偷偷看了苏语迟一眼——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赵姐认识她八年,只见过她这种表情两次。一次是签约那天,她说“我不会说谎”的时候,一次是今天。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苏语迟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赵姐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把车开得很稳,空调调得很暖。

车停在检测机构楼下的时候,苏语迟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赵姐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响,苏语迟走得快,赵姐穿着高跟鞋追得有点吃力,但她没有喊她慢点。

前台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她看到苏语迟,笑了一下:“苏女士,您的纸质报告已经准备好了,沈先生和林女士也到了,在接待室等您。”

苏语迟点了点头,往接待室走去,走廊不长,但她的脚步比昨天还慢。

赵姐跟在后面,心里还在嘀咕“沈先生和林女士是谁”。

苏语迟推开接待室的门。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电子报告的截图——苏语迟瞥了一眼,看到了“支持为生物学母亲”几个字。林婉清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彻底,像是已经哭过一场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看到苏语迟进来的那一刻,那双跟苏语迟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泪水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苏语迟,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米白色的开衫上。

沈知行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握着手机,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看着苏语迟的目光,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可能是你”,今天是“就是你”——那种确定感,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从电子报告里确认过了。他们是在停车场看完的报告,看完之后,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林婉清哭了,沈知行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他们上楼,走进接待室,等着苏语迟来。

现在苏语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苏语迟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她想到了小时候坐在福利院门槛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想到了长大后自己翻遍档案室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想到了每一次希望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想到了今天早上她说“如果是真的,那就有父母了”。现在是真的了,电子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纸质的也在桌上放着。但她突然觉得,她的腿有一点点软。

赵姐从后面走上来,看到苏语迟愣在门口,又看到里面那对眼眶通红的夫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苏语迟身前。

“你们是谁?”赵姐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堵墙,“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是她的经纪人。”

沈知行站起来,看着赵姐,声音很稳:“你好,我是沈知行,这位是我的妻子林婉清,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

他没有说完,苏语迟从赵姐身后走了出来,走得很慢,但很稳,她走到林婉清和沈知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了。她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她考法考时坐在考场里的姿势。

“赵姐,你过来坐。”她的声音很平。

赵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对夫妻,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的手放在包上,包里有手机,随时准备拨110。

接待室的工作人员把三份纸质报告拿进来了,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印章。工作人员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说了声“请核对”,然后退了出去。

苏语迟看着那三个信封,没有动,她其实已经不需要看了——电子版的结果在来的路上,林婉清给她发了微信,她没点开,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婉清的手机还亮着屏幕,那封电子报告还打开着,赵姐眼尖,瞥了一眼,看到了“生物学母亲”几个字,嘴巴一下子就张开了。

苏语迟伸手拿起中间那个信封,撕开封口,抽出报告,她的目光落在“鉴定意见”那一栏,上面写着:

“根据DNA遗传标记分型结果,支持沈知行为苏语迟的生物学父亲。”

她翻到第二页,另一份报告的结论:

“支持林婉清为苏语迟的生物学母亲。”

苏语迟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惊讶。她早就猜到了,从看到林婉清那双眼睛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但猜到了和看到了,还是不一样的,她把报告放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赵姐从苏语迟手里抢过那份报告,反复看了三遍——“生物学父亲”、“生物学母亲”——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林婉清和沈知行,又低头看了看报告,又抬头看了看苏语迟,她的嘴张着,合不上,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苏……苏语迟……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找到你爸妈了?”

苏语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赵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捂住了嘴,但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咽咽的,苏语迟看着她哭,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赵姐,你哭什么?又不是你找到爸妈。”

赵姐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替你高兴不行吗?”

苏语迟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谢,她只是伸出手,在赵姐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林婉清终于控制住了情绪,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把声音稳住了。她看着苏语迟,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声音太大把面前这个女孩惊跑了一样,她的手机屏幕暗了,但那份电子报告还留在她的相册里,她在停车场的时候截了图。

“语迟,对不起。”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道歉,“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是我们的错。”

苏语迟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婉清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你小时候叫沈含章,小名落落,你爷爷给你取的名字,‘含章’出自《周易》,含章可贞,以时发也。你那时候最喜欢吃草莓味的酸奶,每次去超市都要拿一盒……你四岁那年,我带你逛商场……”她把丢失的经过又讲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泪意,苏语迟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

“沈含章。”苏语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比“落落”正式得多,比“苏语迟”多了很多笔画,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写起来太累了,签名要签很久。

沈知行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打断林婉清,等妻子说完,他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讲课,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

“语迟——不对,你原来的名字叫含章,但你想继续用语迟也可以,叫什么都行,我跟你说一下家里的情况,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苏语迟点了点头。

“我们家,从明清开始就是读书人家,书香传代。”沈知行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门历史课,“到了新中国,我父亲——也就是你的爷爷——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留洋归国的科学家,他后来办了实业,算是个红色企业家。你的奶奶是国内知名大学的化学教授。”

赵姐在旁边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成了O型。

沈知行继续说:“你的外公是大学教授,外婆也是教授,都在大学教了一辈子书。”

“我这一辈,家里兄弟两个,我有一个哥哥,也就是你大伯,他是军人,在部队干了一辈子;你大伯母出身红商家庭——就是那种几代人都在做正经生意、跟国家有很深渊源的家庭;他们的儿子,你堂兄,现在是中国科学院的研究员。”

沈知行顿了一下,看着苏语迟。

“我,沈知行,在S大学历史系教书,你的母亲——林婉清,是艺术学院的客座教授,同时也帮忙打理家族的几家企业。你还有一个哥哥,比你大六岁,他现在在美国,在一所大学里开讲座,教的是理论物理,他从小就叫你‘落落’,到现在手机屏保还是你四岁时的照片。”

沈知行说完了。接待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赵姐坐在旁边,下巴已经彻底合不上了,她看看沈知行,又看看林婉清,又看看苏语迟,嘴巴张了张,终于说了一句话:

“难怪你这么会读书。”

苏语迟转头看了她一眼。

赵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基因——这是基因的问题——祖传的理科脑子——不对,文理兼修——”

苏语迟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赵姐,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赵姐的声音拔高了,“你找到的亲生父母是书香世家!你爷爷是科学家!你奶奶是化学教授!你外公外婆都是教授!你大伯是军人!你大伯母是红商家庭!你堂兄是中科院研究员!你爸爸是历史系教授!你妈妈是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兼企业家!你哥哥在美国开讲座——苏语迟,你知道这是什么家庭吗?”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一句:“一个吃饭要摆两桌的家庭。”

赵姐噎住了。

林婉清听着苏语迟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底的泪光还在闪,她看着苏语迟,目光里的那种小心翼翼,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语迟,含章——你想让我们叫你哪个?”

苏语迟想了想:“语迟吧,叫习惯了,含章写起来太累。”

林婉清又笑了:“你跟你哥哥一样,他小时候也说,沈蔚章这个名字写起来太累,考试的时候比别人多花十秒。”

苏语迟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

沈知行看着苏语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语迟,你不用急着做任何决定,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家人一直都在,我们等了二十二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我们在这边还能再待一个礼拜,我们想和你多相处一下,至于你什么时候想回家,随时可以,你不想回来,我们也尊重你。”

苏语迟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灰白,坐得很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但苏语迟知道,那里面有一份电子报告,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苏语迟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比林婉清的手粗糙很多——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这双手做过实验、洗过碗、搬过货、写过无数张快递单,是一双靠自己活到二十六岁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她的掌纹很乱,生命线分了两叉,感情线断了一截,小时候福利院的阿姨说,掌纹乱的人命苦。

她把手合上,抬起头,看着沈知行和林婉清。

“我知道了。”她说。

四个字,没有“我原谅你们”,没有“我恨你们”,没有“我想回家”,没有“我不想见你们”,就是“我知道了”。

沈知行点了点头,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擦,而是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回答,虽然只是“我知道了”,但至少不是“我不想知道”。

苏语迟站起来,赵姐也跟着站起来了。

“我先走了。”苏语迟说,“今天还有事。”

林婉清也站起来,她的手往前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很想抱苏语迟,但她不敢。她怕这个动作会吓到她。

“好,你路上小心。”林婉清的声音很轻。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看到那只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看到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看到她努力维持的体面,苏语迟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了林婉清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苏语迟的手在林婉清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她刚才拍赵姐的手背一样。

“别哭了。”她说,“我没事。”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赵姐跟在后面,高跟鞋哒哒哒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和沈知行——林婉清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沈知行揽着她的肩膀,眼眶也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赵姐追上苏语迟,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语迟。”

“嗯?”

“你刚才抱她了。”

“看到了。”

“你为什么会抱她?”

苏语迟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她的手伸出来了,不抱的话,太尴尬了。”

赵姐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苏语迟不是“怕尴尬”才去抱的,苏语迟这个人,如果不想做一件事,天塌下来她都不会做。她抱了,说明她想抱。只不过她不想承认。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语迟走出去,秋天的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撩,就那么走着。

赵姐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卫衣上那个小小的品牌logo。她突然觉得,苏语迟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赵姐。”

“嗯?”

“那个新来的嘉宾,是林婉清的朋友。”

赵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说的,她的朋友收到了《真实游戏》的邀请,看了我的资料,觉得我像她。”苏语迟转过头,看着赵姐,“所以下一期的新嘉宾,是她朋友。”

赵姐的嘴巴又张开了。

“那……那你……”

“没什么。”苏语迟转过头,继续走,“来了就知道了。”

她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写字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但她不知道哪一间是接待室,不知道林婉清和沈知行是不是还站在那里,透过窗户看着她。

她看了一秒,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苏语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了林婉清发来的那条消息——一份电子报告,她还没有点开,她点了进去,看到那行字:“支持林婉清为苏语迟的生物学母亲。”

她看了两秒,退了出来。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打开了林婉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报告收到了,我没事,你们也别太激动。”

发送。

然后她又打开沈知行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林婉清回了一条语音,苏语迟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不大,苏语迟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对夫妻——眼眶发红的父亲,泪水涟涟的母亲,那只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他们来之前,已经在停车场的车里看完了电子报告,哭了不知道多久,但他们在她面前,还是忍着,还是保持着体面。

她想了想,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有父母了,有一个在美国教物理的哥哥,有一个在科学院做研究的堂兄,有一个当军人的大伯,有一个当教授的外公外婆,有一个做科学家的爷爷,有一个教化学的奶奶。

她还知道了一个新名字——沈含章,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她虽然不太懂《周易》,但她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只不过她还是喜欢苏语迟,因为“语迟”是她自己选的,说了二十六年,习惯了。

她突然觉得,以后过年可能不用一个人吃泡面了。

但可能要应付很多亲戚。

她想了想,觉得应付亲戚比吃泡面麻烦多了。

“还是泡面好。”她小声说了一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听清,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没什么。”苏语迟说,“我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司机看了看窗外的阴天,又看了看她,没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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