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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落落


周四,苏语迟难得没有通告。

赵姐提前三天就在日程表上把这个日子圈了出来,写了四个字:“不许安排。”苏语迟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回了一个字:“哦。”但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不是因为可以休息,是因为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确实睡到了自然醒,九点零三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暖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赵姐,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福利院的院长。

苏语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存了这个号码,但很少接到它的来电,上一次是两年前,院长问她要不要回去参加福利院的周年庆,她说“行”,然后去了,带了三大箱零食和二十本课外书,再上一次是更早以前,院长告诉她有一个资助项目可以申请,她说“谢谢院长,不用了,我现在能赚钱了”。

她接了。

“苏语迟吗?我是孙院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带着那种苏语迟从小听到大的、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语速。

“孙院长好。”苏语迟坐直了身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接到福利院的电话,她都会不自觉地坐直。

“语迟啊,我问你一件事。”孙院长的声音顿了顿,“你还想找你的父母吗?”

苏语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她想找。

她当然想找。

小时候,每到过年,别的孩子被亲戚接走,她就坐在福利院的门槛上,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路灯亮了,灭了,又亮了,没有人来,后来她长大了,不再坐在门槛上了。她开始自己去找——去过派出所,查过本市户籍系统,翻过当年的档案,问过每一个可能知道线索的老人,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不是线索断了,是根本没有线索,她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身份,没有来处,没有任何一张纸能告诉她“你是从哪儿来的”。

后来她就不找了,不是不想找了,是不想再失望了。

“孙院长,您怎么突然问这个?”苏语迟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孙院长说:“前两天,有一对夫妻找到福利院来了,他们拿着照片,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身上的一些细节跟你的情况对上了,我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像你,我没有直接告诉他们你是谁,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是想见,我就安排,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说没找到。”

苏语迟沉默了几秒。

“什么细节?”

“左手臂内侧有一颗痣,右脚踝小时候被自行车辐条夹过,留了一道疤,耳朵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胎记,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苏语迟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臂内侧,那颗痣还在,不大,深褐色,像一粒芝麻,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踝——那道疤已经淡了很多,但用手摸还能摸到一条细细的凸起。

这些细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他们是什么人?”苏语迟问。

孙院长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看起来像是有文化的人,穿着打扮很得体,说话也有教养,男的姓沈,说是大学老师,女的姓什么我没记住,但她的眼睛——语迟,她的眼睛跟你很像。”

苏语迟的手停在耳朵后面,摸着那块她自己都快忘了的胎记。

“他们现在在哪?”

“还在这个城市,他们留了电话,说随时可以过来,语迟,你要是想见,我帮你约,要是不想见——”

“约。”苏语迟说,“今天行吗?”

孙院长愣了一下:“今天?你今天不是要录节目吗?”

“今天休息。”

“那行,我打电话问问他们。”孙院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语迟,你等一下,我马上回你。”

苏语迟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秋天的阳光很亮,但不刺眼,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灰色的水泥晒得发白,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皮不肿,下巴的痘印已经几乎看不到了,鼻翼两侧的红血丝还是老样子,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跟她很像?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像谁。

她涂了大宝,涂了防晒,今天涂了两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不是上次拍形象照那件,是另一件,领口没有标签,是她自己在网上买的,九十九块钱,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又觉得不太对,把衬衫换成了那件灰色的卫衣,想了想,又换回了衬衫。最后穿着衬衫出了门。

她在路口站了一分钟,打了一辆车,上车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那家做亲子鉴定的机构,她在网上查过,是城东的一家医学检验所,孙院长说那对夫妻已经约好了那里,十点。

车上,苏语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十五分钟的路程,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可能是真的,可能是搞错了,可能是骗子,可能DNA比对失败,可能是成功,成功之后呢?她不知道,她突然觉得,自己考了那么多试,却没有一门课教过她“找到父母之后该怎么办”。

车子停在检验所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检验所不大,在一栋写字楼的五楼,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说话轻声细语:“您好,请问您是来做亲子鉴定的吗?”

“嗯。”

“请问您的预约姓名是?”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孙院长的名字,女孩查了一下,点了点头:“您跟我来。”

走廊不长,但苏语迟走得比平时慢,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接待室,门半开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水杯旁边是一个女式手提包,深棕色的,皮质很好,扣子是金色的。

她走进去的时候,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男人先站起来,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但衬衫的领口很平整,像是刚熨过的,他的脸型方正,眉骨高,鼻梁挺,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沉稳的山。

女人也站了起来,她比男人矮一些,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簪子固定,她的五官很柔和,皮肤保养得很好,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她看着苏语迟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舞台上灯光的亮,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光的人突然看到光的亮。

苏语迟看着她的眼睛,愣住了。

那是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瞳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暖调,像是冬天里被阳光照透的蜂蜜水,内眼角微微下勾,外眼角上挑,双眼皮不宽不窄——跟苏语迟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苏语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两秒,可能五秒,可能更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正在努力压住的泪光。

女人也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裙子的布料。她可能是想走过来的,但她没有动,因为教养告诉她,不能吓到这个孩子。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好,我们是……我们是从S市过来的,我叫沈知行,在S大学教书,这是我的妻子,林婉清。”

苏语迟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我是苏语迟。”

沈知行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你可能是我们的女儿”,没有说“我们一直在找你”,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他只是看着苏语迟,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愿意来。”

苏语迟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动了。

林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你跟你爸爸长得很像,脸型像他,鼻子也是,眼睛像我。”

苏语迟看着林婉清的眼睛,又看了看沈知行的脸,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脸型相似度大概百分之六十,鼻子相似度百分之七十,眼睛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如果这是概率题,她不需要DNA也能得出答案。

但她不会在考试之外只凭概率下结论。

“我们先做检测吧。”苏语迟说。

林婉清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她点了点头,说“好”,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说什么都可以”的温柔。

三个人走进采样室,护士给三个人分别采了血——苏语迟坐在椅子上,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左手臂内侧那颗芝麻大小的痣,林婉清看到那颗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棉签掉在地上,沈知行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苏语迟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了林婉清的手抖,也注意到了沈知行的目光,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前台。

“加急。”林婉清对前台说,“多少钱都可以,越快越好。”

前台报了一个数字。林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手还是在抖,苏语迟看到了那张卡的卡面——是一张黑金色的信用卡,她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但看起来不便宜,她没说什么。

前台说结果最快明天上午出来,会电话通知。

三个人走出检验所的大门,站在写字楼下面,秋天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风不大,苏语迟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对夫妻。

林婉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让面前这个女孩消失。

“落落。”她叫苏语迟,但是名字却不是苏语迟,叫了一声后迟钝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一个脆弱的瓷器,“语迟,快到午饭时间了,附近有一家餐厅,你要是没有别的事……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苏语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怕被拒绝。

她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赵姐的名字在屏幕上闪。苏语迟接起来,赵姐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今天休息但没办法”的无奈:“语迟,公司这边出了点事,需要你过来一趟,不是什么大事,但得你本人到场签个字,你方便吗?”

苏语迟看了一眼林婉清,又看了一眼沈知行。

“现在?”

“现在。两点之前吧。”

苏语迟沉默了一秒:“行,我过来。”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林婉清,林婉清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那种暗很细微,像一盏灯被调低了一档亮度。

“公司有事,我得回去一趟。”苏语迟说,“吃饭的事,改天吧。”

林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的幅度很小,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的。她点了点头:“好,那……等你方便的时候。”

沈知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苏语迟,名片很简洁,深灰色的底,银色的字:沈知行,S大学历史系教授,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

“这个是我的电话。”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打给我,微信也是这个号。”

苏语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里,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她随身带笔,因为赵姐经常让她签合同——在名片背面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递回去。

“这是我的,微信也是这个号。”

沈知行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夹克的内兜里。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非常贵重的东西。

苏语迟打了一辆车,车来了,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的时候,听到林婉清在身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转过头,看着林婉清,阳光照在林婉清的脸上,把她眼角细纹的每一道都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苏语迟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两只攥在一起的手,看着她努力维持的体面,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算疼,但有点酸。

“好。”苏语迟说,“你们也是。”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对夫妻还站在原地,男人环着女人的肩膀,女人的头微微靠在男人的肩上,两个人都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车子越走越远。

苏语迟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落落。”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车子开了五分钟,她睁开眼,掏出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公司的什么事?”

赵姐秒回:“有个文件要你签字,不是什么大事。”

苏语迟:“那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出了点事’?”

赵姐:“我怕你说不来。”

苏语迟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打了几个字:“赵姐,你骗我。”

赵姐:“我没骗你,确实有文件,你来了就知道了。”

苏语迟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往后跑的树木和楼房,秋天的树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她想,明天结果出来了,如果真的是,她就有父母了,如果真的是,她就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了,如果真的是,她就有了一个名字——虽然她不一定用。

她想了想,觉得“苏语迟”挺好的,用了二十六年,习惯了。

车里,司机放了一首老歌,声音不大,苏语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她闭上眼睛,在车子的颠簸中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她朝那扇门走过去,走了很久,门还是那么远,她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走啊走啊,走到最后,她醒了。

车子停在了公司楼下。

苏语迟睁开眼,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秋天的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走进了大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她——衬衫有点皱了,可能是刚才在车上靠着睡压的,她用巴掌压了压衣领,压不平,放弃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赵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睡好?”

苏语迟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没,今天起早了。”

“起多早?”

“九点。”

赵姐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九点也算早?”。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苏语迟平时睡到几点。

苏语迟签了文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姐。

“赵姐。”

“嗯?”

“如果有人找你,说是我妈,你别信。”

赵姐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苏语迟站起来,“我走了。”

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赵姐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袋,嘴巴张着,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苏语迟没有解释,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八楼、七楼、六楼、五楼——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语迟你好,我是林婉清,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明天结果出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希望能跟你保持联系,祝好。”

苏语迟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没有出去,门又关上了,她重新按了一楼,门再开的时候,她才走出去。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大楼,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秋天的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她想,明天就知道了,明天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会知道一个答案,至于知道了之后怎么办,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她只想回家,煮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吃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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