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诗人心中封神
王忠磊的动作很快，三人回去之后，商量了一番，就由他亲自邀请陈恺哥过来详谈。
但不凑巧的是，陈恺哥正在横店拍摄他的新戏《道士下山》。
这部戏刚开机两个多月，投资1.65亿。
陈恺哥的老东家新丽传媒主控，他自己的二十一世纪盛凯影业也有投资。
主演阵容挺强悍，王保强、郭富诚、张振、林志玲、范伟等人主演。
陈恺哥人不在京城，王忠磊三人作为大佬，自然不会屈尊飞过去找他。
不过，王忠磊三人的面子够大，《封神》项目诱惑也大，陈恺哥特地飞了回来。
陈恺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忠磊三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恺哥，累了吧？先坐下休息一下。”王忠磊语气熟稔，脸上堆满了笑容。
两人算是老熟人了，华宜联合发行了陈恺哥的电影《梅兰芳》。
陈恺哥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沙发上起身迎接的于东和王常田身上。
“于总，王总。”他依次点头致意，语气不冷不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恺哥导演，辛苦了辛苦了，专程从横店飞回来。”于东和王常田笑着迎上去，握了一下手。
他们二人和陈恺哥不熟，但圈子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见过几次面。
几人落座，助理端上茶来，是上好的普洱，茶汤清澈，香气清雅。
陈恺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忠磊电话里说，有个大项目想聊聊，我正好也想休息两天，就回来看看。”
众人稍微寒暄了片刻，无非是问问《道士下山》的拍摄进度，聊聊横店的天气，扯几句圈内的闲话。
陈恺哥一一作答，态度从容，但眼神不时扫过三人，显然在等着进入正题。
王忠磊会意，道：“恺哥，是这样的，我们三家手里有个大项目，酝酿了有一阵子，盘子不小，30亿，三部曲连拍，封神题材。”
“这项目，乌儿善筹备了好几年，但有些理念上的分歧，最后没能继续推进。”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恺哥的反应。
陈恺哥面色如常，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三十亿，三部曲，封神。
这个盘子，确实够大。
大到他这个拍了半辈子电影的人，也不能不动心。
王忠磊继续道：“我们三家商量之后，觉得这个项目，得找个真正有分量的人来掌舵……”
“而你，就是接手这个项目最合适的人选。”
“论驾驭大场面的能力，论对史诗题材的理解，国内导演里，你是第一档的。”
“《荆轲刺秦王》那个调子，那个气象，现在看依然震撼。”
这话说到了陈恺哥心坎上，《荆轲刺秦王》是他1998年的作品。
当年上映时，票房惨败，批评声铺天盖地，说他拍得晦涩、沉闷、不知所云。
但十几年过去，这部电影的口碑渐渐回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它的价值，称赞它的美学追求和历史厚度。
陈恺哥神色未变，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剧本呢？我看看。”
王忠磊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封神》剧本，递给陈恺哥。
“这是乌尔善最初那版的剧本，恺哥你先过目，有什么想法咱们再聊。”
陈恺哥接过，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的细微声响。
王忠磊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约莫二十分钟后，陈恺哥合上剧本，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王常田忍不住问道：“恺哥导演，你觉得怎么样？”
陈恺哥放下茶杯，看向三人，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这个剧本……谁写的？”
王忠磊道：“乌尔善主导，几个编剧协助，你感觉怎么样？”
陈恺哥点点头，道：“想法不错，有野心，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于东追问：“但什么？”
陈恺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条斯理地说：“但这个剧本，太‘现代’了。”
王忠磊一愣，道：“太现代了？恺哥你的意思是？”
陈恺哥看着他，道：“封神是什么？是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是神话，是史诗，是那个时代的人们对天地、对命运、对善恶的理解。”
“他把纣王塑造成一个被权力异化的悲剧英雄，把妲己塑造成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可怜女性，把姜子牙塑造成一个落魄的知识分子……”
他摇了摇头，道：“这角度倒是新鲜，但这不是封神，这是借封神的壳，讲现代人的故事。”
于东听得眉头紧锁，道：“恺哥导演的意思是，这个剧本不行？”
陈恺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没说不行，我只是说，这不是我想拍的封神。”
王常田追问道：“那恺哥导演想拍什么样的封神？”
陈恺哥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憧憬，还有一丝傲然。
“我想拍的封神，要有气象。”
“什么是气象？就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史诗感，那种让你站在银幕前，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的震撼。”
“你们看过《阿拉伯的劳伦斯》吗？看过《宾虚》吗？”
“那种大片的气质，不是靠特效堆出来的，是靠镜头、靠调度、靠节奏、靠演员的眼神，一点点磨出来的。”
“封神这个故事，最吸引我的不是那些打打杀杀，是人。”
“纣王为什么昏庸？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太聪明，聪明到觉得自己可以挑战天意。”
“妲己为什么是妖？不是因为她本恶，是因为她在那样的时代里，只能用那种方式活下去。”
“姜子牙为什么能封神？不是因为他法力高强，是因为他懂人心。”
陈恺哥越说越投入，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心中的那部电影。
“我要拍的封神，不是简单的神仙打架，是人性与天命的较量，是欲望与规则的冲突，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最后或沉沦、或升华的过程。”
“这才是史诗。”
他说完，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忠磊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话说得太艺术了，太有情怀了，太……曲高和寡了。
他们今天来，是想找一个能驾驭商业大片的导演，结果陈恺哥给他们上了一堂文艺理论课。
于东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道：“恺哥导演说得很有深度，但咱们这个项目毕竟是商业片，三十亿的投资，得考虑市场……”
陈恺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但很快隐去。
“市场？”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道：“我当然考虑市场，但市场不是唯一的标准。”
“《无极》当年上映的时候，不也被骂得很惨吗？但十几年过去了，回过头看，那些骂的人真的看懂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感慨，道：“有些东西，当时看不懂，是因为走得太快，后来走远了，再回头看，才发现错过了什么。”
这话一出，三人彻底沉默了。
《无极》那可是陈恺哥职业生涯最大的坑，也是他被群嘲的开始。
那部电影之后，“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成了网络热词，陈恺哥从神坛上跌落，再也没能完全爬回来。
现在他竟然拿《无极》说事，意思是当年骂他的人都是没眼光的，以后会后悔？
这……这也太“自信”了。
王常田艰难地开口，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道：“恺哥导演说得对，艺术需要时间来检验。”
“有些电影，当年看不懂，过些年再看，确实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他一顿，话音一转道：“但咱们这个项目，毕竟是三部曲连拍，投资太大，得考虑观众的接受度……”
陈恺哥摆摆手，打断他，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看着窗外的街景。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这个项目，我可以接。”
王忠磊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但陈恺哥没回头，继续说：“但我有条件。”
王常田道：“恺哥导演请说。”
陈恺哥转过身，看向三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一，剧本我要重写，乌尔善那版，太浅了。”
“第二，选角我说了算，不能用那些只会耍帅的，我要有戏的演员。”
“第三，拍摄过程中，任何人不能干涉我的创作，包括剪辑。”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三人。
王忠磊三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前两条还好说，但第三条……
剪辑权，这可是苏槿特别强调过的红线。
王常田斟酌着措辞，道：“恺哥导演，剪辑权这块，我们可能需要再商量……”
陈恺哥眉头微挑，道：“商量什么？”
王忠磊接话道：“忘记告诉你了，这个项目不止我们三家，苏槿也加入了进来，也是他推荐你执导这个项目。”
他话音一转，道：“另外，他会担任这个项目的总监制，全程把关，包括……剪辑。”
“苏槿？”陈恺哥愣住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苏槿，国内票房第一人，奥斯卡最佳导演，金棕榈导演，千亿帝国掌舵人。
论资历，他比苏槿年长三十岁，但论战绩，他拍马都赶不上。
更重要的是，苏槿的“监制”二字，分量太重了。
“你们请了苏槿，怎么不早说？”
陈恺哥脸色有些难看，都特么的请了苏槿，还请他干嘛？
饶是以他的涵养，也不禁爆了一句粗口。
特么的，感觉这三人特地请他过来，不是请他来拍戏，而是来耍他玩的。
王忠磊有些尴尬，道：“恺哥，你别误会，苏槿只是担任监制，不会干涉你拍摄。”
“好一句不会干涉我拍摄。”陈恺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话也就骗骗小孩。
都请来了苏槿，肯定是用来压住他。
什么整体把控，什么风格统一，说白了就是怕他乱来，派个人盯着他。
王中磊讪笑道：“恺哥，苏槿不是要跟你争什么，他只是想确保这个项目能顺利推进，三十亿的投资，咱们谁也不敢赌……”
“何况，苏槿加入对项目只有好处，他的眼光，他的资源，他在市场上的号召力……”
“我知道。”陈恺哥抬手打断他，根本不需要他解释，不管业内外，都知道苏槿的恐怖。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刚才还有些回味甘甜的清茶，此刻只觉得满是苦涩。
“你们让苏槿当监制，是怕我乱来吧？”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到王中磊三人都愣住了。
王忠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否认？太假了。
承认？太尴尬了。
陈恺哥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不用解释，我明白。”
“《无极》之后，我拍了《梅兰芳》，拍了《赵氏孤儿》，拍了《搜索》……每一部我都用心拍，每一部我都觉得是好的。”
“但观众不买账，媒体不买账，影评人不买账。”
“他们说我不懂市场，说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说我江郎才尽，甚至……”
他想说《霸王别姬》代拍的事，但终究把话噎了回去。
从《无极》之后，这个谣言就有了，他试图解释，但发现越描越黑。
人们宁愿相信那个荒诞的谣言，也不愿相信那电影是他自己拍的。
说来，这事也怪他自己。
谁叫这十年以来，拍的电影全部票房口碑双失败，怎么相信嘛。
王常田强行为他挽尊，道：“恺哥导演，话不能这么说，《搜索》票房也有快两亿，口碑也不错……”
陈恺哥摆摆手，打断他，道：“两亿？现在苏槿一部电影四十亿，两亿算什么？”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但偏偏是事实。
《火星救援》44亿，而他陈恺哥从影几十年，票房最高的《赵氏孤儿》也不过1.95亿。
差距，就在那里摆着。
不服不行。
包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陈恺哥才开口，道：“苏槿想怎么改？”
王忠磊三人对视一眼，心里一喜，没想到陈恺哥这么快就松口了。
王忠磊斟酌着措辞，道：“苏槿的意思是，剧本要回归经典叙事。”
“纣王就是纣王，不是悲剧英雄；妲己就是妲己，不是可怜女性；姜子牙就是姜子牙，不是落魄知识分子。”
“神话史诗，核心是神魔斗法，是人定胜天，是善恶有报。”
“那些解构的东西，留给文艺片。”
陈恺哥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忠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王常田迎上他的目光，道：“那我们就只能换人。”
他面色严肃，语气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陈恺哥看着他，又看向王忠磊，看向于东，三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四月的风，吹过就散。
“换人？换谁？”
“张一谋？据我所知，好莱坞的传奇影业正在和他接触。”
“冯小刚？他刚在贺岁档栽了跟头，何况他的风格也不适合这片子。”
“李桉？人家在好莱坞待得好好的，不会回来接这种盘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常田脸上，道：“你们手里，其实没人可选，对吧？”
王常田脸色不变，但眼神微微闪烁，陈恺哥说得没错，他们确实没人可选。
国内能驾驭三十亿大制作的导演，掰着手指头数，就那么几个。
张一谋忙，冯小刚刚失手，李桉回不来，姜纹太野，宁昊风格不适合……
算来算去，就剩他陈恺哥了。
但陈恺哥接下来的话，让三人都愣住了。
“但我也没得选，对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无极》之后，我拍了十年，拍了五部电影，加起来票房不到十亿。”
“观众忘了我，市场忘了我，资本也快忘了我。”
“你们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觉得我有多厉害，是因为你们没人可选。”
“而我接下这个项目，也不是因为多看得上你们的项目，是因为我再不拍一部能打的片子，就真的被人忘了。”
他目光一凝，道：“《封神》这个项目，我接了。”
王忠磊三人眼睛同时亮了起来，他们正想开口，但陈恺哥话未说全。
“剧本，可以按苏槿的意思改。选角，可以商量。拍摄过程中的各种约束，我也可以接受。”
“但是……”
他看向三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最后坚守的尊严。
“剪辑的时候，我要在场。”
“苏槿可以主导，可以决定最后剪成什么样，但我要在场。”
“我要看着我的镜头，怎么被剪成他的故事。”
“这是我的底线。”
他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静静地等着三人的回答。
王忠磊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这个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按苏槿之前的意思，陈恺哥只有建议权，没有剪辑权。
但现在陈恺哥退让了这么多，如果连“在场”这个要求都不答应，未免太不近人情。
王常田沉吟片刻，道：“这个……我们得问苏槿的意见。”
陈恺哥点点头，道：“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管苏槿同不同意，今天这事，我都谢谢你们。”
“至少让我知道，还有人记得我。”
这话说得淡然，却让王忠磊三人都有些不是滋味。
于东站起身，走上前，伸出手，道：“恺哥导演，别这么说，咱们合作愉快。”
陈恺哥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甘。
合作愉快。
四个字，说出口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当合作双方，一个是曾站在神坛上的大师，一个是正站在神坛上的王者。
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太平顺。
但至少，有了开始。
送走陈恺哥，王忠磊三人重新回到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王常田才开口：“通知苏槿吧。”
王忠磊点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槿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苏槿的声音：“小王，什么事？”
王忠磊把今天见陈恺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陈恺哥的那些话，包括最后那个“在场”的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槿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可以，我同意。”
王忠磊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槿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
苏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你告诉他，在场可以，但不能带情绪。”
“每一刀剪下去，他可以不认同，但不能反对。”
“如果做不到，那就别来了。”
王忠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话说得太狠了。
剪辑现场，看着自己的镜头被剪成别人的故事，还不能反对。
这简直是在陈恺哥的尊严上反复碾压，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苏槿说得对。
三十亿的项目，容不得任何人的情绪作祟。
如果陈恺哥做不到，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来。
“行，我转告他。”
挂断电话，王忠磊看向王常田和于东，把苏槿的话转述了一遍。
两人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于东才开口：“陈恺哥会答应吗？”
王常田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我猜，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得选。”
“三十亿的盘子，对他也有吸引力，不然他不会飞回来这一趟。”
王忠磊若有所思，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王常田想了想，道：“等。”
“等？”
“对，等他考虑的结果。”
于东叹了口气，道：“这年头，找个能拍大片的导演，怎么就这么难？”
王忠磊苦笑一声，道：“不是难，是有本事的，都不好伺候。”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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