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猎人与猎物
“怎么，你觉得他不行？”
苏槿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淡淡。
三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陈恺哥，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作品有《霸王别姬》这样的影史经典，也有《无极》这样的群嘲之作。
论资历，论地位，论艺术成就，他都够。
但问题是……这人太不稳定了。
王常田慢悠悠地开口：“陈恺哥的功底，没人敢质疑，但他的风格……苏槿，你也知道，《无极》当年被骂成什么样了。”
于东接话道：“而且他这人，不太好合作，听说拍《赵氏孤儿》的时候，跟投资方闹得很不愉快，让他来导三十亿的项目，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陈恺哥又整出个《无极》2.0，他们三家得亏到姥姥家。
苏槿放下茶杯，道：“你们担心的，不就是他能不能把控商业片的节奏吗？”
三人点头，可不就是嘛。
陈恺哥的功底毋庸置疑，绝对的一等一，但叙事能力太拉胯了。
苏槿笑了笑，道：“那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霸王别姬》能成？”
王忠磊愣了一下，道：“因为剧本好？”
苏槿点头，道：“有这方面原因，但最重要的是有陈怀皑在边上盯着，让他不敢乱来。”
《霸王别姬》最大的阴谋论，就是这片子不是陈恺哥的作品，而是他父亲陈怀皑的。
“陈恺哥的艺术天赋，加上别人帮他收着，才能出经典。”
他顿了顿，道：“后来他为什么忽高忽低？因为没人能收他了。”
“地位到了那个份上，谁敢跟他较真？他说怎么拍就怎么拍，投资方捧着，制片人顺着，演员敬着，没人敢说‘不’。”
“但三十亿的项目，不能没人说‘不’。”
王常田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能‘收住’他的人……”
苏槿点头，道：“对，导演挂他的名，但制片团队要强势，剧本要卡死，预算要盯紧，他负责艺术，别人负责商业。”
他看向三人，道：“这个角色，我可以来做。”
王忠磊眼睛一亮，道：“你来做监制？”
苏槿点头，道：“嗯，也就我能完全压住他，其他人都不行。”
这话说得有点狂，但三人都没反驳。
陈恺哥地位太高，除了苏槿，圈内没有任何人能压制住，韩三坪都不行。
要不然，陈恺哥也不会在老题材《梅兰芳》上马失前蹄。
苏槿继续道：“剧本我会从头盯到尾，拍摄过程我也会随时盯着，后期剪辑……他只有建议权，没有剪辑权。”
他本想着连建议权都不给，但考虑到陈诗人是个大导演，还是给他留点面子。
至于听不听，就是他说了算了。
三人陷入沉默，其他条件还好，但剪辑权是个大问题。
电影好不好，基本看剪辑，好的能剪成坏的，坏的也能剪成好的。
真要这么干了，那陈恺哥就彻底成为拍片工具人了。
对于他那样的大导演来说，无疑是巨大的侮辱。
王常田沉吟片刻，道：“这……他不会接受吧？”
苏槿笑了笑，道：“那要看你们怎么谈了。”
“《霸王别姬》之后，他连连失手，票房口碑双失败，都被人说江郎才尽了。”
“再不出一部票房口碑双丰收的作品，《霸王别姬》攒出的名声，就要彻底没了。”
“《封神》这个题材，对他有吸引力，三部曲，三十亿，史诗级，这盘子，够大。”
“如果能让他看到，这个项目有可能帮他挽回日益失去的名声，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他会心动的。”
于东插话道：“那万一他还是坚持己见呢？”
苏槿看向他，目光平静，道：“那就换人，三十亿的项目，不能赌在一个导演的固执上。”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三人都没反驳。
商场如战场，三十亿的赌注，容不得半点感情用事。
真要出了岔子，他们三家公司的财报都得难看几年，股价都得跟着跌。
王忠磊深吸一口气，道：“行，那就这么办，我们回去跟陈恺哥接触一下，探探他的口风。”
苏槿点头，道：“嗯，有消息随时沟通。”
事情聊到这，算是结束了，属于皆大欢喜，众人达到了初步的共识。
场间的气氛不再沉默，重新变得活跃起来，众人开始吞云吐雾。
苏槿已经四五个月没有抽烟了，但为了以毒攻毒，还是夹了一根。
王常田又想起了他的新项目，道：“苏槿，说说你的新项目呗。”
于东和王忠磊立刻竖起耳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槿身上。
老王说出了他们的心声，在心中给他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苏槿失笑，道：“你们老惦记我的新项目干嘛？《封神》还不够你们吃的？”
王常田脸皮很厚，道：“相对于《封神》，我们更在意你的新项目。”
王忠磊也是一样不要脸，道：“对，跟你新项目一比，《封神》啥都不是。”
于东脸皮没有两人厚，没好意思吹捧，不过他倒是挺认同两人的话。
《封神》投资太大，太不稳定，苏槿的新项目就不一样了，那是相当稳定。
可以说，只要苏槿新项目不是太烂，必定赚钱，甚至大赚特赚。
这是他用一部部作品打出来的信誉，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
苏槿沉吟片刻，道：“我新项目还早，等《封神》的事有个眉目了，咱们再聊这个。”
王忠磊急了，道：“别啊，你先透个底，什么类型的？”
苏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喜剧悬疑类型。”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喜剧悬疑类型？
苏槿拍过犯罪、拍过科幻、拍过奇幻，但喜剧悬疑类型，还真没拍过。
王常田试探着问：“多大的盘子？”
苏槿想了想，道：“盘子不大，一个多亿。”
一个多亿，对于现在的苏槿来说，确实不算大项目。
远的不说，就说春节档的《火星救援》，投资就高达六个亿。
但对于他们三人来说，一个多亿已经是重点项目的规模了。
王常田说道：“剧情呢？”
苏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回应。
王忠磊说道：“苏槿，你就说说呗，我们又不会抄袭，就算想抄袭，我们也得敢啊。”
这话说得确实，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抄袭苏槿的电影。
苏槿也知道，但还是不想跟他们说剧情，他们是不敢，但凡事就怕万一。
“剧情等电影上映你们就知道了，现在你们还是专心搞定陈恺哥。”
三人有点失望，但也知道强求不得。
苏槿的性格，他们都有所了解，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没用。
王忠磊立刻道：“苏槿，这个项目，华宜一定要参与。”
于东不甘示弱，道：“博纳也很有兴趣。”
王常田慢悠悠地开口：“光线当然也不会错过。”
苏槿看着三人争抢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把三人拉进自己的项目里，比让他们在外面联合搞《封神》，要可控得多。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破。
他摆摆手，道：“行了，别争了，给你们两成，你们三家平分。”
这项目投资不大，他打算主控七成，给三家两成，另外一成则是留给万达和电广传媒。
王忠磊叫唤道：“两成？那也太少了，我们三家怎么也得一家一成吧？”
苏槿斜睨他，毫不客气，道：“小王，你净想些做梦的事。”
他看向三人，道：“两成还是我看在你们三人想找我合作《封神》的份上，要不然一分都没有。”
王忠磊唾面自干，一点也没有恼怒，反正他被苏槿怼过不是一次两次了，面子早没了。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但被王常田用眼神制止了。
王常田抬手，道：“行，两成就两成，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苏槿点头，道：“嗯，回头我会让陈祉希跟你们对接。”
事情谈妥，气氛彻底放松下来。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从行业八卦聊到最近的市场行情，从政策风向聊到好莱坞的新动向。
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茶杯里的茶续了一轮又一轮。
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王忠磊三人才起身告辞。
“苏槿，都晚上了，一起吃个晚饭吧？”
“改天吧。”
苏槿摆手拒绝，连理由都懒得想。
他亲自把三人送到电梯口，道：“陈恺哥尽快搞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打我电话。”
“OK，我们可不会跟你客气，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三人进入电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
今天本来是来拉苏槿入伙的，结果项目还没谈拢，反而被苏槿的新项目勾住了魂。
这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像猎人进山打猎，结果被猎物给驯服了。
但不管怎么样，苏槿算是搞定了，《封神》应该不会亏本了。
王常田苦笑一声，道：“咱们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这项目为什么迟迟没有启动？还不是因为投资太大，让他们一直下不了决心。
要不然，早就开发了，哪能拖到现在，还拉着苏槿进来。
现在苏槿进场，三人压力全无，充满干劲，跃跃欲试。
不过想到陈恺哥，三人又皱起了眉。
王忠磊长叹一声，道：“也不知道找陈恺哥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虽然有苏槿压着，但每一个大导演都太固执了，不会甘心当一个纯粹工具人。
于东嗤笑一声，道：“他要是不甘心，咱们就换人，三十亿的大投资，总会找到合适的人选。”
王常田看了他一眼，道：“找谁呢？除了刚才咱们提到的几个，国内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陈恺哥虽然叙事感不行，但画面感强，美学造诣极高。
《封神》这种神话史诗，需要的就是这种视觉上的震撼。
于东不假思索道：“张一谋啊，要论画面感，国内公认的第一是张一谋。”
王常田瞥他一眼，道：“张一谋没空，我听说好莱坞正在接触他，搞什么怪兽电影。”
王忠磊说道：“《长城》是吧？这个项目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托马斯最初找的是苏槿，但他没有答应。”
托马斯，全名托马斯·图尔，是好莱坞传奇影业的老板，一个怪兽迷，爱好打造“怪兽电影宇宙”，《哥斯拉》《金刚》等都是其制作的。
于东看向他，好奇道：“苏槿为什么拒绝？一听这项目，投资就不会低于一亿美刀。”
王忠磊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不看好剧本，也可能是好莱坞规矩太严。”
“你们也知道好莱坞是制片人中心制，苏槿就算是奥斯卡最佳导演，好莱坞也不会太在意。”
在好莱坞，除了有数的几个大导演，几乎所有导演都是拍片工具人，剪辑权全部掐在制片人手中。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独立电影，那是导演完全说了算。
这也就是，好莱坞商业大电影经常传出导演版本的原因。
于东还是不解，道：“那张一谋为什么会答应？”
王忠磊想了想，道：“可能是想跟好莱坞合作一把，见识一下好莱坞工作流程。”
“那苏槿……”于东刚开口，就止住了话语，觉得自己说了句蠢话。
苏槿在好莱坞有公司，早就见识过了，根本不是张一谋这个土老帽能比的。
王常田抬手，道：“别扯苏槿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搞定陈恺哥。”
王忠磊和于东陷入了沉默，刚才答应的爽快，现在想想陈恺哥还真是难搞定。
“先跟陈恺哥聊聊吧，实在不行，再叫苏槿出马。”
“也行。”
……
另外一边，楼上办公室。
苏槿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京城的天际线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刚才他跟王忠磊说的新项目是《唐人街探案》。
这个项目，他早就想启动了。
原版是陈思诚的作品，2015年贺岁档上映，票房8.23亿，成为当年的黑马。
后来又拍了续集，第二部33.97亿，第三部45.23亿，三部曲累计票房近90亿，打造出一个完整的“唐探宇宙”。
这个IP的价值，远不止票房本身。
衍生剧、网剧、游戏、周边……商业开发的潜力巨大。
更重要的是，“唐探宇宙”这个概念，是国内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漫威用十年时间，打造了一个让全球疯狂的超级英雄宇宙。
中国电影人一直想复制这个模式，但成功的几乎没有。
《封神》三部曲想做，但八字还没一撇。
《鬼吹灯》系列有潜力，但毕竟是小说改编，还是盗墓题材，不宜大肆推广。
“唐探”不一样，这是完全原创的IP，从第一部开始就埋下了宇宙的种子。
唐仁、秦风、野田昊、kiko、思诺……一个个角色，都有自己的故事线，都可以单独开发。
如果能把这个IP做起来，建木传媒手里就又多了一张王牌。
苏槿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场景。
泰国唐人街的烟火气，破案时的紧张感，喜剧桥段的爆笑，最后反转时的震撼……
“叮铃……”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苏槿的思绪。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老婆”二字，刘师师打来的。
“槿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苏槿抬手看了一下时间，才发觉跟王忠磊聊了两个多小时，已经快六点了。
“现在就回去，在家等我。”
“好。”
刘师师甜甜一笑，道：“槿哥哥，我跟你说，刚才宝宝又踢我了，踢了好几下，特别欢。”
苏槿嘴角浮现笑意，道：“是不是饿了？”
刘师师说道：“可能吧，我刚才吃了一块蛋糕，他就安静了。”
苏槿失笑，道：“那以后他再闹腾，你就多吃点东西。”
刘师师很认同，道：“有道理，那我可以一直吃。”
“可以，但别吃太多，小心长胖。”
“长胖了也是你老婆，你别想跑。”
“哈哈哈……”
……
回到四合院，天色已是大暗。
刘师师窝在客厅沙发里，手上拿着一本书，是育儿书，看了几个月都没有看完。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浮现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想你就回来的快呗。”
苏槿这骚话说了无数遍，但每次刘师师听了都非常开心。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在刘师师身边坐下，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便开始吃饭。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苏槿也把王忠磊三人下午来访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刘师师听完，道：“你说《封神》这个项目，最后能成吗？”
苏槿想了想，道：“能成，但过程不会太平顺。”
“为什么？”
“因为陈恺哥，他这人，太骄傲了，让他接受别人的约束，比登天还难。”
刘师师歪着头看他，道：“那你觉得他会接受吗？”
苏槿笑了笑，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接不接受，这个项目都会往前走。”
“如果他接受，那就用他，如果不接受，那就换人。”
刘师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如果换人，换谁？”
苏槿摇头，道：“不知道，到时再看，或许会找个年轻有想法的。”
他顿了顿，道：“其实国内不缺能拍大场面的导演，缺的是能驾驭这种史诗题材的导演。”
刘师师道：“那你呢？你就不能亲自上？”
苏槿失笑，道：“我？我哪有那时间，手里一堆项目，下半年还要拍新戏，分身乏术。”
刘师师看着他，忽然笑了，道：“也是，你太忙了。”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四月的夜晚，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反而有一股凉爽感。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刘师师挽着苏槿的胳膊，慢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夜风渐凉，两人才回到屋里。
洗漱完，躺在床上。
刘师师窝在苏槿怀里，手搭在他胸口，忽然道：“槿哥哥。”
“嗯？”
“你说宝宝出生以后，会像谁多一点？”
苏槿低头看她，道：“怎么又问这个？你都问了八百遍了，每天都问。”
刘师师梗住脖子，道：“我就要问，怎么了？有问题？你不服气？”
苏槿笑了笑，道：“服气，非常服气。”
“那你说像谁？”
“像你，好看。”
刘师师嘴角翘起来，道：“那万一像我，不好看怎么办？”
苏槿认真道：“不会，你好看。”
刘师师被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道：“就知道说好听的。”
苏槿失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风吹过，海棠花轻轻摇曳。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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