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春天》
圣诞日的黄昏降临得似乎比平日更慵懒些。贝克街221B的窗户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将窗棂上积雪的边缘映成淡金色。
查尔斯在大家的注视下,也起身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他先将自己购入的礼物递给哈德森太太,一副厚实柔软的羊毛手袖,浅灰色,边缘绣着简单的雏菊图案,朴实又温暖。
他小小开了一个玩笑:“或许我们正好互补,哈德森太太。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希望这个冬天,您的手能更暖和些。”
“哦,我亲爱的凯普莱特!”她声音有些哽咽,立刻将手袖戴上,尺寸刚好,暖意从手腕蔓延开来,“这真是太合用了!您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戴着手袖的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查尔斯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追忆,或许是关于久远记忆中另一份类似温暖。
他没有继续追问。
“华生,”查尔斯将自己定制的医生包递过去,“希望这个新伙伴能让你出诊时更轻松些。它应该更能装,也比皮箱耐折腾。”
这位好医生总提着边角磨损又搭扣松脱的旧诊疗箱。
而他曾闲聊时提及,军医时期的帆布包更轻便,只是“不够体面”。于是,查尔斯找匠人定做了一个:结实的橄榄绿帆布主体,关键部位用棕色皮革加固。
他希望这个新伙伴能陪着华生走遍伦敦的大街小巷。
华生惊讶地“噢”了一声,接过包,迅速查看了帆布与皮革的做工,开合搭扣,掂了掂分量,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喜爱笑容。
“凯普莱特!这是为我定做的?”他兴奋地说,像得到新玩具的男孩,“比我那个老古董强多了!又轻便,看起来又够专业!你怎么想到的?”
最后,查尔斯将包装好的盒子递给福尔摩斯,略显不好意思。“福尔摩斯,这个,呃,希望你在进行那些‘有趣’的实验时,能更好地保护你的手。”
福尔摩斯接过礼物,拆开包装后,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那天,查尔斯站在柜台前沉吟了很久。这位室友似乎对物质享受极度漠然,除了小提琴、化学实验和那些离奇案件,难以看出他对什么有特别的喜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药店橱窗里展示的一排排肥皂上。他想起福尔摩斯那双手——修长,有力,指关节却常带着新旧交叠的细碎伤痕,有化学试剂灼烧的痕迹,也有格斗留下的擦伤。
侦探先生显然对手部护理毫无概念。
带着一点微妙的恶趣味和实在的关心,最他终选了一套品质上乘的马赛皂,据说保湿和修复效果很好,还附赠了一把精致的鬃毛洗手刷。
这时,查尔斯却又有点忐忑了。
很快,福尔摩斯回过神,目光了然地扫过自己手背上几道尚未褪尽的浅痕,又看向查尔斯,嘴角勾起一个浅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非常实用,凯普莱特。观察入微,且关怀恰到好处。谢谢。”他慎重地说,将礼物放在一旁,仿佛那是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证物。
正式的圣诞晚餐在起居室的餐桌上铺陈开来时,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馥郁而饱足。
巨大的烤鹅雄踞中央,周围簇拥着烤土豆、蜂蜜胡萝卜、布鲁塞尔球甘蓝以及浓郁的肉酱。潘趣酒在玻璃碗里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散发出橙子、柠檬与朗姆酒混合的香气。
“为了女王陛下,为了健康,为了友谊——为了不常有的好天气!”华生举起酒杯,笑容满面地致词。
“为了哈德森太太无与伦比的厨艺。”福尔摩斯难得地接话,举杯向脸泛红光的房东太太致意。
“哦,你们这些先生!”哈德森太太嗔怪道,眼里却满是笑意。
福尔摩斯眨了眨眼,随即略带调侃地补充,“至少能让我暂时忘记雷斯垂德警探关于码头区走私案那些漏洞百出的报告。”
华生哈哈笑起来:“而我则要感谢这顿大餐,让我有力气继续对付卫生局那份长得离谱的申请表。对了,福尔摩斯,你昨天说在《柳叶刀》上看到那篇关于创伤后神经痛的文章……”
话题短暂地滑向专业人士的交流,旋即又被哈德森太太端上的热气腾腾的布丁拉了回来。
查尔斯坐在其中,慢慢啜饮着潘趣酒。
酒精带来温和的暖意,松弛了他的神经。
外界的批评声浪,此刻被隔绝在这扇门外,被烤鹅的香气、朋友的笑语和炉火的噼啪声所消解。
食物消灭了大半,酒意也让人更加松弛。
福尔摩斯甚至拿出了小提琴,但没有拉他那些复杂的练习曲或激昂的即兴创作。
他调试了一下琴弦,然后,舒缓宁静的旋律流淌出来——《平安夜》。
琴声纯净悠扬,在食物的香气与笑语间萦绕,为这场盛宴铺上了一层庄重而温柔的底色。
接着是《上帝佑我人民》,音符里带着一种宽阔又抚慰人心的力量。
琴声渐息,余韵袅袅。
华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美好的梦境中醒来,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查尔斯身上。酒精和气氛让他的蓝眼睛格外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期待。
“我说,”华生又啜饮了一大口潘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被炉火、烛光和圣诞树装饰映照得格外温暖的房间,最后落在了查尔斯身上。
酒精和节日的气氛让他胆子和兴致一同高涨,他脸上露出那种促狭而明亮的神情,“如此美酒佳肴,如此良辰美景,又有我们伟大的侦探大师亲自配乐,独独缺了点什么,是不是有点美中不足啊,先生们,还有亲爱的哈德森太太?”
哈德森太太立刻会意,抿嘴笑起来:“哦?华生医生,您又有什么好点子了?”
“当然是咱们这儿现成的一位!”
华生用手里的空酒杯虚点了点查尔斯,脸上笑容扩大。
“我们才华横溢的作家先生,查尔斯·C·凯普莱特!难道不觉得,在这样一个属于故事和诗歌的夜晚,该有点即兴的创作,才够圆满吗?”
查尔斯正捧着那本福尔摩斯送的《英国诗选》,指尖还停留在烫金的标题上,感受着皮质封面温润的触感。
闻言,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沉浸在赠言感动中的恍惚。
起哄来得突然,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任何压力。
或许是被室内的暖意和酒精柔和了边缘,或许是被朋友们眼中不掺杂质的期待所感染,他心中那根因批评和生存压力而始终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
查尔斯感到胸腔里那股暖流再次涌动,比之前更加汹涌。
它冲散了最后一点矜持和迟疑。
他不想再“借用”记忆宫殿里的任何篇章,不想考虑什么格律、什么深意、什么超前与否。
在这个只属于221B的平安夜,他只想说点什么,为此刻,为此地,为眼前这些人。
一种属于他自己——这个1880年圣诞节坐在贝克街221B的查尔斯·C·凯普莱特——的情感与思绪,在胸中鼓胀,寻求着表达。
他猛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见底的酒杯,仿佛里面还盛满酒液,向着虚空,少见地大声笑起来:
“我写下的这些,不为宣告,
不为在墓碑上预先刻下隽永的副歌。
只为给那无形的
永远在启程的途中者,
一个可以在此稍作喘息的逗点——
当它最终穿越所有荒原与辞典
降临时,人们或许会
恍然大悟,并轻声命名:
看啊,这就是了。
我们称之为,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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