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chapter84

鹿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在头顶偏西的位置。现在它已经沉到了楼的背后，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暧昧的灰紫色，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时间的暮色。

他的腿已经麻了。脚底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鞋子里慢慢地、反复地扎着他。但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要做什么。回去？回到那个没有热巴、没有小太阳、没有小星星、没有等等的房子里？

那个房子他住了好几年，每一块地板、每一盏灯、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亲自挑的。当初装修的时候，他跑了很多趟建材市场，选地板的时候蹲在地上摸了半个小时，最后选了一款浅橡木色的，店员说这个颜色耐脏又显亮。他选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热巴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那时候他还没有做过那个梦。那时候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家。一个真正的、不再漂泊的、可以让他停下来喘口气的家。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装修，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厨房的台面选了深灰色的石英石，因为耐油污。沙发的颜色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款暖灰色的布艺沙发，坐上去很软，但不会塌。

卧室的窗帘是双层的，一层遮光一层纱，遮光的那层是深蓝色的，纱是白色的，阳光透过来的时候会在地板上画出柔和的图案。

他记得这些。因为他亲手选过。后来在梦里，他也把这个家买回来，变成了他和热巴的家。不是“他”的，是“他们”的。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客厅里多了爬行垫和散落一地的积木。厨房的台面上多了奶瓶消毒柜和辅食机。冰箱上贴满了照片——热巴的、小太阳的、小星星的、等等的。

院子里多了薄荷和迷迭香，多了银杏树，多了星星灯。那个房子变成了一个他认不出来的地方。不是因为他认不出那些物品，是因为他认不出那种温度。

这个房子，他住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冷。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因为它不冷，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暖。

然后他醒了。房子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浅橡木色的地板，暖灰色的沙发，深蓝色的窗帘，白色的纱。厨房的台面上没有奶瓶消毒柜，冰箱上没有照片，院子里没有银杏树。

它变回了“他”的房子。但“他”的房子，他住不进来了。因为他在梦里住过“他们”的房子。

鹿晗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街上。

不——他走过。他梦里的等等，就是在这条街上领养的。

鹿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站在救助站的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北京爱心流浪动物救助站”。招牌是蓝色的底，白色的字，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右下角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泡沫板。

铁门是黑色的，漆面斑驳，门把手上的锈迹像是某种岁月的刻度。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肥硕的、懒洋洋的，看到鹿晗也不躲，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又闭上了。

他在梦里来过这里。那是2018年的一月，刚过完元旦不久。北京下了第一场雪，他一个人开车来的。他记得铁门推开时的声音——吱呀一声，很响，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

他记得院子里那些笼子，一排一排的，有狗有猫，有的在叫，有的在睡。他记得那只白色的小猫蜷在笼子的角落里，头顶有一小撮灰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小猫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节，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

“就它了。”他说。

那是梦。

鹿晗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这家救助站，是真的存在。

鹿晗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和梦里一样。

院子里那些笼子还在。狗在叫，猫在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动物特有的气味——干燥的毛发、消毒水、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

角落里有一个水龙头，水管拖在地上，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盆，盆沿缺了一个口。一个中年女人蹲在笼子前面，正在给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换水。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鹿晗，愣了一下。

“您好，现在还可以领养吗？”鹿晗的声音有些哑。

女人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可以。您想看看什么？狗还是猫？”

“猫。”

女人指了指院子最里面的一排笼子。“那边都是猫。您自己看吧，有看上的跟我说。”

鹿晗走过去。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旁边的人能听到。他的腿在发软，脚底的钝痛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他一个一个笼子地看过去。橘猫，狸花，黑白相间的，纯黑的，灰色的。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东西，有的隔着笼子看他。没有白色的。

他走到最后一个笼子。空的。

鹿晗站在那个空笼子前面，手扶着笼子边缘，铁丝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他低着头，看着笼子底部的垫子，灰色的，上面有几根白色的毛。

“这里有一只白色的猫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女人正在倒猫粮，头都没抬。“什么白色的？”

“白色的猫。头顶有一小撮灰色的毛。”鹿晗转过身看着她，“它——应该有。大概两三岁。不是小猫了。”

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的？我们这儿确实有一只白猫，头顶有一撮灰毛。养了快三年了。”

鹿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它还在吗？”

“在。今天有人来看过它，放在后院了，怕前院太吵。”女人打量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您认识这只猫？”

鹿晗摇了摇头。“可能认识吧……我想看看它。”

女人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朝后院走去。“跟我来。”

后院比前院小很多，是一个被建筑围起来的天井，阳光照不进来，只有暮色的余光从头顶漏下，把整个院子染成灰蓝色。角落里放着几个猫笼，其中一个是开着的。

那只白猫没有在笼子里。它蹲在天井中央的一把旧椅子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它看着鹿晗走过来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鹿晗停下来了。

白色的毛，头顶一小撮灰色。和梦里一样。但它不是小猫了。它是一只成年猫，体型比梦里的等等大了一圈，脸也圆了一些。

鹿晗蹲下来，和它平视。他伸出手，手指慢慢靠近猫的鼻子。猫没有躲，它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

它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节。

鹿晗的手指开始发抖。猫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

“它叫等等。”

鹿晗猛地抬头，看着那个女人。

“它叫等等。我们给它取的名字。”女人站在后院的门口，手里还拿着那袋猫粮，“三年前有人在路边捡到它，送过来的。当时还是一只小奶猫，估计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我们养了它一阵子，后来有人想领养，但它脾气怪，不太亲人。来看了几次都不要，就一直留在我们这儿了。时间长了，我们也就没再把它放前院。它不喜欢人多，在后院待着挺好。”

鹿晗蹲在那只白猫面前，手还停在它的脑袋旁边。猫没有走开，它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手指上，闭上了眼睛。呼噜声从它的喉咙里传出来，很轻，像小马达在转。

“它——”鹿晗的声音有些哑，“它亲近你吗？”

女人想了想。“不算。它不太让人摸。有时候心情好了会给蹭一下，但不会主动。更不会——”她看着猫把下巴搁在鹿晗手指上的样子，“它今天不太一样。”

鹿晗把手慢慢收回来。猫睁开眼睛，看着他，尾巴甩了一下。他又把手伸过去，猫又把下巴搁上去了。

“我可以领养它吗。”鹿晗站起来。

女人看着他，又看了看猫。

“您确定？它脾气不太好，之前来过几个人想领养它，它都不跟人走。有一个女孩在这蹲了一个下午，它都不让人碰。您要是领回去了，它不适应，我们再把它接回来倒是没问题，就是折腾它。”

“它不会不适应的。”

“您怎么知道？”

鹿晗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来，把猫从椅子上抱起来。猫没有挣扎，它靠在他的臂弯里，尾巴卷起来，搭在他的手腕上。它的身体是暖的，透过薄薄的毛衣，他能感觉到它的体温。和梦里一样。

和梦里一模一样。

手续办得很快。女人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姐。她把猫的疫苗本找出来，填了领养协议，又把猫包借给鹿晗。

整个过程，猫都安静地待在他怀里，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他，然后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

“您跟它有缘。”张姐把猫包递给他”

鹿晗把猫放进猫包里。猫在里面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下来，然后开始打呼噜。

“谢谢您。”鹿晗说。

“您好好待它。”

鹿晗提着猫包走出救助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风还在吹，但鹿晗不觉得冷了。

他低头看着猫包里的白色身影。猫在打呼噜，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猫包里轻轻甩动。

“等等。”鹿晗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动了动。它没有睁眼，但它的呼噜声大了一点。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9205/3612937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