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12

凌晨五点四十分，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上海的夜空不是那种从黑直接变白的切换，而是从墨蓝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像是有人在一层一层地掀开遮在天空上的薄纱。

鹿晗一夜没睡，但他的精神很好。不是那种亢奋的好，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好。

他起身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热巴的床头柜上，又把小雅买的面包和牛奶拿出来，放在她醒了就能看到的地方。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邓超发了一条消息：“超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邓超这个时间自然不会回。鹿晗也没指望他回，只是把消息发出去，当成一个给自己的提醒。

他想了想，又把这行字删掉了。不需要问任何人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早上七点，热巴醒了。

这次醒来的时候，她的意识比之前清醒了很多。她先是感觉到手背上的针已经拔掉了，只剩下一个贴了胶布的小伤口。

然后她感觉到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外套，外套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酒店的。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旁边的鹿晗。

这一次她没有震惊，没有愣住。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

鹿晗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闭着，睡着了。他的口罩摘了一半，垂在下巴上，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帽檐歪了，压在眉骨上，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露出来。他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朝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热巴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可能是动作幅度有点大，鹿晗的眼睛动了动，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他看到热巴坐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

而是下意识去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是不是已经被拔掉了。确认之后，他才说了一句：“醒这么早？才七点。”

“睡不着了。”热巴的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昨晚有力气多了。她看着鹿晗，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再移到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你一晚上没回去？”

“嗯。”

“睡在椅子上？”

“嗯。”

热巴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好像在想说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鹿晗，我好像……欠你一个人情。”

鹿晗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她可爱的笑。

“你欠我一个人情？行，那你以后还请我。”

“请你什么？”

“请我吃顿饭吧。不用太贵，街边摊也行。”

热巴瞪了他一眼。“我欠你这么大一个人情，你就请我吃饭？”

“那你请我，不是我请你。”鹿晗纠正她。

热巴气结，但没有真的生气。她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那个……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鹿晗看着她红了一点的耳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恶作剧的冲动。他在那个梦里学会了克制和耐性，但骨子里那点火苗还是没有完全熄灭。

“没有。”他说，“你就说了一句‘我好疼’，然后说了一句‘鹿晗你真的很奇怪’，然后就睡着了。”

热巴明显松了一口气。

鹿晗没有告诉她，她还说了另外一句——“下次你别这样了，太累了。”

那是他最不舍得说出去的一句话。因为他想让这句话只属于那个瞬间，只属于那个凌晨的急诊室，只属于那个药水一滴滴往下坠的夜晚。说出来就轻了。

“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鹿晗换了个话题。

“小雅说八点之后问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上午就能走。”

“那你今天还拍戏吗？”

热巴摇了摇头。“请了半天假，下午看看状态，不行就再请一天。”

“那就别拍了，休息一整天。”鹿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在给建议，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次就是因为连续熬夜加上饮食不规律才会急性胃炎。如果不好好养，很容易复发。”

热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比我还懂”的疑惑。

“我以前也有过急性胃炎，”他说，“所以知道一点。”

热巴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把那瓶水又喝了两口，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鹿晗没想到的话。

“你今天回去的票买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鹿晗看着她。她在问他行程，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隐晦的试探——她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等到她出院。

“等你回酒店了我再走。”鹿晗说，“不急。”

热巴又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早上八点十五分，医生来查房，检查了热巴的情况，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要注意饮食清淡，休息两天。

护士拿来了出院的单据和一些口服药，交代了用法用量。

鹿晗站在旁边听着，在护士交代完后又追问了一句：“她这两天饮食上有什么特别注意的吗？除了清淡，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

护士见他问的这么细就多交代几句：“生冷的东西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豆制品和奶制品暂时也先别吃，不好消化。

最好的就是白粥，鸡丝粥之类的，小米粥也行，少食多餐。”

鹿晗一一记下了。

热巴在旁边看着他认真问护士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感动，或者说，不完全是感动。

而是一种很陌生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允许它存在的情绪。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小雅发消息说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问要不要上来接她。

热巴回复说不用，她自己下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站不太稳，用手扶了一下床沿。

鹿晗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了过去，悬在她的手肘旁边，没有碰到，但保持着只要她再晃一下就能扶住的姿势。

热巴看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一眼，然后自己站稳了，松开了床沿。

“我可以。”她说。

鹿晗收回手，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说话，但那个瞬间，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改变了，像春天地表下那些看不见的根须，在泥土里慢慢地、坚定地延伸。

从输液区走到医院门口，大概需要五分钟。鹿晗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步速和她保持一致。

他注意到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口气，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他没有伸手去扶她，也没有问“你行不行”。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别人当成弱者，尤其是被他。

医院门口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多了。

七月中旬的上海，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草木气息，远处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云层很薄，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不刺眼，但很温暖。

小雅开了车门，热巴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鹿晗一眼。

“你……”

“我先看你走，然后一会司机来接我，去车站。”鹿晗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急着复工，药按时吃。”

热巴点了点头。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小雅从副驾驶探出头来看了鹿晗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鹿哥您也太拼了”的复杂表情，然后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缓缓驶出了医院的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鹿晗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昨晚差点碰到热巴手肘的手。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把它插进了口袋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热巴的对话框。

“到酒店了告诉我一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热巴回复了：“到了。你呢？”

“我还在这里。”

“哪里？”

“医院门口。”

“……你还没走？”

“马上就走。”

热巴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你别磨蹭了，快去车站吧。”

鹿晗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一行字：“知道了。好好休息。”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粥在小雅那里，让她给你热一下再喝。我让酒店厨房做的鸡丝粥，加了点盐，没放别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上了等着一旁的车子，往高铁站的方向去了。

热巴在酒店房间里，看着手机上的最后一条消息，愣住了。

粥。

他什么时候让酒店厨房做的粥？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

小雅正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米和鸡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清淡又温暖。

“这个……是鹿晗老师让我带的。”小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惊讶”的表情。

“他早上五点多的时候给酒店前台打的电话，让厨房做了粥送过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你住哪个酒店哪个房间的，可能他之前查过吧。”

热巴看着那碗粥，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粥本身，而是因为那个时间——早上五点多。那时候他在急诊室的椅子上，一夜没睡，却还记得给她订一碗粥。

她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

那口粥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滑到还在隐隐作痛的胃里，像一只手，温柔地捂住了那个疼痛的地方。

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给鹿晗发了一条消息。

“粥很好喝。”

鹿晗的回复很快：“那就好。医生说不能喝奶制品，你先将就一下，等胃好了再吃别的。”

热巴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后打了一行字。打了，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她本来想说的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但她怕自己问了之后，那个答案会是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高铁上，鹿晗收到了那个“嗯”字。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太阳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亮。

他昨晚一夜没睡，现在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在睡着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热巴坐在病床上，红着耳尖问他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的样子。

那个样子太可爱了。

可爱到他需要用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有在那一刻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但没关系。

不用急。

该说的，总会在该说的时候说出口。

手机震了最后一下，是邓超回复了早上那条他没发出去的消息：“你刚才想问什么？”

鹿晗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复道：“没什么超哥，问完了。”

“问完了？我没回你你就问完了？”

“嗯，我自己找到答案了。”

邓超发了一长串问号，然后说：“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玄乎了，跟老禅师似的。”

鹿晗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关掉，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高铁平稳地向前飞驰，铁轨和车轮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在意识陷入沉睡之前的那一秒，他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还在走。

伴随着滴滴答答的声音，鹿晗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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